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客不难撩》雅阙

24、弄拙成巧生情愫，云上公子死皮囊

　　前尘山庄里，双姑娘掌心控制着草叶翻飞，齐齐攻向站定不动的陶云舟。陶云舟一脸无畏笑容，甚至朝双姑娘挥挥手，侧身躲避叶片轮番攻击，脚下却始终不曾移动一步。

　　十六招已过。

　　第十七招，陶云舟双臂高抬，浩浩荡荡的碎叶如雨似刀，劈头盖脸砸向陶云舟。陶云舟无奈地叹了口气，右臂一抬，桌上十步刀飞来握于掌心，执刀横斩，白色光束落下好似一柄板斧，碎叶翻飞，飘然坠地。

　　陶云舟抱胸笑道：“双姑娘，你犯规了啊。咱们说好的，只过十六招！”

　　双姑娘一屁股坐在地上，不悦地嘟嘟嘴巴，身后的阴阴和阳阳也坐在草地上，学着双姑娘的模样唉声叹气。陶云舟直呼不要压死我的花花草草！

　　“愿赌服输！十六招，我可是一步都没动哦。”

　　“好啦好啦，我知道啦！要我做什么？”双姑娘烦躁地甩甩脑袋，撅起嘴巴。

　　陶云舟思索片刻，露出狐狸般的笑容，偷摸摸凑到双姑娘耳边说道：“我要你去江山楼阁，把苏玖权的酒换成水，把陈昭兰喝的水换成酒，还要保证你不会被他们当场逮住。”

　　老头走了，双姑娘气得嘴角都在抽搐，自言自语道：“这老头子一天到晚无不无聊啊？都是武林盟主了，就不能像个大人一样嘛？唉，阴阴，阳阳，我们走，去江山楼阁！”

　　江山楼阁，高墙之外，阴阴和阳阳直接把双姑娘丢了进去，双姑娘身姿轻盈直接挂在树枝上，衣裳都被刮坏了一道口子，气得满脸通红，“你们两个扔得一点儿都不准！”

　　两个大块头蹦跶进来，“轰隆”砸出两个大坑。

　　奇怪，怎么不见人来抓我们，江山楼阁的守卫这么差劲吗？管他呢。

　　偷摸摸绕着翻进来的房子转了一圈，双姑娘给窗户掏了个洞，趴在上边儿细细瞧着，立刻微笑起来，搓搓手掌心道：“还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呀！”

　　身后的阴阴和阳阳暗搓搓鼓掌，为双姑娘的文采感到兴奋。

　　双姑娘笑道：“哎呀，小意思。江山楼阁里，竟然还有这么大一个澡堂子！”

　　偷摸溜进去，苏玖权泡在水里脸颊泛红，双目紧闭，屏风上挂着一件长袍，酒壶就放在屏风背后。双姑娘招呼阴阴过来，阴阴怀里抱着的水壶装着水，双姑娘举起酒壶，将里面的酒水偷偷倒在地上，再把水灌进去，重新放回远处。

　　偷笑声被酒壶绊倒，一个踉跄从屏风旁边飞出，直接一个饿虎扑食摔进水池里。

　　苏玖权被吓了一跳，微微蹙眉，缓缓靠近。

　　阴阴和阳阳见情况不对，立刻飞奔过来，整个房间都在颤抖，两个巨大的身影从苏玖权的头顶掠过去，“咚”的溅起两团巨大的水花。阴阴和阳阳转身朝着苏玖权微笑，笑得十分不怀好意。

　　“你们……”苏玖权吓得声音都变虚弱了，伸手挡在自己胸前，咽了口唾液，颤抖地问道：“你们，想干嘛？”

　　阴阴和阳阳不知该作何反应，只能假装玩水嬉戏，手臂掀起水浪，露出快乐的表情。可他们不是平常之辈，手臂掀起的巨浪足以让这座水池翻江倒海，苏玖权的身体被水流裹挟，抛入空中，随后砸在冰凉的地面，还是脸朝地。

　　不成想，竟出现一个姑娘家的尖叫，双姑娘也被滔天的水花推到天上去，和地面趴着的苏玖权来了个无比尴尬的四目相对。两人皆瞪大双眼，神色紧张。

　　双姑娘落回阴阴和阳阳的手臂上，指着苏玖权，牙齿颤抖地说道：“流，流氓！”

　　苏玖权不着寸缕，也是亏了道理，只好绕到屏风背后穿上衣服，屈辱地高呼道：“你别嚷嚷，再嚷嚷，我就让你对我负责！让大伙都知道，你看了我，我看了你，咱俩同归于尽！”

　　双姑娘果然不说话，带着阴阴和阳阳从窗户逃走了。

　　苏玖权吓得瘫坐在地，抓起酒壶猛灌一口，最后全数喷出，“是我脑子出问题了吗？这不是酒吧？我是不得病了？刚才那些是不是我的幻觉啊？不行……最近来走背运。”

　　从澡堂子钻出来，双姑娘和两个壮汉像三只落水狗一般。

　　院子里的陈昭兰坐在石凳上擦拭帝王剑，一脸苦瓜相，“我竟然打不过十四神剑，为什么洛宵声就那么强呢？我从小练剑，却还是无法胜过他。而且，帝王剑的霸道，在十四神剑面前，竟然占不到便宜。难不成，真如他们所说，帝王剑不过人间帝王，长庚剑却是天上仙人？如今，我恐怕连凌云藏都无法胜过了。”

　　看着对方一脸挫败，双姑娘跳出来，背着手说道：“你想打败十四神剑，我有办法！”

　　“什么办法？”陈昭兰露出惊讶的神色，起身望着双姑娘，丝毫没有怀疑为何对方会出现在江山楼阁，甚至快走几步，继续追问道：“什么办法？”

　　叶片飞旋于双姑娘手心，突然，双姑娘起手一挥，叶片相互交错，两片切割成四块，可见叶的锋利与风的诡谲。陈昭兰吃惊地瞪大眼睛，他总觉得这丫头的来历不简单。

　　双姑娘重新背着手，仰头说道：“斩断他使剑的手臂，不就好啦？”

　　陈昭兰哑然，愤而摇头，怒视双姑娘，严肃地回绝道：“我求的是堂堂正正的获胜，这种卑鄙下作的手段，我这辈子都瞧不上！”

　　“如果不是卑鄙下作，我只是寻求正义，怕是活不到现在。”双姑娘露出苦涩笑容，眼睛弯弯的，带着些落寞的泪光。陈昭兰有些动摇，立即解释起来，“我不是在说双姑娘，我只是不能容忍自己靠这样的方式获胜，实在抱歉！”

　　石桌旁出现两个庞然大物，阴阴将水壶拿起来，咕咚咕咚灌尽肚子，阳阳掏出自己的酒壶往水壶里面灌酒。双姑娘看见两人动作，动了动眉毛让他们快些，陈昭兰想要回头却被双姑娘两只手固住头颅，后者艰难地吐出几个字，“相信自己，你不会比，那个凌云藏和洛宵声差的，你可是帝王蟹！”

　　“我这是帝王剑。”陈昭兰苦涩地反驳道。
　　灌酒的任务已经完成，阴阴抱着水壶想偷偷挂在陈昭兰腰上，却一不留神捅到陈昭兰的后腰上，疼得陈昭兰变了脸色，“你们干嘛？”

　　阴阴和阳阳手舞足蹈掩饰尴尬，双姑娘跑过去站在两个大汉身前，笑着解释起来，“他们的意思是，苏姑娘的脸比这水壶还小，他们，他们可羡慕啦！因为块头太大，咱们三个可遭过不少罪呢，谁都以为他俩不是好人。”

　　见双姑娘双手奉上水壶，陈昭兰接过，得意地笑笑，“苏姑娘的脸的确很小。”

　　说罢，打开水壶咕咚喝了一口，两只眼睛满是不解，“这，这是酒吗？”

　　双姑娘笑道：“这是能够打败陈昭兰的神药！”

　　又喝了一口，脖子伸得老长，头颅抬得很高，这神药灌进去，陈昭兰只觉得浑身难受。突然，嘴里呢喃道：“苏姑娘就是小巧可爱，可爱至极！嘿嘿……”

　　大功告成，遁走！双姑娘带着阴阴和阳阳飞跑，撞上了换好衣服的苏玖权，苏玖权提着双姑娘的衣裳，跟提鸡一样轻松，“既然来了，就多住几日吧。至少，解释解释你今日的所作所为，说罢，为什么把我的酒换成水？我的酒多贵你知道吗？那一壶可抵我半个月的护楼钱！”

　　“也没见你护楼啊。”双姑娘小声反驳，“你还是去看看陈少侠吧，我给他把水换成酒了。方才瞧见苏姑娘过去找他，那家伙喝了酒可不像你，万一他对苏姑娘动手动脚的可怎么办？”

　　苏玖权冷笑一声，“那我就只好宰了他。”

　　两人口里的陈昭兰此刻正满脸通红，见眼前人像是苏言恩，突然托住那人腰身直接将人抬了起来，热情地高呼道：“苏言恩是全天下最可爱的姑娘！我喜欢这个姑娘！我喜欢！”

　　苏言恩满脸像烫伤了一样赤红，咬牙切齿道：“放我下来，陈昭兰！”

　　谁知这家伙变本加厉，拦住每一个过路人，质问对方苏言恩可不可爱，不可爱就不放行。唐秋叶和凌云藏听见动静都跑出来看戏，最后一个看戏的是急急忙忙跑过来的苏玖权，只见苏玖权怒气冲天，死死瞪着陈昭兰抱住苏言恩的两只手，愤怒地咆哮起来，“畜生，快把我妹妹放下来！我杀了你！”

　　不同于江山楼阁欢喜闹腾的氛围，田府这边，死气沉沉，挂着不该有的思念。

　　西边的闺房内，田良玉趴在桌上百无聊赖，她不知自己生气何在，只觉得命运空洞，双目垂垂。窗外厉声，一只利箭钻进窗户，直直插在墙头，吓得一旁伺候的婵娟惊声叫唤。

　　“小姐，有危险！”

　　“等等！”田良玉阻止婵娟呼救，起身走向利箭，婵娟虽害怕却也紧跟其后，指着利箭说道：“小姐你看，上面有一张字条！”

　　二人合力拔下利箭，将字条取出。田良玉深呼吸一口气，将字条缓缓展开，只见字条上以小楷写道——“相逢风雨阁，惟愿于此处告别，再见一面，美梦一生，故此不悔。”

　　是他，田良玉惊喜，却又难过不已，她分明将离别告知，为何他还不肯……

　　他舍不得吗？还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田良玉换上一件青衣，在铜镜前换了无数妆容，都觉不恰当。婵娟握住她颤抖的手腕，轻声开口道：“只要是小姐，他一定都觉得好看。让婵娟来吧！”

　　田良玉笑颜含着眼泪，“我只是想让我们……不留遗憾地告别。”

　　一张不似病态、娇美动人的脸蛋出现在镜前，田良玉捉住婵娟的手，“还是你的手巧。”婵娟摇头回应，“是小姐生得美，怎么画这张脸都能开花似的。”

　　马车停在风雨阁前，田良玉看着长街，那是洛宵声大败四大恶鬼的地方，缓缓露出笑意。婵娟扶着小姐登上楼梯，走进那间得遇两人的房间，召来往日琴姬奏着相同的曲子。田良玉坐在塌上，恍惚中竟能听见自己的心怦怦直跳！

　　安静，再安静一点。

　　你是来告别的，你不该有所期待。

　　蒙面剑客从窗口翻进，长剑银光，立在屏风背后，好似初见。剑客舞剑翻飞，动作行云流水，剑身作响，气势凛然，英姿飒爽。田良玉手指捂住口鼻，眼泪垂落，竟抽泣不已，“你为何要来？我不是说了，我们之间，不求长久，不求朝朝暮暮，只在相爱一念。”

　　那人没有回答。

　　田良玉不死心，继续哽咽说道：“洛宵声，你知道吗？我第一次见你大战四大恶鬼的时候，我就在想，什么样的人能够使这般漂亮的剑？四大恶鬼在他身边就像老鼠蝙蝠一般，没有任何讨人喜欢的地方。我一直觉得自己不配，我一直觉得你不该属于王城，甚至不属于这个人间，你的眼睛好漂亮，你的剑也好美，我不能把你留在这里，你该飞到天上去，你该成为这个世上最自由的侠客！”

　　那人还是没有回答。

　　田良玉迫使自己安静，轻轻吐出三个最重要的字，“我爱你。”

　　房门被人撞开，进来四名刺客，在屏风背后围住剑客。四人分别扔出铁链将剑客手腕脚腕缠绕，厉声控制住剑客，无论剑客如何挣扎，也无法断开铁链的束缚。

　　“洛宵声！”田良玉惊呼时起身，却被一人狠狠压住肩膀摁回塌上。一把匕首落在脖颈处，田良玉偏头仰视，那人却蹲下身体，脸颊贴到自己侧脸上来，呼吸打在自己鼻侧，捉住田良玉下颚迫使对方正视屏风，田良玉咬牙喝道：“段衡水！”

　　“叫他的名字便是柔情万种，唤我的名字却是恨之入骨。娘子，你太伤我的心了。”

　　“放开他！”

　　段衡水笑了，身后随从将婵娟扔出门外，将房门紧闭。婵娟一面敲打着房门，一面痛哭流涕喊着小姐，“段公子，小姐身体不好，您不要为难她，求求您！”

　　段衡水坐在田良玉身边，拖着她的手臂让她不能起身，言语低沉地说道：“你们不是要告别吗？那本少爷就大发慈悲，送你们一场真正的生死离别！动手！洛宵声，你要是敢还手，我就割破田良玉的脸，反正我这种花花公子不会把心思放在一个姑娘身上。她丑就丑了，我自然可以去花楼找美人喝酒跳舞！”

　　啪嗒！长剑扔在地面的声音，他为她屈服了？

　　田良玉几乎是尖叫出声，基本拱起，双手捂住脸颊，“不要！洛宵声，把剑捡起来，不要！我不值得，你反抗啊，你反抗他们啊！”

　　“啧，你们过来替我摁住她。”

　　小厮过来将田良玉的身体摁住，段衡水起身来到屏风背后，捡起那把长剑，笑道：“娘子，你说我要不要把剑还给他呢？”说完，长剑刺入血肉，血花溅在屏风上吓得田良玉浑身一抖，剑客声音嘶哑却听不清晰。

　　田良玉挣扎起身，身体不由自主扑向屏风，口中喷出一口鲜血，照旧浸染屏风另一侧。

　　她想跑过去，却被段衡水拽住手腕像拖畜生一般将人拖回塌上瘫倒着，蹲下身子为她擦去嘴角血渍，“怎么受伤了呀？”

　　一柄柄长刀捅进剑客的脊梁，剑客倒在地面，血水从屏风底下漫延过来。

　　田良玉再度挣扎，却被段衡水一巴掌打在一边，最后段衡水抓住田良玉的肩膀，笑得得意又癫狂，“田良玉，他死啦！哈哈哈，你不是让我试试吗？他好不禁揍啊，就这样死了，还配跟我争？说笑话呢！”

　　屏风背后，剑客断了气。

　　田良玉被段衡水推出房间，后者环住田良玉的腰，笑眯眯贴耳说道：“我命人替你备了回府的马车，至于你过来的马车我已经让他先回去了。娘子，我会好好替你处理他的尸体，放心，保证完好无损，棺材钱夫君替你出。”

　　“替我出？”

　　“对啊，他不是为你而死的嘛？哈哈哈……”

　　田良玉瞬间崩溃，浑身瘫软，段衡水架起对方身体扔给婵娟，“带你家小姐回去吧。”

　　婵娟扶着田良玉下楼，一路上欲言又止。田良玉双目无关，神色麻木痴傻，神魂落魄地移动着脚步，一个不留神从楼梯上滚落，好在婵娟一直护在她身旁才没有出事。婵娟赶忙爬起来，扶起田良玉紧张问道：“小姐！可是伤到哪里了？”

　　田良玉摇摇头，依旧选择沉默。来到段衡水准备的马车前，田良玉嗅到一丝熟悉的香味，马夫低着头将木墩搬过来，抬手扶着田良玉蹬上马车。她记得这香味，她死也不会忘记。

　　从袖口掏出一包香囊，田良玉扔在马夫脚下，毫无表情地说道：“夫君赐了新的香囊，旧的便用不上了。你且捡了去，权当我得了好夫君，痛快着吧。”

　　马夫谢过小姐赏赐，弯腰捡起香囊，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

　　婵娟疑惑，转头问侍卫马夫去哪里了，侍卫指着在一边喝水的马夫，“不就在那里吗？”婵娟望着那名马夫，回想起方才马夫深沉的目光，心中暗道：他们不是一个人。
　　啪嗒啪嗒，马车渐行渐远。

　　躬腰的马夫突然伸直脊背，手心紧紧捏着那只香囊，抬手抚摸自己的脸，像是在抚摸一张陌生的人皮。他的眼神苦涩，像井水里的月亮，寒凉孤寂，清澈的只剩下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