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毒人》洁白花树

77、见不得光的怪物

　　子时刚到，婴儿发出第一声啼哭。

　　倩倩忙从许行怀里接过孩子来抱着，她欣喜地哭了出来，“小熙，你看呐，小熙。”
　　床上的小熙由于体力不支，一时疲倦，她半睁着眼睛，瞧着倩倩怀里的婴儿，虚弱地说，“就叫星星。”
　　“是女孩呢。”倩倩又笑道，“名字这么快就取好了？也没跟我商量呢。”

　　小熙望向许行，无比感激道，“我，和我这个孩子，都多亏了许行大夫。”

　　“不必客气。”许行站在原地没有动，他双目被布块蒙盖，眼前是一团暗红的黑。
　　一边的大娘也想来抱孩子，倩倩看了她一眼，“多谢接生婆了，没什么事，还请接生婆先回去吧。”
　　“那好吧。”大娘收回手，拿了东西便离开了。

　　门外，秦天与贺单文鬼鬼祟祟的，看清室内情景后，秦天低声道，“怎么是个男大夫接生？”
　　“这男大夫不是蒙眼睛了吗？”贺单文紧张地咽了口口水，“咱们就别管这么多了。”

　　秦天在点燃迷香时，贺单文看了叶汐一眼，无奈叶汐是背对他站着的，两人没法对上眼，他便将目光放在了许行的身上。
　　许行身子瘦弱，素色衣袖上沾满了血迹。
　　他唇色淡，一动不动地站着，安静听着她们的谈话。

　　“好了。”秦天说。
　　迷香入室，很快，叶汐就意识到了，她捂着鼻子，顺势瘫倒在地。
　　小熙早已睡了过去，那抱着孩子的倩倩靠着床昏了过去，孩子不再啼哭，变得安静不少，
　　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半睁半闭。
　　说话声停止了，也没了动静，许行吸了吸鼻子，嗅到迷香的味道，他头部一昏，跟着瘫坐在了地上。

　　“走。”秦天说，“其他都不用管，把孩子抱走就行。”
　　贺单文虚心地“嗯”了一声，趁秦天要进屋的时候，贺单文与他身后静悄悄跟来的姜树对视了一眼，姜树正要动手，秦天“嘶”一声，“完了，我又要拉肚子了。”
　　“你。”秦天扭头，盯着贺单文，“去把孩子抱了，求雨仪式明日一大早便开始。”
　　“行，你快去吧，别拉裤子里。”贺单文咽了口口水，擦了把额上的汗。

　　秦天往左边的巷子跑去了，贴着墙壁的姜树松了口气。

　　“还好他拉肚子了。”贺单文说，“得亏我在他茶里放了泻药啊。”

　　姜树与贺单文进了屋，姜树去扶叶汐，“师姐，还好么？”
　　叶汐吸了些迷香进去，现在整个脑子都十分昏沉，她“嗯”一声，“快，孩子。”

　　贺单文走到倩倩面前，她怀里紧紧抱着小孩，小孩被布块包裹着，小巧可爱，不哭也不闹，眼瞳清澈黑亮。
　　贺单文从她怀里抱起小孩。

　　“贺单文。”姜树喊他一声，“你不会真要把孩子抱走？”
　　“不，但我们得制造一个假象，这假象。”贺单文说，“就是要先骗她们一天。”
　　“什么意思？”
　　贺单文说，“我会先把孩子藏起来，等明日的求雨仪式过了，再将这孩子还给她们。”
　　“你如何与秦天交代？”
　　“我自有办法。”贺单文抱着孩子走到门口，想了想，他转过身来，看向许行。

　　瘫坐在地上的许行，正清醒了些，他伸手，准备扯掉眼前的布块时，察觉怀里多了个微微动的孩子。
　　“许行？”贺单文将孩子放到他怀里，他垂下手，自觉地抱着这孩子。

　　“我想来想去，只有你先将这孩子带到安全的地方。”贺单文看见许行蒙着眼的布块有些松动，便伸手，将那布块取了下来。

　　眼前重见光，以及光里年轻男子焦急的轮廓。
　　他额上黑发有些湿，锋利的下颚线在动，他说，“许行，你抱着这孩子快走。”

　　许行眨了下眼，得以看清贺单文的面容，贺单文那深黑的眼珠正盯着自己，眼神中写满了期盼。
　　他“嗯”一声，将怀里的孩子抱得更紧了。
　　“好。”贺单文如释重负地笑了，他起身，很快就消失在了黑夜里。

　　求雨仪式的当天，天还未亮，许多听闻要求雨的百姓，便都来了这儿，看着越来越多的人聚集在周围，贺单文心中像是有蚂蚁在爬。
　　一旁的秦天冷笑一声，“听说昨晚孩子不见了，她们就开始闹了，只要不找到咱们头上就行，这仪式很快就能成了。”
　　贺单文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那孩子呢？”秦天此时怀疑道，“昨晚你就没让我看，现在还不抱出来？仪式马上就要开始了。”
　　“你这符还没画好呢。”贺单文指着地面说，他看了眼这个符最中心的那个圈。
　　那个圈就是要放祭品的地方。

　　“一会儿你的念词，可别忘了。”秦天用胳膊肘撞了撞贺单文的。
　　贺单文点头，“忘不了，昨晚练了一整夜。”
　　“你一整晚没睡？”秦天笑一声，又催道，“行了，这事成了，少不了银子你，快去把那孩子抱来我看看，可别出什么岔子。”
　　“能出什么岔子？”吓得贺单文差点儿结巴，他环顾四周，有模有样地说，“我这是怕找那孩子的两个姑娘跑来给抢咯。”
　　“也是。”秦天警惕起来，他看了一圈，对贺单文说，“你也看看，这人堆里有没有她们。”

　　贺单文这一看去，倒是看见了叶汐跟姜树，这两人，站在人群中，都紧锁着眉头。
　　欸，贺单文眯了眯眼，那站在对面人群里的瘦弱男子，不正是许行许大夫吗？他或许是专门来看这求雨仪式的吧，也或许是被石老爷派来看的，毕竟那石老爷轻易不会出门。

　　“我看了没有。”秦天昂了昂头，“快去抱孩子，天马上就亮了。”
　　“行。”贺单文慢慢地走着，“我这就去。”

　　他一边走，一边随处瞎看，这视线，与一直盯着他看的许行相交了，好似那落花掉入了流水中。
　　两人眼神相对，许行动也不动，表情淡漠，眼皮甚至都没颤一下。
　　贺单文心想，这许行不会是担心他拿不出孩子来吧。

　　贺单文上了马车，从角落那堆杂物里抱出一个圆滚滚的“孩子”来。
　　布块遮住了“孩子”的脸，贺单文将它抱在怀里，看了又看。

　　除了看不见脸以外，其他的，倒还真像个刚出生的婴儿。
　　他抱着婴儿下了车，人群里传来惊呼。

　　他面不改色，一直走到了那个大圈中。
　　秦天问，“没出什么问题吧？”
　　贺单文装作惋惜地拍了拍婴儿，道，“睡得正熟呢。”
　　“行。”秦天说，“放那儿吧。”

　　贺单文轻柔地将这“孩子”放入了圈中，这时人群里有妇人开口大骂着他们，“用小孩子来求雨，你们的良心也真过得去！”
　　“这孩子哪儿来的？该不会是从别人家抢的吧？”

　　贺单文闭了闭眼，他做了个深呼吸后，回到秦天这边来，拿上求雨工具，开始念叨着什么。
　　秦天在符里踏来踏去，一时走路，一时疯癫地跨来跨去，像中了魔似的。
　　而贺单文就轻松多了，他只需要绕着这个圈，一直走，一直念词就可以了。

　　他睁开眼，又看见站在人群里的许行。
　　他笑了笑，闭上眼睛，一边念词，一边绕圈。

　　不知过了多久，算时间，约莫有一炷香的功夫了。
　　秦天有些沉不住气了，“我们没多少时间了，再加把劲，贺单文，你要诚心地念啊！”
　　“知道了。”

　　过了这么长时间，不止秦天着急，聚在一起看这仪式的人们更是焦急。
　　有人在喊，“这些骗人的东西，我听那孩子都没声了！”
　　“都是些骗人的！老天爷是定不会要这孩子的！”
　　“不行，我得将这孩子抱走。”一个妇人看不下去了，其他人也有些不忍心，他们跟着妇人围了上来。
　　秦天用稀奇古怪的腔调大声说着，“老天爷已经认定了这孩子，这孩子，可是天命啊！天命不可违，若有人踏入符中，必将得到老天爷的惩罚！”
　　秦天将长棍指向他们，棍上的铃铛清脆作响。

　　有风，贺单文睁开眼，不知觉地扭头看向人群之中的许行。
　　那日，在石宅，廊下风铃声，廊上少年郎，少年便是许行，那家仆端着的箱子，便是他的药箱。

　　贺单文看向许行那只被遮盖住的右眼。

　　“贺单文！”秦天大喝一声，“时间不多了！快！趁着风大！我们要赶紧。“
　　贺单文闭上眼，叹了口气，耳边响起妇人的哭泣。

　　妇人哭诉着他们的恶劣行径。
　　贺单文念着念着，开始说起些别的话来，“老天爷，你就下雨吧，下雨吧，下雨吧，下雨吧，下雨吧，下雨吧，下雨吧。”顿了顿，“下雨吧！可以吗！”
　　“求你了下雨吧快下雨吧快下雨吧快下雨吧快下雨吧快下雨快下雨吧快下雨吧！”
　　“求求你了老天爷！”

　　天空一阵巨响，暴雨随后便至。
　　贺单文还闭着眼，眉头皱起时，身后的秦天却跟疯了一样大跳起来，他用手接着雨水，大喊着，“成功了成功了！爹娘，你们看见了吗？我求雨成功了！”

　　昏暗之际，有个微弱的声音在说，“孩子，回来吧。”
　　贺单文猛然睁开眼，他看向那“婴儿”，心有余悸。

　　“贺单文！”秦天跑过来，摇着贺单文的脑袋，大笑着，“咱们成功啦！”
　　“松手。”贺单文扯开他的手，怔怔地望着别处。

　　那个妇人冲了过来，将那圈中的“孩子”抱起，她颤颤巍巍地将蒙面布掀开，却被吓得脸色巨变，“啊！”一声，妇人将“孩子”丢在了地上。
　　从布块里，滑落的是，两只奄奄一息的鸡，它们被捆绑在一起，两只鸡头一左一右地扭曲着。

　　“贺单文。”秦天震惊道，“你竟骗我？”
　　贺单文盯着那两只鸡发呆。

　　从溃散人群里走来的是吴诚。
　　“来人！”接到报告的吴诚带着黑衣来了，他一声令下，“将这两个求雨的，给我关进地牢。”
　　叶汐与姜树本要跑向躲雨的地方，看见吴诚带着人来抓贺单文了，他们停下脚步，看向贺单文那边。

　　吴诚在暴雨里撑开了油纸伞，雨太大，油纸伞摇摇欲烂，他看着自己的手下将贺单文与秦天给逮住了。

　　“师姐，你先去躲雨，我去跟那吴诚说明情况。”
　　姜树把叶汐一推，转身跑向吴诚那边。

　　叶汐撞到人身上，她急忙道歉，那人将伞移至她头顶，“叶汐。”
　　“陈无妄。”叶汐抬头，看向他黑沉沉的眼中，“你也来了。”
　　“嗯。”

　　被抓了的秦天气不过，还在骂着贺单文背信弃义，贺单文呆呆的，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他们俩被黑衣压着走在雨中，不远处，吴诚的身边，站着浑身被淋湿了的姜树。
　　贺单文木然望着那边，看见姜树跟吴诚说了些什么，吴诚只是抬手，示意他别说了。

　　“贺单文！”秦天骂道，“亏老子还这么相信你！没想到你在背后给老子使绊子！你给我等着贺单文！”
　　“秦天，你说，我到底从哪儿来？”
　　“什么？”秦天“呸”一声，“我看你傻了吧？你不会以为自己有天命吧？那都是老子瞎说的！今天下了雨，就是老子运气好！”

　　贺单文不再问秦天，他回头望去，看见站在雨中一动不动的许行。
　　他冲许行大喊，“许行！”
　　分明听见贺单文声音的许行垂眸，转身走了。

　　屋檐下，叶汐叹道，“竟真的下雨了。”
　　“那小孩在哪儿？”
　　“贺单文将它交给许行了。”
　　“为何如此相信贺单文？”
　　“嗯？”叶汐看向陈无妄，发觉今日的陈无妄有所不同，他那双眼黑压压的，与这阴沉的天色相得益彰，仿佛藏了很多心绪，还都是些不好的心绪。
　　“贺单文被押走了，可许行暂住在石府，我们要怎么？”
　　“我来。”陈无妄看向雨中吴诚嚣张的背影，“毕竟还要让贺单文带我们去石府一探究竟。”
　　“那石府里。”叶汐问，“有什么要探的吗？”
　　“有怪物。”
　　“什么怪物？”
　　“见不得光的怪物。”

　　叶汐张了张唇，看陈无妄严肃的表情，也不像是在开玩笑，她闭上嘴，冲跑来这边的姜树挥了挥手。
　　“叶汐。”
　　“嗯？”
　　陈无妄看着她，她那双望向自己的单纯的眼，陈无妄合唇，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