《刺客不难撩》雅阙

29、无双娘子露马脚，骑牛仙人弄玉箫

　　经过无双娘子刺杀双姑娘一事，唐秋叶断定无双娘子就是内贼。

　　前尘山庄的月亮显得清淡凉薄，正如陶白云这个人寡淡深沉，表面却尽显笑意喜悦。他负手观月，沉默后道出，“也许是朝廷中人的棋子，也许是对江山楼阁虎视眈眈的江湖暗桩。我实在没想到，两个内贼，竟然坐上了江山楼阁护楼人的位置，其实力不容小觑。”

　　“有凤来仪弟子被杀的那晚，牧云长老遇刺。此刻想要的，其实是弟子手里那份情报，只可惜，有凤来仪早就怀疑江山楼阁的护楼人，因此十分警惕。手心的情报是假的，真的情报早就送到牧云长老的烛灯灯座下了。”

　　陶云舟望着唐秋叶，问道：“可曾知晓情报是什么？”

　　唐秋叶摇头，叹了口气回答，“不知，长老不曾告诉我。我也并非江山楼阁的人。”

　　“不是江山楼阁的人，却一直为江山楼阁做事，这是为什么？”陶云舟好奇地勾起嘴角，望着唐秋叶和凌云藏的眼睛，“行侠仗义的话，我前尘山庄也是个好去处，不是吗？”

　　唐秋叶望了眼凌云藏，回头对陶云舟解释道：“陶伯伯，我不想来江湖白白走一遭，我也想做些实事。而且，我要看着凌云藏成为江湖上的大英雄！”

　　陶云舟惊呆了，伸手拍拍唐秋叶的肩膀，肯定地点点头，“好丫头，好丫头。当务之急是活捉无双娘子，看她们到底有什么目的，以免再有其他人受到伤害。你们先回去吧，双姑娘这边，我会慢慢开导的，不是江山楼阁的错。”

　　“对了，陶前辈，她说她不是双姑娘，她姓路，叫……”

　　“我知道，她叫路霜辰。我第一次见他，就知道她是谁了。”

　　见陶云舟如此回答，唐秋叶和凌云藏安下心来，转身辞别前尘山庄，没入无边的黑暗中。

　　返回房间，陶云舟一直守着双姑娘，直到次日太阳升起。陶云舟打了个盹儿，惊醒时发现床上人早已坐起，愣愣地发着呆。

　　陶云舟赶忙让厨房送来一碗肉粥，端着碗坐在木椅上，轻轻吹着气，“双丫头……”

　　小丫头摇头，苦笑一番，“我不是双丫头，我叫路霜辰。”

　　陶云舟笑着伸手摸了摸路霜辰的头发，眼角皱纹满布，嘴唇有些干裂，只有语气还是那般温柔如水，“我知道，森罗山路鸣子的女儿。这么多年，你受苦了。森罗山燃起一场大火，我无法找到老友的尸骨，你母亲遍体鳞伤敲开我前尘山庄的门，就是为了让我找到你。她说，你被龙下鹰的人带走了……还好，皇天不负有心人，我不会再让你回到那个吃人的地方去。”

　　“陶前辈，你能和我说一说关于爹娘的故事吗？我现在只记得自己的名字，只记得真叶诀，森罗山，还有那句诗……我不想忘记自己的过去，不想忘记爹娘。”

　　那双眼睛竟从绝望中绽放出生命的火焰，像森罗山的真叶诀一般，凡有木叶，便能新生。陶云舟点点头，将碗递给路霜辰，勾起嘴角说起森罗山的故事。

　　路鸣子是个绝世天才，自幼便能用掌心控制气流，使千山万叶流转如龙。十六岁时，又悟境界，真叶龙神在山顶盘旋，五颜六色的叶子在路鸣子身边环绕，路过的姜长离看入了迷。

　　她以为，山里有神仙。

　　察觉到有人靠近，路鸣子控制神龙冲向姜长离。小姑娘吓得赶紧跪在地上磕头认罪，“我错了，神仙饶命！我再也不敢了！我谁也不会告诉，不要杀我好不好？”

　　听见有人叫自己神仙，路鸣子觉得好玩，笑着蹲在姜长离面前，开玩笑地说道：“你嫁给我，我就饶了你。”

　　“好！”

　　路鸣子吓坏了，赶忙挥手解释起来，“你还真就答应啦？我不是神仙，我骗你的！”

　　姜长离抬头，看着眼前这个肆意潇洒的少年，满心喜欢，伸手搂住对方的脖子，“话是你说的，我也答应了，从今往后不许反悔！我今年十三岁，你再等等，我肯定嫁给你！”

　　缘分便是这样，你抛来一份情，我换你两份心意，桥梁便架好了。

　　等到两人成亲后，路鸣子携手姜长离建立森罗山，传授真叶诀，二人过着神仙眷侣的生活。丞相唐泗水为击败陈庄帝王剑广招天下英雄，森罗山便是他瞧上的一枚棋子。

　　淡泊名利的路鸣子拒绝了唐泗水的宴请，并且当面痛斥唐泗水居心不良、祸乱朝纲。唐泗水一怒之下，围杀森罗山，放火烧山，谁从火堆里逃出来，就会被士兵用利箭扎成马蜂窝。屠杀当夜，火光冲天，厮杀声、惨叫声不绝于耳。

　　鲜血淋漓的姜长离在唐泗水等人走后滚出火堆，浑身烧伤，仍旧跌跌撞撞来到前尘山庄的门口，手掌的鲜血印在大门处，无比明显。陶云舟走出来想要搀扶，姜长离早已没了半条命，只是死死抓住陶云舟的手，用最后一点力气说道：“森罗山被灭，我的……我的女儿被他们带走了，陶大哥，求求你……救救她！”

　　见到陶云舟点头承诺，姜长离这才闭上双目，跟着丈夫的脚步下了黄泉。

　　陶云舟回忆时时哭时笑，不免感慨万千，最终深沉地说道：“路霜辰，要杀你的不是江山楼阁，莫要对唐姑娘他们置气。”

　　“不必解释，我信你，你不会害我。如果你当真害我，就全当我是个瞎子吧。”

　　“如果我有对不起路霜辰的地方，就让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听见诅咒，路霜辰惊愕抬头，瞬间红了眼睑，抱住陶云舟的腰，嚎啕大哭起来，眼泪肆意发泄，像是挤压许久的洪流总算有了渠道，“我明明已经逃出来了，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为什么要杀死阴阴和阳阳？都是我的错，我没有保护好他们，我一点儿也不厉害……”

　　陶云舟抱着眼前的小丫头，除了心疼还是心疼，他应该快些找到她的，她在那个鬼地方待了多长时间啊，到底是自己出现得太晚了，“你是森罗山的大小姐，这世上唯一一个会使用真叶诀的人，自然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与其留给我们成为对付他们的助力，不如杀掉来得干脆。或是离间我们，用你的厉害来对我。他们知道，我是个老好人，看见路鸣子的孩子，肯定没法儿下杀手，你杀我自然方便得很。”

　　得知真相的路霜辰停止抽泣，反而冷静地沉默，最后抬头，眼神坚定，“我不会杀你，也不会怀疑你。从今以后，谁让我杀你，我杀谁！”

　　门口进来一人，飘飘若仙子，是陶云舟的妻子房淑华。

　　房淑华提着一篮瓜果，微笑着说道：“小丫头，我们一起去看阴阴和阳阳吧，不言和婉月已经在那里等候多时了。”

　　前尘山庄的后山山坡上，两座崭新的坟头出现，陶不言正用血雨银刀在木牌上篆刻着“阳阳”两个大字，刻好后将两块木牌分别安置在坟头上。陶婉月则采了许多小黄花插在木牌前面，在坟头各方一只瓷碗，碗里装着热气腾腾的两个馒头。

　　陶婉月笑着说：“爹爹说你们以前总饿肚子，让我多准备几个馒头，好好大吃一顿吧。”

　　身后的路霜辰疾步过来，陶不言和陶婉月让开位置，路霜辰跪在两座坟的中间，眼泪控制不住，啪嗒啪嗒一个劲儿往下砸，“阴阴，阳阳，双姑娘来看你们了！对不起，我没保护好你们，对不起，是双姑娘没用，我只会耍耍嘴皮子，我是个骗子，其实我一点儿也不厉害！对不起……谢谢你们一直以来对我那么好，谢谢你们帮我挨打，逗我开心，谢谢你们想娶我回家，我再也不能和你们一起混吃混喝！你们在地下要好好的，谁欺负你们，一定要打回去，我不在身边，要照顾好自己，知道吗？”

　　头埋在地上，路霜辰突然看见馒头，立刻拿起一个最脏的馒头放进嘴里咬一口，身后的陶不言和陶婉月吓了一跳，想要阻止被陶云舟和房淑华拉住手臂。

　　“以前，你们无论拿到什么食物，都会把最干净的那个留给我。现在，我把最干净的都留给你们，这样，你们就不会因为我肚子不舒服了！”

　　“阴阴，我爱你——”
　　“阳阳，我爱你——”

　　陶婉月拉着陶不言的手，跟着路霜辰齐声喊道：“阴阴，阳阳，我也爱你们——”

　　路霜辰回头，用感激的目光望着陶婉月，起身对陶云舟说：“陶前辈，我想让真正的真叶诀出世，您能帮帮我吗？”

　　陶云舟松了口气，拍拍路霜辰的肩膀，“我以为，你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走出来。”

　　路霜辰摇头，望着两座插着小黄花的坟头，面带微笑，“人要先前看，他们一定也想向前看，我要顺应他们的心意。我会带着他们，一起，重新出发！”

　　就这样，陶云舟和房淑华成为路霜辰的老师。

　　陶云舟传授路霜辰上等的内功心法，控制体内内力的运转和体外气流的走势，使其在草地、瀑布、山顶等地体会自然境界，与自然融为一体，以叶为刀锋。以叶劈刀、劈树、劈瀑布流川，再劈十步刀。

　　房淑华则教授路霜辰一叶障目，婆娑幻境。
　　房淑华领着路霜辰来到一间木屋，木屋里满是奏乐工具与香薰之物，左侧是古琴、琵琶、笛、萧、埙、笙等乐器，右侧则是香囊、香薰、香袋和各种药粉。

　　“想要致幻，便要使用工具，以香气或乐曲勾魂入境。看你喜欢哪一类工具。”

　　“我可以随便挑？”

　　“当然，你现在是我徒弟。”

　　路霜辰欣喜若狂，绕着木屋转了好几圈，驻足停在一根玉质短萧前。短萧通体晶莹，十分漂亮，被屋子里的香气熏染，握在手里，指尖亦会留香。路霜辰挑中它，在掌心把玩爱不释手，“就它吧，不知道为什么，我很喜欢它。”

　　房淑华倒也不惊讶，接过玉质短萧轻轻抚摸，温和地说道：“它的名字叫‘绛仙’，是我师父阿牛仙人骑牛下山常常吹奏的乐器。和‘绛仙’有关的，还有一个故事。”

　　路霜辰无比神往，脱口而出，“什么故事？”

　　房淑华笑道：“据说，师父骑牛下山时，曾遭遇一人一狼进行生死搏斗。狼的嘴里都是血，人的嘴里是满嘴的狼毛，手里还有一把并不锋利的匕首。那头狼是母狼，想要奶水和食物养育自己的孩子；那个男人却是一家之主，家里不仅有嗷嗷待哺的孩子，还有七老八十的双亲，和一个怀孕的妻子。他们此刻皆是精疲力尽，等待着对方必死的瞬间。”

　　“后来呢？阿牛仙人做了什么？他应该帮助那个人呀。”

　　“没有，他谁也没有帮助，师父遵循自然之法，并未加入争端，而是吹奏起这支‘绛仙’。”

　　“萧声如何杀人？”

　　“萧声并无杀意。”房淑华摇头，平静地说出结局，“一人一狼仍旧争斗一场，两败俱伤，却因萧声勾起回家求生的欲望，他们最终都回到了自己的家。男人因为大夫治疗及时，没有性命之忧，锯断了那条被咬得没了用处的左腿。那头狼死在了她的孩子身边，喂了最后一次奶。师父是这样跟我说的。”

　　路霜辰蹙眉，直言这个故事处处充满了虚幻诡异的色彩。

　　房淑华却说：“虚幻也有自然之理，构成虚化的就是你脑海中构想的道理，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