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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十四神剑哭恶鬼,美人灯下笑春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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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九重天台的热闹不同,风雨阁前的玉马街上正经历着一场血腥的围猎。
四大恶人现身,势要将十四神剑洛宵声毁灭于江湖。四大恶人分别是怒蝎子、苦蟾蜍、喜蜈蚣和冷毒蛇,因杀人如麻、视人命如草芥,被江湖唤作四大毒物。
毒心肠,哭人间,无辜死,恶鬼藏。
洛宵声喝了好酒,在玉马街前跌跌撞撞,抬头时,四面已被包围。百姓瞧见四大恶人的模样,吓得落荒而逃,菜篮子摔了一地。洛宵声将酒壶挂在腰间,眼神混沌又清醒,带着自嘲与无奈,“青天白日就来谋财害命吗?”
四人皆身着紫衣黑纹,满脸横肉,眼若尖刀。
各自最高的冷毒蛇动了动修长的脖子,叉腰站在洛宵声左侧,讥讽道:“谋财害命?你有什么财可谋的?把你全身上下卖了,也凑不齐一两银子。”
“啧,这位姐姐,你说话可真不好听啊。”
“冷姐,他还有把长庚剑,应该挺值钱的!”喜蜈蚣搓了搓手,两只眼睛就快长成铜钱串子了,手里一把杀人镰刀饥渴难耐。
长街冷风呼啸,犹如美人啼哭。
洛宵声被吹得凉嗖嗖的,腰间酒壶却只剩一滴,实在难捱。他挺起腰杆,环视四方,打量着每个人的动作姿态,仿佛在计算自己需要花多少时间才能从他们手中脱身,“不好意思,能劳烦各位告诉我,是谁想要我的命吗?四大恶人的佣金应该是天价吧?谁这么有钱啊?”
握着两把弄金双锤的怒蝎子气势汹汹地吼道:“你哪儿来这么多破问题?咱们几个打你你就受着,死了我们还能发发善心给你收尸。”
洛宵声挑眉问道:“你们还出棺材钱啊?”
怒蝎子呸了一声,仰头骂道:“棺材你妹?你晓不晓得棺材多少钱啊?”
洛宵声接话,“确实贵了些,不过我堂堂十四神剑,睡个好棺材,不过分吧?”
怒蝎子竟认真低头思索起来,被身旁的苦蟾蜍拍了脑袋。苦蟾蜍望着洛宵声,眼神无比警惕,就好像洛宵声这人会偷袭暗算一样,“四大恶人收了别人的礼,大人要的是你十四神剑就此没落,绝迹江湖!最好,灰飞烟灭。”
“说到最后,竟然是火葬,你们还真是小气。罢了,酒没喝尽兴,架倒是可以陪你们打个够!”长庚剑出鞘,明月照流星,喜蜈蚣手心的镰刀莫名断成两截。
四大恶人面面相觑,他们从未接触过十四神剑,并不晓得对方究竟有多么厉害。
如今见识了,想要活下来,就得百分百去拼命。
喜蜈蚣倒吸一口凉气,怒蝎子挥舞双锤向洛宵声的后背砸去。
冷毒蛇右手握着一只铁质虎爪,五根弯曲细长的利爪能够将一个人的喉咙轻易捅穿;苦蟾蜍则挥动一根白龙飞爪,一绳一爪,爪以铁制,人掌大小,利爪指尖关节皆有伸缩机关,可作握状。
“四大恶人,请十四神剑下黄泉!”
“啊,客气客气,那我就礼尚往来,以德报怨吧,恭请四大恶人登上西天极乐!”
长庚剑破风而来,隐隐有飒飒雷霆声作伴,将怒蝎子一只弄金锤击飞。怒蝎子气急败坏举起另一根弄金锤砸向洛宵声头顶,后者轻轻含笑,摇头道:“太慢了,杀手,不能慢。”
一柄长剑入血窟,怒蝎子被洞穿。
冷毒蛇的铁质虎爪到达洛宵声左肩,右脚脚踝也被苦蟾蜍的白龙飞爪狠狠抓住。见怒蝎子喷血倒地,喜蜈蚣怒喝一声挥拳砸向洛宵声的后脑勺。
洛宵声不急不慢转身,抓起地面的绳索向自己身边一拽,苦蟾蜍整个人被拖了过去,洛宵声一脚踹在苦蟾蜍的胸口,一道剑气却从苦蟾蜍后背钻出。苦蟾蜍站在地面踉跄几步,眼神混沌半晌,歪倒在地不省人事。
风雨阁三层窗口内,出现一道暗影,微微荡出女子的惊呼声,“浑身上下皆可化剑!”
将白龙飞爪扔在苦蟾蜍身边,洛宵声翻身跃起躲避冷毒蛇的铁质虎爪,翻转身体落在喜蜈蚣背后,手指横放在喜蜈蚣耳边,“如果我是你们,知道对手是十四神剑,肯定落荒而逃,总好过全军覆没。”
喜蜈蚣抬手,弄金锤砸向洛宵声腰侧,后者向前翻滚躲避,并未痛下杀手。
“杀了我兄弟姐妹,还想装慈悲?我杀了你!”
冷毒蛇的铁质虎爪速度飞快,像在使用自己的手掌一样敏捷轻松,攻守有度。长庚剑与其过招十三,冷毒蛇浑身简尚口吐鲜血仍旧屹立不倒。喜蜈蚣跑过去抓住冷毒蛇的臂膀,满眼愤恨地说道:“冷姐,喜蜈蚣愿赔上性命,与十四神剑同归于尽!”
洛宵声的眼神切入悲悯后的漠然,淡淡摇晃起头颅,“只有你死我活,没有同归于尽。哦,不对,今日只有……你死,我活。”
“欺人太甚!”
喜蜈蚣摁下弄金锤的机关,球形圆锤中央有一包药粉,他捡起来向洛宵声砸去。洛宵声用长庚剑一挑,药包的壳被划破,药粉扑面而来,形成一团雪白色的粉尘,好似武器迷宫。
喜蜈蚣从鞋底拔出一把匕首,和冷毒蛇一同悄然靠近没有视野的洛宵声。
楼上人扔下两个核桃,啪嗒两声,分别砸在喜蜈蚣和冷毒蛇的头顶。
嗖——
长庚剑辟出一道红色雷霆,白色迷雾竟化作血色雾气,银光剑气横扫,又是天地清明。两具尸体一前一后,距离洛宵声的位置不过三步,当然,这并不代表没有两枚核桃,他们就可以取洛宵声的性命了。
洛宵声抖剑将血脱去,回鞘后飞身踏叶登楼,纵身跳进三层风雨阁的窗户。
轻身落至屋内,竹制镂空屏风一侧,奏琴的姑娘面色惨白,见洛宵声提剑只好捂嘴噤声,乖乖坐在一边等待接下来的情况发展。
竹屏风另一侧,坐着一位小姐,身旁站着她的丫鬟。
蓝色布衫的丫鬟婵娟叉腰怒道:“哪里来的登徒子?敢惊动我家小姐!”
洛宵声看着屏风背后的倩影,轻笑着说道:“在下斗胆,想挟制姑娘为在下买一壶好酒!”
丫鬟气得脸都绿了,卷起衣袖准备抄家伙揍人,被塌上小姐伸手拉住,“婵娟,住手。”
小姐有些好奇,看着屏风背后的人影,笑着问道:“你在屏风背后,要如何挟持我呢?”
“姑娘见过在下的功夫,就在方才,不是么?而且,姑娘不仅知晓在下一定会赢,还担心在下被人暗算,输了此局。我说的对吗?”
小姐抿嘴,伸手道:“婵娟,叫他们拿最烈的酒来。”
小二端上一壶烈酒“十步颠”,恭敬地退出房间。婵娟提着那壶酒向屏风背后走去,突然窜出一把明晃晃的长剑,长剑钻进婵娟与酒壶的间隙,轻轻一挑酒壶飞上半空,稳稳落在屏风背后的人影手中。
“啊!”婵娟叫唤一声,抬起手掌仔细端详,确定毫无伤口才放下心来。
咕嘟咕嘟……
好酒下肚,酣畅淋漓,杀人杀得痛快,现在喝酒也喝得舒服了,快哉!洛宵声挥剑,带着醉意放声大笑,气势凛然,“姑娘,烈酒佳人难求,作为报答,在下为你舞剑弄影,可好?”
“好。”
“好!”
洛宵声痛快应下,人影剑招如云劫掠,如雷惊魂,如水鬼魅,如梦阑珊,整个房间只能听见长庚剑铮铮作响、洛宵声衣袂翻飞的呼啸声,身后琴姬被洛宵声的身形迷住,情不自禁随他的动作姿势奏起曲调来。
一曲毕,十四神剑入世。
姑娘率先鼓掌,惊叹道:“少侠的剑有惊鸿之声,亦有血气方刚的少年心气,我很喜欢。我的心,很久没有这般澎湃过了……”
她很激动,站起身来摇摇晃晃被婵娟扶稳,绕过竹制屏风与洛宵声相见。
那是一张微微丰腴的脸,远看好似一颗被春雨滋润过的宝珠,浑圆可爱。但她的丰腴只是少女的鲜嫩,并非赘肉之余,双目玲珑可爱,鼻梁如玉脂,嘴唇微微勾起,最是讨人喜欢。
被对方的眼神包裹,洛宵声愣了半晌,呆呆地笑出声来,“姑娘,叫什么名字?”
奴婢婵娟拦在小姐面前,气呼呼地骂道:“哪里来的下流坯子,怎么能这样盯着姑娘家看?听好了,现在在你面前的是驻守王城的雷霆王田震南大将军的千金小姐,田良玉!”
“田,良,玉。”
听洛宵声在嘴里将自己的名字一字一顿念出,田良玉轻笑起来。
见田良玉笑,洛宵声也笑。
洛宵声笑,婵娟就怒了,眼神轻蔑地问道:“喂,你是什么人呢啊?”
“十四神剑洛宵声,见过田家小姐!”
“你,你你你,你是那个杀神杀鬼杀苍生的十四神剑?”
婵娟的反应逗笑了洛宵声,后者无奈地解释起来,“我从未杀过鬼神,也从未斩过苍生,还请小姐明鉴。我只是个普普通通的江湖剑客。”
窗外窜出一支利箭,洛宵声跃至主仆二人身后,剑身一挑将利箭折断。琴姬尖叫逃跑,洛宵声眼神一眯,暗叫不好,转头望着田良玉,低声说道:“至少有二十人,快走!”
从房门窜出,走廊上已有七名黑衣刺客等候多时。
“交出田良玉。”
“这是你们这辈子说的最后一句话!”
洛宵声长剑奔袭,闪烁翻飞,直接长剑出鞘收回,电光火石之间,三颗人头落在地面。
其余四名刺客持剑跃起,却在空中被人拖住脚踝,那是八条金锁链条,铃响,刺客跌倒在地惨叫不止,随后化为血水齑粉,不复存在。
身后的田良玉望着洛宵声轻笑,甚是从容,“你有十四神剑,我亦有十三金锁铃铛。”
洛宵声眼睛骤然放大,不可置信地咽了口唾沫,问道:“大名鼎鼎的蛛网修罗?”
“我不会武功,自然需要高手护着。”
“高手不是已经在你身边了吗?”
见洛宵声如此撩拨,侍女婵娟忍无可忍,推开洛宵声叫嚷道:“小姐,我们快离开这里!”
田良玉却停住脚步,望着洛宵声,充满期待地问道:“送我回家,从今以后,这风雨阁的十步颠,你想喝多少喝多少。这个买卖,你做还是不做?”
“小姐痛快!十三金锁铃铛,后面这个小丫头交给你们啦,别让人死了哦。不然我会在江湖上说你们坏话的!再见……”
说罢,洛宵声捉住田良玉的腰身打横抱起跃至围栏,纵身跃下直落到第一层。田良玉紧紧抓住对方衣衫,从未感觉的畅快让田良玉喜悦不已,脸颊晕上一层淡淡的桃红色。
田良玉向第三层风雨阁大吼道:“护住婵娟,不必担心我——”
她从未这般痛快地敞开嗓子,一身热汗,一腔热浪,一目相思,一次情真。
跑出江山楼阁,两人模样不像逃亡,更像是私奔。半道上被六名刺客所拦,长庚剑终于亮出杀手锏——十四神剑,洛宵声的笑声从四面八方回荡过来,长剑从天而降,好似一场暴雨避无可避!
还有一名刺客带着最后一丝喘息,将长剑投向田良玉胸口。
广袖刀落下,将长剑震开,唐秋叶等人来到洛宵声面前,自来熟地打起招呼,“洛宵声,你怎么在这里啊?这次拐的哪个大家闺秀?模样确实标致。”
“唐秋叶,你别血口喷人啊,当面玷污我形象,是不是过分了?”
“哼,谁让你不来参加英雄会的?我们还满心期待着你跟那个蒋青鸢打一场呢,谁知道你连个鬼影子都没有。哟,瞧瞧这一身伤,是被人揍了吧?嘶,这脚再怠慢下去,我敢跟你打赌,明儿个肯定废掉。”
唐秋叶说得信誓旦旦,田良玉低头望去,那是被白龙飞爪挠破的伤口。可他方才明明抱着自己从三楼跳到一楼,而且还在房间给自己舞了许久的剑!
田良玉咬着嘴唇,抓住唐秋叶的手腕,焦急地开口说道:“姑娘可有办法医治?”
洛宵声苦笑一声,无奈地摆摆手,“你别听她瞎说,就是点儿皮外伤,四大恶人里没有会用毒的,放心吧。再说了,十四神剑,凭剑而生,为剑而死,其他死因,我暂不考虑。”
为了保护田良玉,顺带看洛宵声动凡心的滑稽场面,唐秋叶等人主动加入互动田良玉回家的队伍。被打搅了好事的洛宵声一脸绝望,失落地抠了抠食指,整个人像地狱爬起来的无头鬼,跟在田良玉身后发呆。
一蹦三跳的苏言恩凑到田良玉身边问道:“田姐姐,你爹不会就是那个雷霆王吧?”
陈昭兰一时耳背,歪着脸质疑道:“雷霆王八?这是什么称号?会打雷的大乌龟?”
凌云藏和苏玖权露出忍不住的笑容,苏言恩转头白了眼陈昭兰,唐秋叶叹了口气,取出一根刺骨针冲陈昭兰笑道:“只要一针,还你一双千里探风的好耳朵!”
陈昭兰脊背一凉,决定闭嘴保平安。
“田震南,驻守王城的大将军,虽然在战场上被敌人视作杀神,但是在百姓眼中,田震南却是个心怀苍生的活佛,所以又被称作冷面菩萨。至于雷霆王,意思是说田震南惩处奸恶速度极快,且手段狠绝,不会让奸逆宵小之辈苟活于世,因此唤作雷霆王。”
凌云藏开口解释,苏言恩瞪大眼睛赞不绝口,“总算不是我哥给咱们解释这些东西了。”
凌云藏笑了笑,望着长街表明上的和平,淡淡开口,“我在龙王殿做杀人买卖的时候,常常看见田震南这三个字。龙王殿杀他不下一百次,死了几乎一百个杀手,却从未伤及田震南一根毫毛,可见其心思缜密、武艺高强!”
听见武艺高强,陈昭兰瞬间来了兴趣,望着田良玉说道:“田姑娘,田大将军使的什么武器啊?改日我定要登门请教一番才是。”
“爹爹从未使过确定的兵器,大多时候,只作拳法。”
“拳法?拳法如何在战场厮杀搏斗呢?”
“战场自然不一样的,只是在家习武,我只能看见爹爹练拳。”
田良玉顿了步子,眼前赫然一幢森严屋宅,门口的石狮子前伫立着一个傲岸身影。
唐秋叶等人猜到对方身份,纷纷哑烟不语。
苏玖权站出来,抱拳恭敬道:“晚辈苏玖权,见过田叔叔!”
一袭褐色长袍衬得人修长挺拔,田震南转身望着苏玖权等人,威严的眉眼带着笑意,才使唐秋叶等人放松下来,“鬼神刀?听说你在九重天台大败陶不言……”
“不敢当,并非大败,只是险胜。中途用了鬼神刀,倒显得我不公正了,没什么好夸奖的。”苏玖权低头解释,抬起头依旧是从容满面,“田叔叔,今日为何不来英雄会呢?”
田震南似乎没想到苏玖权会有这样的疑问,忍不住叹了口气,摇摇头回答道:“我为朝廷办事,有许多眼睛盯着我,若是入江湖布局,恐怕会给你们添乱。今日刺杀,目标是小女良玉,幸得各位相助,此事十三金锁铃铛已全数告知于我了。良玉,回家去吧。”
众人不知如何作答,田良玉却是犹豫不决,眼神望着洛宵声许久不愿离开。
田震南有些惊讶,朗声问道:“玉儿?”
田良玉鼓起勇气,俯首说道:“三日后便是花灯节,女儿想去看花灯,还望爹爹应允!”
“玉儿,你身体不好,不得吹风受寒。而且,你娘会给你准备一碗汤圆,你总不能让她一口气吃两碗吧?你也知道你娘的脾气,虽是不杀人放火,就那板着脸生闷气的招数,也使过多次了不是?”
听到这里,唐秋叶蹲下身子为田良玉诊脉,骤然间眉心凝结,“田姑娘这是……”
一只手紧紧握住唐秋叶的掌心,田良玉向自己投来渴求的目光,唐秋叶低头,眉眼流露出几许悲怆,很快被单纯的失意所掩埋,苦笑着说道:“田叔叔,小姐的身子,我能养好。少年人就该多出去走动走动,她的脚步能丈量多少距离,她的心自然就有多宽广,心气坦荡,病症什么的自然会败下阵来。况且,我可是妙衣仙唐秋叶呢。”
田震南心念一动,望着田良玉执着的目光,宠溺地说道:“爹爹答应你,先回去吧,你娘一天不见你,心头就慌得发烫。快去房间哄她,爹爹回去就不必再受苦受难了。”
等田良玉不见踪影,田震南回头望着唐秋叶,抱拳道:“唐姑娘,三日后,我想请你们暗中保护良玉,不要让她受伤。你们尽管让她放心玩乐,但是,切莫让她动相思之念!”
“这是为何?难道,田小姐中了什么‘动情就会身死’的毒药?”唐秋叶疑惑不解,上前一步,蹙眉问道。
田震南摇头不语,众人沉默后辞别。洛宵声没打招呼就从人堆里面消失了。
回江山楼阁的路上,早早察觉到田良玉春心已动的苏言恩愁眉苦脸起来,望着挂在指头的残缺月亮更是忧心,闷闷地说道:“十四神剑的风采,哪个少女看了不动心啊?更何况是养在闺阁里的千金小姐。田良玉肯定喜欢上洛宵声了!”
苏玖权点点头,迎合道:“的确,这十四神剑就是男人看了,也怪动心的。”
陈昭兰抱着帝王剑,砸了下苏玖权的肩膀,来到苏言恩面前舍不得砸,气呼呼地走在最前面去了,嘴里说着什么势要与洛宵声一决高下。
春宵佳节,团圆人不团圆。
王城的春宵更是热闹气派,各色花灯如琉璃宫殿,燕子灯、金鱼灯、观音灯数不胜数。来来往往的商贩多了好些异乡人,车轮碾过马蹄印记,老者垂泪,小儿欢喜。
思念,宛若这一城燃起的灯火。
江山楼阁虽然不休假,但苏玖权乐于自己给自己放假,元宵节举着一沓礼单东奔西走。陈昭兰惊讶于苏玖权怀里的大小礼物,小心翼翼地问道:“不会吧?擅离职守还有这么多闲钱买东西呢?你们江山楼阁待遇这么好?”
苏玖权脸上并没有玩乐的意思,反而生不如死地哭诉起来,“这群孙子知道我要出来,就把自己想买的物件全部写进礼单里了。如果我没有把他们想要的东西带回去,他们就会把我擅离职守的事儿告到三大长老那里去。”
“原来你是出来跑腿儿的呀!我瞧瞧你买了些什么东西?云式鸡腿三只?”
“风腿象项许都的。”
“明月耳珰两对。”“无双娘子的。”
“千般梦?”“阎王刀甄曲儿的酒。”
“月坊胭脂,桃花粉?”
“妙琴和冥想剑要的东西。妙琴太素,冥想剑太干,看见唐姑娘脂粉匀称、美不胜收,心中百般羡慕,想着尝试些新妆容,免得被旁人说比不上外面的姑娘家。”
陈昭兰不太乐意,“苏姑娘生得更美,为何不去羡慕苏姑娘?”
苏玖权回头望着陈昭兰,眼里生出三片火,一种想把人掐死的欲望蓬勃而生,“陈兄弟,你现在都敢在我面前明目张胆惦记我妹妹了,是吧?”
人群中,唐秋叶站在明月下仰头注目,实在不像个开心人。凌云藏举着一根兔子模样的糖人儿,递到唐秋叶眼前晃了晃,声音稍轻,“赏婵娟,何不来一只玉兔?”
唐秋叶笑了,眉头轻轻展开,“不解风情,你瞧瞧自己说的这句话,多残忍。你把玉兔给我,就是为了让我吃掉它?”
话是这样说,唐秋叶还是将兔子模样的糖接过,脆生生咬了一口,满嘴甜腻滋味。
一面行走,唐秋叶一面问道:“凌云藏,以前你是如何过这元宵节的?”
凌云藏苦笑,“以前,我是个杀手。”
唐秋叶瞧他一眼,反问道:“凭什么杀手不能过年过节的?”
凌云藏伸手握住唐秋叶,后者没有挣脱,反而呆滞片刻,随后任由凌云藏拽着。嘴角与眉目弯起一抹笑意,不是得逞,却像是终于等到的快哉。
“三年前,有过一次很难忘的元宵节。那晚,我只差一点,就和刺杀的目标同归于尽。他像是知道我要去,家里也只剩他一人,所以他对付我用了十足的力气。门外出现一些声音,他的动作有所迟疑,我因此杀了他。耳朵太好,看来也不是什么好事……我翻墙出去的时候才发现受了重伤,倒在一堆草垛里挣扎不得,我觉得腿下的骨头快裂开,疼得让我不敢动弹;烂肉却又极痒,痒得我又不能不动。我像一个被蚂蚁啃噬的活死人。”
喧杂人声,无人会理会这样一个可怜的故事。
唐秋叶下意识说道:“当时的你,缺一个我。”
凌云藏笑了,笑得很甜蜜,不知是回忆到什么有趣的事,还是因为唐秋叶的这句话,那双眼睛充满与杀手全然不同的光芒,“后来,我遇见一个小姑娘,她浑身脏兮兮的,脸却十分干净,笑起来你就什么都不去想了,只想看着她笑。看见我受伤,小姑娘大声嚷嚷要去请郎中,我说无碍,让她陪着我过一次元宵节,她竟然答应了。巷子里来了几个孩童,他们想在阴暗的地方燃爆竹,那姑娘见我不乐意,气势汹汹把那群孩子轰走了,不知从哪里掏出来的两条咸鱼,那架势当真像个小女侠……”
隐隐的,那张脸竟落下一行眼泪,猝不及防的,就连凌云藏自己都没想到。唐秋叶转身为他擦拭眼泪,心疼不已,轻声追问下去,“后来呢?”
“后来……那小丫头说要带我回家,亲自给我做混沌吃。她指给我看,说墙壁背后就是她的家。她爹爹光着脚,浑身上下都是鱼腥味儿,她爹爹坐着杀鱼生意。我见过那个人,那一夜我杀的,就是她爹爹。”
那声音在发抖,唐秋叶红了眼眶,不想再问下去。
凌云藏执拗地说完整个故事,即使语气带着悔恨与酸楚,“后来?后来她死了。龙王殿接了第二个任务,斩草除根,说是送他们一家下去团圆,算是慈悲,所以派了别的杀手血洗那杀鱼人全家老小,一个不留。他们的尸体被人装起来,尽数烧毁在荒野之中,无人知晓元宵节死了多少人。”
他拨开自己的心,唐秋叶觉得好疼。凌云藏不会安慰人,他唯一会的,就是拨开自己的疼痛,告诉唐秋叶,看,我比你更疼,所以,你可以不疼了么?
一袭水红色长裙的苏言恩在人海中游走,来到唐秋叶和苏玖权等人面前,跑得太快脸颊微红,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开口说道:“田家小姐出府了,就在前面的桂花树下,走吧!”
香飘万里,色泽九方。酒馆前三十步的桂花树开得极艳,花瓣肥厚有力,花朵小巧玲珑,那鹅黄不似云上殿的浩荡,亦无美人裙下风流,只是水墨般清秀的淡雅鹅黄。教人陶醉其香味,滋润其美目,隔绝长街熙攘。
名士宝玉般的靛蓝色长裙入眼,田良玉盛装打扮,一步一步越发焦急地靠近。无论身后的婵娟如何呼唤,都不肯放慢脚步,最后险些跌倒在桂花树下,醒得一只手臂相托。
一只青色狐狸面具出现,男子伸手扶住田良玉的右臂,将人扶正身体。
田良玉伸手摘掉那只面具,面具底下,果然是洛宵声的面孔。婵娟惊讶地说不出话来,却又不敢质疑小姐私会剑客,只好做个什么事情都不知晓的哑巴。
洛宵声有些尴尬地笑了笑,看着田良玉抓在掌心的面具,“我以为,你会喜欢。”
“比起这只面具,我更喜欢你的脸。我以为,我一厢情愿的约定,你不会遵守。”
洛宵声没想到田良玉如此直接果决,满眼惊喜,勾起嘴角捉住田良玉的手腕,向火红的长街奔去。婵娟追赶二人脚步,手腕却被人牢牢拽紧。
婵娟向后一蹬,怒斥道:“什么人?”
唐秋叶松了力气,见婵娟还想再追,高声说道:“由她去吧,你瞧,她多欢喜,不是吗?”
人流中,时隐时现的田良玉的脸,挂满天真烂漫的肆意笑颜。那是婵娟在府里伺候从未见过的笑容,像一只逃离束缚牢笼的黄雀,就算不能融入蓝天白云,也有感受翅膀生起细风的悠悠畅意。那笑容里,不仅满含着喜悦,亦有淡薄的决绝。
“可是,田将军不是让我们看着田良玉,不让她动真心的嘛?”苏言恩不解。
“你想棒打鸳鸯?”唐秋叶问她,见人摇头又问:“你打得过十四神剑?”
苏言恩咂咂嘴,拼命摇着脑袋。
唐秋叶笑着叹了口气,无奈地说道:“我们是答应了田将军。但若是,这颗真心在遇见我们之前就动了,那又关我们什么事呢?”
陈昭兰和苏玖权纷纷抱拳,“妙啊,唐秋叶。”
握着田良玉的手,洛宵声只觉身后这姑娘是宝玉做的,寒凉无比。她一路跟随,提着裙摆登上台阶,跑过石拱桥,再从台阶一跃而下,摔进洛宵声的手臂中,嘴里兴奋地大笑起来。
她本不该大笑,她是闺阁小姐,可她拼命大笑,她所求正是勃勃生机,浩瀚生命。
洛宵声在风中问她,“你想做什么?”
田良玉冥思苦想,眼布星辰,脱口而出,“骑马!我想骑马,最漂亮的马!”
洛宵声嘴角一抿,将姑娘放在地上,长庚剑落在田良玉怀中。
“我去借马,你在这里等我!”
“你的长庚剑!”
“我可是十四神剑,歹人见了,便不会动手。”
马厩前,两三小厮正在给洗刷马匹,头顶掠过黑影,老板从屋内跑出,满眼焦急。
被人当做偷马贼,洛宵声不慌不忙,对着一匹白马吹了声口哨。
白马如得人性,纵身一跃跳出马厩,马蹄轻快奔至洛宵声跟前。洛宵声一跃上马,笑得痛快,“老板,可借马一用?就这匹最漂亮的小白马吧,她一定会喜欢!”
老板气得跳起来,冲进马厩“借马?少说五十两银子,更何况是我这里货色最好的……”
洛宵声眼神无辜,提着缰绳笑道:“老板,我身无分文。”
小厮们翻了个大白眼,纷纷上前准备将洛宵声从马上拽下。老板看着洛宵声挺拔姿态,眼中尽是江湖侠气,伸手拦住小厮,清清嗓子问道:“敢问阁下是?”
“十四神剑洛宵声骑过的马,可能卖个好价钱?”
“什么?你是十四神剑洛宵声?几个月前,单挑江山楼阁,比当年蒋青鸢登楼速度还快的江湖剑客?”老板张大嘴巴,惊讶地瞪圆眼睛,喜悦地笑了笑,“洛大侠愿意骑我的马,是在下的福气啊!您尽管骑,我不收钱。俗话说,好马配英雄嘛,哈哈哈……”
配什么英雄,那是讨美人喜欢的。
洛宵声提起缰绳,白马抬起上半身呼啸长鸣,洛宵声越发欢喜,双脚一蹬,纵马而去。
哧溜——
白马落入田良玉眼眸,姑娘又惊又喜,眼中更泛泪光,起身抚摸白马头颅与脖颈。
洛宵声有些惊讶,开口说道:“我原以为你会害怕?”
田良玉笑了笑,点点头解释起来,“我怕,但是我更喜欢。我喜欢马奔跑的样子,喜欢它们挺拔着活下去的样子……很威风,很好看,生气勃勃的。但我从未骑过马。”
“今日就会了。”
洛宵声伸出手臂,指引田良玉上马姿势,见她实在虚弱困难,便捉住田良玉的腰身将人提起放置身前,细心地补充道:“双手持缰,上身挺直,目视前方。还有一件最重要的事!”
田良玉不敢回头看洛宵声,只得微微侧目,紧张问道:“什么?”
洛宵声轻笑着,环过田良玉的身体,贴在对方的手背上一同握住缰绳,“最重要的事嘛!那就是——别害怕,相信我。”
“驾!”
白马嘶鸣,快步如飞。田良玉吓得浑身一颤,额尖发起细汗,自顾自向后跌去,洛宵声始终挺直身体,用胸口抵住田良玉的身体为她贡献稳妥感觉。田良玉反握住洛宵声的手背,热泪盈眶,竟不像个闺房女儿,大声叫嚷起来,“痛快——”
像飞起来一样。
就这样,白马扛着一男一女,在空旷的龙门大街跑了三个来回。
田良玉提议让它歇歇,洛宵声右腿一抬轻松下马,站在右侧伸出手臂将田良玉接了下来。两人继续游行在人山人海中去,田良玉依依不舍地牵着那匹漂亮的小白马,指着热闹的人堆高声问道:“那是什么?”
前面两个小哥热情地回答道:“射御之术,把箭射进铜钱小孔,可以免费拿一只花灯。”
田良玉拍拍手掌,见洛宵声拴好白马后,拽着他的手腕钻进人群。
三个少年人皆是不中,悻悻而去。田良玉笑着举手道:“老板,我来试试!”
戴着草帽的老板递过一把弓和一支箭,田良玉试着拉弓,手腕却好无力气。身后人见状,纷纷笑道:“姑娘,你连弓都拉不开,怎么射箭呐?”
老板也皱起眉头,“姑娘,你这实在不行就让后面排队的人上咯?”
洛宵声上前一步,手臂绕过田良玉两侧,开口说道:“老板,这样可以么?我来拉弓,这位姑娘只需将箭头对准铜钱小孔,可好?”
“这……”
“我可以闭上眼睛。”
“好吧。”
站在田良玉身后的洛宵声闭上双眼,拉紧弓弦,田良玉搭箭,耐心调整着利箭的位置和方向,身后人唠唠叨叨,都说绝无可能。洛宵声开口劝道:“田良玉,不必听他人之言,就算不中,我们还可以花钱买一只花灯。”
“不中?怎么会不中?放箭!”
田良玉一声令下,洛宵声卸力,利箭窜出,洛宵声睁开双眼。只听叮的一声与铜钱相碰,竟活生生钻进那小孔去了!田良玉露出无比喜悦的表情,两只眼睛亮亮的,结果老板递来的花灯兴奋不已,“我就说吧,肯定会中的!”
十步远的地方,假装游人的唐秋叶等人也都吃了一惊。
苏言恩的眼睛瞪得滴流圆,回头望着唐秋叶,一口气差点儿没咽下去,“不是吧?这也能中?是不是洛宵声偷偷做了什么手脚?凭借记忆偷偷调整了箭头的方向!”
身后的凌云藏摇头反驳,“并没有,洛宵声从拉弓的那一刻起,身体就再没有动过。”
苏言恩突然转头望着苏玖权,笑眯眯地开口问道:“哥哥,如果对准箭头的人是我,拉弓的是你,你觉得咱俩能成吗?”
“绝无这种可能,你眼神本来就不好。尤其是挑男人的眼神……哎哟!”
苏玖权被陈昭兰狠狠踩了一脚,苏言恩将目光投向陈昭兰,小声问道:“那我们呢?”
唐秋叶和凌云藏赶忙竖起耳朵偷听起来,脸上浮起一层熟稔笑意。
箭术虽是君子必修,却也只是学个皮毛。要做到百发百中,除了天赋人杰,就需得刻苦训练,可陈庄向来落眼帝王剑的剑术修习,反倒在箭术上失了优势。
陈昭兰看向那枚铜钱,转而望着笑得欢喜的田良玉,摇头说道:“就算是我单独射箭,也很难穿过那钱币小孔。我奇怪的是,常年习武之人也无法保证穿孔而过,那田家小姐到底是如何做到的?”
提着一盏花灯,田良玉更是笑容不绝,眸中星光寸寸,好似两片湖泊。
骤然间,一行清泪落下,洛宵声不解,“为何落泪?”
“我在想,我田良玉何德何能,竟然将你这天上神仙拉下凡尘来。”
“你太高看我,你若见我饮酒发疯,便知我亦是俗人。”
田良玉摇头,伸手握住洛宵声的手腕,与其对视,“你饮酒后,不是发疯。是动情。”
洛宵声眸心震颤,连呼吸也不安稳,抬手握住对方两只手掌,凝视着对方惨白的脸和泉水般的眸子,压抑激动,缓缓开口,看似容易,实则艰难,“小病秧子,王城不适合你,我带你走吧。”
再放浪的剑,装一个美人,脚步就变得沉甸甸。
田良玉望着那双深情眼,有些失控地颤抖起来,声音沙哑,“仅仅一日,就如此作为了?”
“虽说日久生情,可有时候,动心不是只需一眼吗?”洛宵声笑了笑,眼中情意绵绵不绝,好似山海相连,斩不断,杀不死,“我喜欢你,只需一眼。我爱上你,只需一面。”
田良玉摇头,低下头流泪,抬起头微笑,“你目不转睛地盯着我,怕是有上千眼了。”
“对啊,看了上千眼,这不算唐突吧?”
行至香囊摊子前,各色模样的香囊上绣着不同字眼,皆为祥瑞祈福之意。
见田良玉在此稍作停留,洛宵声会意,转身站在香囊摊子前,“要不你我各挑一个?”
田良玉点头应下,勾起唇角开始挑选,捡了一个“平安喜乐,万事无忧”的紫色香囊,里面塞的是干枯后的玫瑰花瓣,花香浓郁。
田良玉笑道:“我就要这个!”
看遍香囊摊子,洛宵声挑了个“白头偕老”,捏在掌心晃了晃,捧着蓝色香囊在田良玉眼前去,小心翼翼地问她,“那我要这个白头偕老,好不好?”
“不好,‘白头偕老’,这种誓言想来俗气得很。你要这个吧,‘心有灵犀,白鹭成双’。”
洛宵声接过田良玉给自己挑选的水红色香囊,愣了半晌后笑道:“都听你的,就要它了。”
看到这里,唐秋叶与凌云藏深深凝视一眼,女人叹气,男人不语,心事重重。将香囊绑在腰间时,田良玉忽觉脚软,倚靠着洛宵声的手臂前行一段距离,渐渐力不从心起来,猛地向下跌倒。洛宵声惊讶至极,伸手捞住田良玉的身体,神色不安,“田良玉?”
田良玉挣扎着身体望向洛宵声,抬起手指指着花灯,喃喃道:“花灯,我想,放花灯……”
“好!”
“咳!”田良玉突然躬身,嘴里呕出一滩血水,眼睛合拢来不再言语。
“小姐!”婵娟吓得大叫,冲田良玉的方向飞奔过去。
第一个达到田良玉身边的是唐秋叶,她半蹲下身体为田良玉诊脉,眉头紧蹙,望着忧心忡忡的洛宵声不知如何开口,在心里打了好几遍草稿才缓缓张嘴解释,“如果我没猜错的话,田小姐自幼便以外力废掉武脉,导致经脉脊椎严重受损,心血不足,血气亏损过多。造成如今这局面……”
“什么局面?”洛宵声身体前倾,焦急追问道。
“身体羸弱,久病不愈,余生性命不过三年。”
一面解释,唐秋叶一面以针灸入穴,再辅之补药精华,最后运气调养。田良玉缓缓睁开双眼,看着众人簇拥在自己身边,洛宵声眼中悲切,便知晓发生了什么,“看来你们都知道了,我还想瞒着你们,也许,能瞒一辈子也说不定。”
洛宵声不忍接受如此命局,摇头悲怆道:“究竟是为什么?”
婵娟抹起眼泪,田良玉撑起身体靠在洛宵声怀中,深深吸了一口气,微笑着说道:“我出生的时候,爹爹是王城的大将军,无论在朝廷还是在江湖上,都有震天高的名声与威望。百姓唤他‘雷霆王’,或是‘冷面菩萨’。久而久之,这些名字便传到陛下耳边,天子猜忌,爹爹被暗中打压,为朝廷所控制。朝廷不许爹爹的子女涉足江湖,爹爹迫不得已,只好当众废掉我浑身武脉,使我一生不可学武,亦不可入江湖侠道。同时,天子承诺爹爹,不会让我成为皇子争斗的牺牲品,待我成年,绝不嫁入皇嗣,避免田家成为帝位之间权谋算计的助力。”
“不嫁皇嗣,那你……”
洛宵声的手被田良玉紧紧握住,后者低头埋进洛宵声的胸怀中,抽泣道:“对不起,洛宵声,我对不起你,我是故意让你陪我过元宵的,我是为了自己的私心!十岁那年,我就知道自己未来的夫君是谁了,他姓段,叫段衡水……”
婵娟却摇摇头,柳眉倒竖,气势汹汹地骂道:“段家是王城三大巨贾之一,做丝绸锦缎买卖,家大业大,脾气也大得很!那个段衡水是出了名的纨绔,日日吹箫,夜夜笙歌,日子过得极其富贵,尤其喜欢别人伺候,手段也歹毒下作!小姐嫁过去,还不知道会遭什么罪?”
洛宵声的手腕微颤,如果可以,他宁愿现在提剑去取段衡水的项上人头。
“田姑娘,既然你有未婚夫,为何邀请洛宵声与你共度元宵佳节?你根本不可能嫁给他呀。若被段家知晓你同江湖人走得近,他们怕是会为难你?”苏言恩道出自己的担忧。
田良玉望着洛宵声的眼睛,好像上一辈子就认识这双眼睛似的,伸手抚摸对方的面颊,无比亲昵与温柔,带着十足的眷恋意味,“苏姑娘,这个世上,你嫁的人和你爱的人,原本就很难成为一个人呀。你并不知晓自己的命运会飘向何处,也并不知晓会在何处动情,万事万物,并非我所能掌控的。”
陈昭兰顿觉无奈,胸口仿佛被巨石碾压,“田将军分明说了,不会让你成为牺牲品,却还是将你嫁给段家。”
“所以,万事万物,也并非爹爹所能掌控的。”
众人沉默不语,苏言恩和唐秋叶的眼圈红了半寸,田良玉不愿悲伤,强忍痛苦疲倦撑起身子,晃晃手心花灯笑道:“别难过,我们去放花灯,让今日所有的烦恼通通沉入水底。”
婵娟引众人前往河道,走下十层台阶,七八个姑娘凑在一起将河道包裹起来,纷纷落下属于自己的花灯,里面盛放着独一无二的思念。
苏玖权不知在何处寻来纸条笔墨,田良玉以地为桌,写下“长命百岁”四个大字,美滋滋将纸条卷起放入花灯中,俯身放置水面。
水波荡漾,衬着田良玉惨白的脸颊。
“会实现的!我们其他人的愿望,都是——实现田姑娘的愿望!所以,一定会实现的!”
苏言恩露出灿烂的笑脸,眉飞色舞时,后背出来一记掌印,身体摇晃跌下河去。田良玉下意识去捉苏言恩的手腕,被苏言恩一并带入河水,扑通两声引得围观百姓连连尖叫。
“天哪!有人坠河了!”
“小姐!”
扑通,扑通。
陈昭兰和洛宵声同时入水,唐秋叶和凌云藏站在河岸边焦急等待。苏玖权眼神追着头戴斗笠悄悄离开的人,立刻察觉对方就是推苏言恩下河的人,纵身跃至人海紧紧跟在那人身后。
水面冒起无数泡沫,洛宵声抓着田良玉登上河道,以内力逼出对方腹部积水。田良玉呛了老半天,眼睛湿漉漉的,抓着洛宵声的衣袖死也不松开,婵娟跪在身后吓得浑身瘫软。
“噗!”水面冒起一颗头颅,那是苏言恩!苏言恩拽着陈昭兰,和凌云藏一起使力将人拖上河岸,拍拍陈昭兰吓得惨白的脸蛋叹了口气说道:“旱鸭子一个,下什么水呐?我差点儿就被你缠住上不来啦,到时候咱俩都是这河里的水鬼!”
桥上有人尖叫,桥头翻下一个女子,咽喉别人割断,河水里流淌着殷红。
人们四散奔逃,人群中只有两人逆向而行,一人指尖玩着雀儿刀,一人双手紧握龙骨刺。唯一相同的,是她们眼中残暴的杀戮之气,脚下全是红色的血泊,她们乐于为自己打造血红色的人肉地毯,享受踩碎脊骨的快感。
凌云彻拔出广袖刀,唐秋叶指尖捏着三枚刺骨针,神色紧张起来。
田良玉缓缓起身,一字一顿说道:“十三金锁……”
话还没说完,只见一串铃铛被人抛出,连结在一起,共有十三颗。田良玉看着带血的铃铛,吓得魂不守舍,整个人向下瘫软,洛宵声将她倚靠在台阶上,手指摁在剑柄处静静观察着四面情况。
空旷的地面出现一个小黑点,黑点渐渐靠近,一身白衣染雪,一把银枪照魂。那是一个束起马尾发髻的女人,眼神如水温柔,嘴角总是带着春风笑意,面孔圆润,像个寻常女娃。
可她不是,她的可爱,正巧与她的残忍嗜杀形成强烈对比。
见田良玉神情恐惧担忧,女人停住脚步,笑着安慰道:“传说中的蛛网修罗,十三金锁铃铛,他们很强。田姑娘放心,我没下杀手。不过,他们今后,便都是残废了。”
“你到底是谁?”
“田姑娘,我叫柳观玉,是龙王殿的杀手。”
田良玉定了定神,凝视柳观玉的眸子,问道:“你要杀谁?”
柳观玉眨眨眼睛,叹了口气,假模假样地说道:“惭愧,我要杀的,是你。”
“第一修罗来杀我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是不是太大材小用了?”田良玉不愿让敌人看出自己的恐惧,挺胸抬头,几乎是强迫自己与柳观玉对视。
银枪在头顶旋转,当的一声落在身旁,地面震起三层尘土,柳观玉笑着回答:“没办法,毕竟田姑娘身边的人,没有一个是好对付的。”
“这说明我比你更会交朋友,你想做我的朋友吗?或者说,柳姑娘,你从小到大,有朋友吗?”田良玉咬牙问道,柳观玉并未回答,眼底是戏谑的杀意。
长庚剑出鞘,将天上月亮的光辉完全夺去,剑身流转着十四道会流动的气流旋涡。洛宵声执剑拦在田良玉身前,双目第一次出现冰冷的杀意,剑气从背后漫延开来,天空云层竟也加快速度躲避着这场战斗。
唐秋叶浑身颤抖,震惊地说道:“原来,这才是真正的十四神剑?”
“柳观玉,你动手吧,我不会让你的枪碰她哪怕一丝一毫。”
洛宵声的声音给予极大的安全感,田良玉捡起地面的十三颗铃铛双手紧握,愤恨地瞪着柳观玉,眼角血红,吐着蛇一般的怒意。
“好呀,十四神剑的威风,我很早就想领教了。”
“领教是需要代价的,代价就是,你的命!”
长剑如天上雷霆,生生砸向柳观玉,带着惊世骇俗的雷鸣之声。
那剑不是凡剑,是天上银河!
那人亦不是凡人,是堕世之仙!
只听洛宵声在风中,轻唤道:“八方来贺,流云葬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