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客不难撩》雅阙

22、齐心协力谋造化，枯木逢春开新芽

　　她失去了七岁前的记忆，也许，这对她来说是好事。

　　睁开眼睛，阳光是从监狱的窗户洒进来的，只有一束，一簇，一点点渺茫的温暖。小女娃很不适应，她还是被冻醒了，至少自己以前过的肯定不是挨冻受苦的日子。

　　下意识环视四周，四面潮湿黑暗的高墙铁笼，堆积着无数凶神恶煞的恶人。为什么说是恶人，看他们的眼睛，饥饿的眼睛，饥饿久了就会疯魔，化身为恶，成为行尸走肉，只会存活而杀戮。

　　小女娃知道，自己是里面最弱小的，她才被关进来，眼睛还没修炼到和他们一样恐怖，所以他们并不畏惧自己。

　　一只手摁在地面，那分明是野兽攻击猎物的模样，一个头发乱蓬蓬的男人流着口水拱着脊梁骨朝小女娃猛冲过来。

　　小女娃只觉得，自己这软绵绵的身子估计会被撞得飞起来，然后像泥巴一样掉在地上，她竟然不害怕，她觉得自己应该不能害怕，却不知晓为什么。

　　最后，当怪物来到面前，小女娃还是双腿一软，呜咽出声。

　　一拳，咚——

　　男人满脸是血，被一个庞然大物扔在角落，像丢小石子一样。眼前赫然出现两个高山般的大妖怪，他们不说话，只是站在自己面前。小女娃很吃惊，吓得一动也不敢动，直到两人转过身来望着自己。

　　他们的眼睛干净又天真，生来就没有战斗的意思。小女娃鼓起勇气伸出手指，两个不说话的大块头也伸出手指，三只手指凑在一块儿，三个人都傻乎乎笑起来，笑得整个牢狱都充满了奇怪的气氛。

　　“你们不会说话，也没有名字？”小女娃见大块头们点点头，笑嘻嘻地拍拍胸脯，思索再三后说道：“我给你们取名字，你老是嘟嘴巴，就叫阴阴；你老是傻笑，就叫阳阳。
　　我呢，哈哈，就叫双姑娘！我会说话，自然就是你们的老大，以后我会替你们说话哒！”

　　一大铁锅的东西被两个黑衣人抬进来，像是喂猪，可那又怎样？人不能不吃东西。

　　人禁不住饿死的。

　　双姑娘飞奔过去，抢饭的人你拱我我退你，恨不得把你踩死。铁锅里不过是些食物渣滓，依旧香得出奇，光是闻到就流口水流个不停，双姑娘刚把头钻进去，就被一个拳头狠狠砸开，屁股上挨了一脚。咕噜咕噜滚到阴阴和阳阳面前，灰头土脸的，十分狼狈。

　　见到双姑娘挨了欺负，阴阴和阳阳起身，走路时大地都在颤抖。抢饭的恶人们纷纷露出畏惧神色，退至一边，还在吃饭的矮个子被阴阴抓住后脖颈，吧嗒摔在墙壁上，脑子砸了个大坑，还流了血。这下子，没人赶上前争抢食物了。

　　铁锅直接被阴阴和阳阳抬起来放在双姑娘的面前，双姑娘用手抓着吃，吃得一口噎住，奋力捶打胸脯咽下去，又继续狼吞虎咽，丝毫没有方才的教训。他们都太饿了，三个人吃完了一锅食物，其他人只能流口水瞧着，听自己的肚子发出不满的声音。

　　看着三个人吃饱饭的笑容，恶人们再也忍不住，一起过来挥动拳头。双姑娘吓得坐在地上抱住头颅，阴阴和阳阳手牵着手护在双姑娘身前，像一堵无法摧毁的高墙，但凿些印记出来还是有可能的。月色降临，借着淡淡的光辉，双姑娘睁开眼睛，眼前的阴阴和阳阳早已鼻青脸肿，背也沉沉地驼了下去，脚指头也在流血。

　　“噗嗤！”双姑娘小心翼翼地笑了，笑得那样灿烂，带着眼泪笑，带着希望的种子。丝毫没有去估计自己这样笑是否十分丑陋，她只想让阴阴和阳阳知道，自己现在很开心，她伸手抱住阴阴和阳阳的手，声音颤抖又坚定，“从今以后，我们同甘共苦，你们保护我，我也不会抛弃你们！”

　　后来，双姑娘才晓得，自己所在的位置不是什么地牢，而是龙下鹰的试炼场。活到最后的人可以进入龙下鹰组织，受到朝廷的秘密重用，得到金钱与地位的好处。当然，这些都是假想，进入龙下鹰，都得背负骂名，在黑暗中做魔鬼做的事，不可能让你见到阳光。

　　两个选择：血桩和诡鼠。

　　血桩杀人，诡鼠传信，双姑娘选择了诡鼠，可她却是个血桩的天才。

　　偶然间，双姑娘发现自己可以控制掌风催动叶脉移动的趋势，甚至可以造出一段移动的小型旋风，风中碎叶杀人无形，也无意中割破一个恶人的手掌。

　　所有恶人都被放进一个无人的山林，等待最后的赢家，像是斗蛐蛐儿。

　　夏天，阴阴和阳阳会采蒲扇叶子给双姑娘扇风；冬天，他们会寻找一个山洞，堆起一个小火堆围着它跳舞，靠在一起度过寒雪。小小的双姑娘会被两个壮汉护在中央，给予最温暖的守候，她一直觉得，自己被两个太阳包围着。

　　屠杀之战，阴阴和阳阳浑身伤痕，双姑娘一怒百叶变迁，将山林泼成血色。他们成为最后的赢家，可惜，最后无论血桩的人如何试探，双姑娘也无法使出那惊天的杀招。双姑娘选择诡鼠的行当，替朝廷传递消息，偷窃龙王碧玺就是任务之一。

　　故事到了现在，苏玖权缓缓伫立着，望着草叶翻飞，默默念道：“森罗九转万象动。”

　　不觉，双姑娘竟恍惚跟了一句，“不堪叶间一点红。”

　　几乎是脱口而出，双姑娘自己也不明白记忆里为何会有这样的诗句，头颅从酸麻到剧痛，身边的碎叶冒着死气坠落在地，双姑娘抱头蹲在地上哭嚎起来，眼眶极红。阴阴和阳阳不知从什么地方跑出来，挥拳对着苏玖权，后者轻声跳起却不还手，只是后退，退至院落的大树旁环绕起来，却不知被什么东西绊了一跤，咚地一下栽倒在地。

　　头不再疼，双姑娘让阴阴和阳阳住手，起身看着苏玖权的狼狈模样，有些不好意思地手指勾着手指，眨巴眨巴无辜的大眼睛，“对不起，他们见不得我哭。”

　　“这是好事。”苏玖权起身，拍拍身上泥土，低头笑起来，笑得贼眉鼠眼的，“哎呀，让我找到一个好东西呢！双姑娘，知道什么东西可以解除这天下的忧虑呢？”

　　双姑娘愣了一会儿，对着苏玖权摇起头来，阴阴和阳阳也跟着摇头。

　　苏玖权笑得露出五六颗牙齿，“自然是……一醉解千愁！”

　　江湖闻名的鬼神刀就这样被苏玖权当做铲子，铲除泥土，从土地里掏出一壶埋了不知多久的酒坛子，解开红布，拔出木塞，苏玖权单手拿着酒坛往嘴里灌了几口，又将酒坛放在地面，竟然毫无声响。

　　“好酒！”苏玖权对双姑娘笑笑，手指指着酒坛，“醉一场，才算做了个江湖人。”

　　“歪理！”双姑娘嘴上这般说，还是小跑着过来，让阴阴和阳阳抱起酒坛让自己喝，结果两个壮汉用力过猛，给双姑娘洗了个澡，双姑娘呛了一口，气呼呼地叉起腰杆，“你们是要淹死我吗？我自己来喝！”

　　说罢，掌风催动，牢牢控制住酒坛，双姑娘喝得痛痛快快，竟让酒坛见了底。

　　上脸贼快，红色云霞爬满双姑娘的面颊，扑通一下倒在地上，手臂望天上伸直，嘴里咿咿呀呀说着，“阴阴，阳阳，把我抬起来！我还能喝！我还可以……嗝！嘿嘿，好东西！”

　　两个壮汉将双姑娘四脚朝天式的抬起来，双姑娘的手指指向东方，两人就向东方走，指向西方，就往西方闯。咚地一声震天响，三人撞在树上，个个儿都是四仰八叉的姿势。
　　苏玖权带着笑意，叹了口气，“也许，什么都想不起来，什么都不知晓，才更快乐。”

　　此时的密室内，唐秋叶、洛宵声和陶云舟已经运功多时，洛宵声的脸上一阵青紫，一阵惨白，有时会发出痛苦低沉的呜咽声，肩膀微微颤抖，无数汗珠打湿衣衫。独独唐秋叶，嘴角挂着一串血珠，陶云舟和洛宵声的修为太强，以至于她自己必须拿出百分百的精神和体力与他们共步，导致自己有些气血亏损、体力不支。

　　半个时辰，热气腾腾、白烟翻滚的密室内，三人收手，凌云藏面色竟红润起来，生脉活血后整个气质都有了极大飞跃。苏玖权察觉动静，移动砚台进入密室，正巧撞见唐秋叶摇摇晃晃的身体，飞身过去将人护在怀里，伸手擦拭她嘴角血渍，“这是怎么回事？别告诉我，现在你也伤了？”

　　“我……我没事，就是耗了气血，我是姑娘家嘛，这种情况很常见的。凌云藏，凌云藏他怎么样了？看起来好吗？”唐秋叶说话很明显是没有力气的，头颅一直向凌云藏的方向看。

　　“他好得很。”苏玖权来了这么一句，几乎是咬牙，他被自己的反应吓到了。

　　洛宵声似乎看出什么，却又不说，起身用自己的胳膊扶着半昏半醒、尚不能言语的凌云藏，解释道：“他现在得到三位高手的内力调息生养，周身气血充盈，经脉堪比重生重塑，相当于吸收了我们每人一部分的修为，这可是大补！”

　　苏玖权点头，朝陶云舟点头道：“多谢陶老前辈！”

　　陶云舟起身扭动腰身，“哎呀，坐久了，腰和屁股没一块儿是舒服的。快回去吧，外面吵吵嚷嚷的，我去瞧瞧是不是双姑娘又闹出什么动静了。”

　　就这样，苏玖权抱着力竭昏迷的唐秋叶，苏玖权扛着凌云藏，四人急步离开。

　　陶云舟伸伸懒腰，喝了一杯茶，擦了擦汗水，打开密道想着通通风降降温，跨出房门想要迎接一阵畅快的风，结果一个不留意踩在一只酒坛上，身体向前滑动。

　　惨了。

　　啪嗒，陶云舟摔在台阶上，摸着屁股疼得跳起来！回头一看，是自己埋在地下的酒坛子，那可是五年的桃花酿啊！现在可不是屁股痛，而是心痛了。

　　“双姑娘，你给我出来！”

　　“哎嘿嘿！”

　　酒气冲天，抬着双姑娘的阴阴和阳阳出现，双姑娘余光瞥见陶云舟，指着对方笑道：“来人呐，给我撞他！嘿嘿，撞他！”

　　陶云舟尴尬地提起衣裳，被阴阴和阳阳撵得满院子跑起来，最后爬上树才避免了一场灾难。陶云舟松了口气，见门口出现自家婆娘，坐在枝头决定看场好戏。

　　女人正是房淑华，她正叉腰立在阴阴和阳阳面前，不怒自威的气势已经吓得阴阴和阳阳飞奔逃跑，无奈速度太快，双姑娘不幸过落在地，直滚到房淑华的脚边。

　　陶云舟挥舞手臂，“干得漂亮！媳妇儿，给我教训她！她敢喝我藏起来的酒！”

　　房淑华飞来一记眼刀，嘴角歪了歪，“什么？你竟然偷偷藏了酒？”

　　“啊！”陶云舟用手捂住嘴巴，拍拍自己的脸，暗叫不好。怎么把自个儿给暴露了。

　　“双姑娘，我还没见过有人敢在前尘山庄发这么大的酒疯，除了树上那个混账王八蛋以外！”房淑华的影子完全覆盖双姑娘，女人面色恐怖，像是下一刻能张开血盆大口似的。

　　不成想，双姑娘像是受了什么刺激，突然捂着脑袋嗷嗷直叫，神情惊愕，瞪大眼睛拼命流下眼泪，像是要获得一丝同情。双姑娘磕头求饶，两个大块头也跑过来，滚在双姑娘身后学着她的动作哭泣，咿咿呀呀不知在说些什么。

　　“我是坏人，我是坏人，我杀了很多人，我是坏人，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她不断重复，磕了几次头后，又摇头说道：“我不是坏人，我不是坏人！我没杀过人……”

　　房淑华惊讶抬头，陶云舟从树上轻身跃下，半跪在双姑娘身前，伸出手臂怀抱双姑娘，将人摁在胸膛里，耐心地回答：“没什么好人坏人的，我不管以前，从现在开始，你尽管大方做好人，谁找你麻烦，你让他来找我。”

　　双姑娘抬眼看他，泪眼婆娑。

　　陶云舟能感觉到对方在发抖，笑眯眯地摸了摸她的头颅，“好姑娘，好姑娘。”

　　房淑华的目光也变得慈爱温和，叹了口气，伸手去摸阴阴和阳阳的头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