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毒人》洁白花树

76、医师的右眼

　　听闻姜树这话，叶汐心中还是一震，她问，“你如何得知？难道源地所有弟子都知道？”
　　“那晚。”姜树望着远处遥远的山，回忆道，“弟子们都在一块喝酒，杨书芹来了，她喝醉后，说陈教主其实还有另外一个身份。”
　　叶汐停下了脚步，认真听着姜树的话，姜树说，“另一个身份就是那蒙面侠客，辰远清。”

　　“所以你们都知道了？”
　　“师姐。”姜树纳闷道，“我记得我们当初听见这话的时候，都有些惊讶，怎么师姐丝毫没有惊讶呢？”
　　叶汐继续往前走，姜树跟在她身边，说，“第二天弟子们酒醒，都没再说这件事，想必是已忘了，不过与我一样，没有忘记的弟子也应该是有的。”
　　“嗯。”叶汐点了下头，喃喃自语，“看来他跟大右，还有大左，还不知道这件事。”
　　“师姐，你说什么呢？”
　　“没什么，姜树。”叶汐淡笑道，“我们先去好到医馆找张大夫。”

　　绚烂阳光笼罩整个源州，好到医馆里难得有半日清闲，雅娘外出时，笑着说，“师父，我算是贴心了吧？给你还有许大夫留下空间，好让你们可以单独聊聊。”

　　张俊生笑得连连摆手，若是这好久未见的许行还跟小时一样，张俊生自是倍感亲切，说话也热络些，但现如今看来，许行却是变了许多。
　　身子看起来瘦弱不堪，头发，甚至眉毛的颜色都变浅了些，张俊生心里想着许行这些年究竟经历了什么，一边给许行倒了杯酒。
　　“来，许行。”

　　又看了许行一眼，又看见他那被白色圆布块遮住的右眼，之前许行的眼瞳算是深棕色吧，现在也偏浅了些。
　　“你这眼睛。”张俊生感慨道，“是你信中说的，帮人治病所致？”
　　许行点头，“俊生，我不可久留，一个时辰后，我便要回石宅。”他伸手去拿酒杯。

　　“张大夫。”门外传来叶汐的唤声。
　　张俊生的目光从许行那白得能看清皮下血管的手转移到了门口叶汐的脸上。

　　“打扰张大夫了，张大夫先忙，我跟姜树一会儿再来。”叶汐忙说。
　　见叶汐与姜树要走，张俊生说，“不碍事的，叶汐，你忘了吗，这是我之前与你说过的许行啊。”
　　叶汐回过头来，跟许行四目相对，她心想，按照张俊生的描述，许行该是一个性格开朗，手足有力的壮汉啊，这连坐着都微微驼背的瘦弱男子，与张俊生口中的许行也太不相符了。

　　“叶汐，姜树，你们快进来坐，许行与我是好友，都不是外人，正好咱们一起喝杯酒。”
　　张俊生走了过来，将姜树的胳膊拉住了，他带着姜树往里走，这时，许行站了起来，做了个自我介绍，“我是许行。”
　　他的声音倒是与他的样貌相符，微微低哑的少年音。

　　几人稍作寒暄之后，终于落座了，张俊生心中不知为何松了口气，方才就他与许行两人，他不知怎么去打破自己对许行的旧有观念，现如今，叶汐与姜树来了，他倒是大大方方起来了。
　　“许行，好久未见，我竟不知你的变化这么大，我原先只知道你因为给人治病伤了眼睛，不曾想，你整个人都有所变化，实不相瞒，你方才来时，我都差点儿没认出你。”
　　“好在。”张俊生继续说，“我记得你的声音，还记得你的脸长什么样子，当时我就想，你一定是许行，只不过身上有了些岁月的痕迹。”

　　说完这话，张俊生自顾自地喝了半杯酒，“现在回想以前，那真是令人怀念的时光啊。”
　　“俊生。”听完他这一番热腔的话，许行点点头，“自我离开医馆之后，一路上发生了很多事情，我辗转各地，治病救人，觉得一辈子这样也不错，可那次，我伤了眼睛。”顿了顿，他继续说，“我头回这么想念源州，想念医馆，所以便写了信给你。”
　　叶汐与姜树都静静听着，不言语。

　　许行那低哑的嗓音里，充满了许多画面，叶汐能想到一个瘦弱男子，背着医箱奔波的情景。
　　“许大夫，你的眼睛，未曾医治吗？”叶汐关切道，“不如让张大夫给你看看，兴许能完全治愈呢？”
　　许行愣了愣，他抬手，摇头，一手压在右眼布块上，说，“不必，我这眼睛，是治不好了。”
　　“许行算是远近闻名的大夫。”张俊生叹道，“若不是你被石老爷请回来给石小姐看病，我们怕是还不能见面，对了，石小姐的病如何？若是有无根水的话，我想也该好得快一些。”

　　没想到张俊生竟当着旁人的面说起病人的事来，许行喝酒不语，心中想着，俊生自是将这叶汐与姜树当作了自己人。

　　叶汐与姜树在听见张俊生说无根水时，便心有灵犀地对望了一眼，两人表面上默不作声，心中却期待张俊生与许行能多说一点儿。
　　张俊生却不再说了，喝了酒后，他起身，笑道，“瞧我，我都忘了拿些下酒菜了。”
　　“张大夫。”叶汐忙唤住他，“今日我与姜树来，实则是有事相求。”
　　“何事呐？”
　　“成衣铺的倩倩，是我们的朋友，她的朋友怀了孕，今晚就要生。”

　　姜树看了眼许行，没看出许行有其他情绪。
　　“这我，我一个大男人，我也不会接生呐。”张俊生面色带红。
　　“这我们知道，我们来，是想让张大夫给我们找个靠谱的接生婆。”
　　“那没问题，你们今晚来，我带了接生婆与你们同去。”
　　“好。”叶汐点头，转而看向许行，“许大夫可否也来？”

　　许行眼神有些懵懂，“我？”
　　“对啊，接完生之后，我叶汐，请张大夫还有许大夫吃饭喝酒，就当答谢两位大夫了。”
　　许行说，“叶姑娘，若是请客的话，请俊生一人便可，我事务较多，就先告辞了。”

　　叶汐本想着能从许行那儿知道些什么，现在看来，有些行不通了，她便笑着点了点头。

　　“许行，你说什么呢？”张俊生笑道，“你好不容易来了源州，晚上就与我们一起，我来请客。”
　　“俊生。”
　　“许行，今天晚上，就一个时辰，如何？”

　　离开好到医馆之后，叶汐与姜树来到这巷子口。
　　巷子里就是倩倩朋友的住处，白日里，这儿要热闹些，姜树指着对面的客栈，“师姐，咱们去那客栈，也好观察。”
　　“好。”

　　来到这小小客栈里，持酒壶醉醺醺的妇人说，“我是这儿的老板娘，两位，是住店呐？”
　　“嗯。”姜树上前，掏了银子出来。
　　老板娘一边收银子一边说，“行，我这楼上啊一共四间房，现在正好剩下两间，就给你们住了。”
　　“多谢。”

　　上了楼，看见一熟人愁眉苦脸地站在那儿。
　　“贺单文？”叶汐出声，她看向姜树，“他们也在这儿。”

　　“你们可真是。”贺单文歪着脑袋，懒懒散散地走了过来，“你们怎么就跟秦天想到一块去了呢？好在他出去吃面了，一时还不会回来，你们赶紧走吧。”
　　姜树与叶汐对视一眼，姜树问，“你为何没去吃面？”
　　“姜树你可真是问到点上了，刚才我与秦天在街边呢，看见你们来了，我忙说我这肚子痛要上茅房，这才跑了回来。”贺单文揉了揉肚子，“这不等秦天走远了，我正要下去跟你们说呢，就见你们来了这客栈。”说完，贺单文叹了口气，说着就要走，“总之你们快走吧，我也饿了，我去吃碗面先。”
　　“贺单文。”叶汐揪住他那略显破烂的衣衫，“等等。”
　　“啊？”贺单文看着她，“这位女侠，有什么事找我么？”
　　“她是我师姐，叶汐。”
　　“那这位叶汐女侠，我这衣服本就破，要不你先松手？有话咱们松手说？我可买不起新衣裳。”贺单文笑嘻嘻地说。
　　“一时冒犯了。”叶汐松开手，问，“你可知帮石宅石小姐治病的许大夫？许行？”
　　“许行。”唇齿间重复这个名字，贺单文忽然一笑，“啊，是那位给石小姐治病的许大夫吧？他就是说要无根水给石小姐治病的那位许大夫，许行，许行，这名字不错，不过，他这方法，就不知道行不行了。”
　　“许行可知求雨仪式？”
　　“他？”贺单文想了想，“不知他听说没，听闻他最近都住在石宅里，应该是听说过了。”
　　“那他知道祭品的事？”叶汐将眉心揪起。
　　贺单文连连摇头，“他哪能知道，连石老爷都不知道呢，我们只管求雨，这些事，秦天说，还是不要告诉他们为好。”他笑了一声，“现在想来，怕是秦天见钱眼开，我们要不要去告诉石老爷？”
　　叶汐沉思不语，贺单文又说，“不过今晚你们都在，秦天肯定无法得逞，想来也不用告诉石老爷了，好了，我先出去吃面，你们可得记得走啊，别让秦天怀疑上你们。”

　　晚，亥时。
　　叶汐与姜树走进巷子里，亮着光的那户，门被倩倩推开，“叶汐，姜树，你们来了，你们说的是真的吗？一会儿会有大夫跟接生婆来的吧？”
　　“你放心，他们马上就到了，我们在外边等，你先进去照顾小熙吧。”
　　“好。”一脸焦急的倩倩连门都来不及关，便回到了屋里去。

　　“师姐。”姜树说，“秦天肯定看着我们，若是他看见我们，又该如何？”
　　叶汐说，“只能相信贺单文了，他们应该快到了。”

　　小小客栈二楼的小窗户那儿，秦天望着巷子那边，疑惑出声，“怎么生个孩子，来了这么些人？”
　　“哎呀秦兄你真是有所不知，这生孩子可是大事啊，兄弟姐妹的，朋友之间的，肯定是要来的呀。”贺单文一屁股将秦天挤走，“你看这么久了，也让我来看看热闹。”
　　“你过去点儿，我得盯着。”秦天说。
　　这窗子特别小，贺单文站在那儿，把整个窗子都给霸占了，秦天看也看不见什么。
　　“唉他们好像要走了，对了秦天，咱们一会儿那办法行得通吗？”
　　“怎么行不通？”秦天捂着肚子，“成败在此一举，你先盯着，我去下茅房。”
　　贺单文撇撇嘴，“你吃什么了呀？闹肚子啊？”
　　秦天早已跑出了门外。

　　“叶汐，这是接生婆。”
　　巷子口，张俊生忙向她介绍身边这位大娘，“她之前与我父亲，是相识的，算是熟人。”
　　叶汐看见这位大娘的那刻起，就认出了她是在留源阁找小晴麻烦的那位。

　　“叶姑娘好，那我就先进去了。”
　　看样子这位大娘没认出叶汐来，叶汐看着她的背影，有些不放心。

　　“姜树，你带着张大夫与许大夫去最近那家面馆坐坐，我进屋守着。”
　　“好。”姜树道。

　　叶汐进了屋，那大娘忙舒了口气，对叶汐说，“叶姑娘，可别把上回那事告诉俊生呐。”
　　“为何？”
　　“俊生原是信我，这种事，他晓得了不好的。”

　　躺在床上快要生了的小熙痛得喊叫出声，倩倩焦急道，“你这个接生婆，怎么还有闲心拉着别人说话呀？她都快痛死了，你还不快来？”
　　“痛。”大娘不耐烦地说，“哪个女人生孩子不痛？你母亲，我母亲，她母亲，都是这么过来的，我看你这朋友。”大娘撅嘴道，“不知是生的哪个狗男人的孩子。”
　　“叶汐。”倩倩看向叶汐，一脸对这大娘的愤然。

　　小熙一手捂住嘴，额上尽冒着汗。
　　“大娘，接生要紧，勿多言。”叶汐看着她们，一整颗心也是揪起来的。

　　这大娘怕是许久未接生了，不熟练也就罢了，双手竟还跟着颤抖。
　　看床上的小熙咬着布条在默默流泪，倩倩擦了擦眼角的泪，冲一边帮忙的叶汐说，“叶汐，我感谢你跟姜树的好意，但这位接生婆，怕是不太行。”
　　“姑娘，你看着。”大娘高声道，“等我把这孩子接出来了，你就没话说了。”
　　“那你这接生婆倒是手别抖呀！”

　　“哎呀出血了。”大娘急得出了一身汗，她一边擦额上的汗，一边说，“这可如何是好？”
　　看她手忙脚乱的，叶汐心下一横，“我出去请了张大夫来。”
　　“这男子如何进得来呀！”大娘道。
　　倩倩骂道，“还不是因为你这接生婆不会接生？叶汐，快让张大夫蒙了眼进来帮忙接生。”

　　大娘看着自己满手的血，她哆哆嗦嗦地站到一边，不敢轻举妄动了。

　　“张大夫！”
　　循声望去，见师姐叶汐慌忙地跑了过来，未见张大夫，她眼神一震，“姜树，张大夫人呢？现在需要张大夫去帮忙。”
　　“方才有位妇人将张大夫请走了，说是家里小孩生病了。”
　　“她们往哪儿走了？”

　　“叶姑娘不必着急。”许行叫住她，她回过头来，见许行从怀里拿出素色布块来，他说，“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