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毒人》洁白花树

70、大骗子

　　第七十章
　　大骗子

　　到了源州之后，马车夫掀开车帘，“哟”了一声。
　　杨书芹睁开眼，肩膀被压得沉重，她嫌弃地推开贺单文的脑袋，木着脸说，“贺单文，还不快醒醒？”

　　这一路，他们仨大眼瞪小眼的，最后都在马车上昏昏欲睡，这到了源州了，贺单文还在睡梦中没醒来。
　　他靠着马车，四肢东倒西歪，熟睡不醒。

　　赵言言伸了个懒腰，又揉揉肚子，“杨女侠，我好饿，我们先去吃饭吧？我请客。”她看向杨书芹，杨书芹将银钱递给了马车夫。

　　车夫笑嘻嘻地说，“你们要是还想在车里睡会儿的话，我就在外边帮你们看着。”
　　杨书芹：“还睡什么睡？”

　　车夫吸吸鼻子，指了指昏睡中的贺单文。
　　杨书芹将脸一沉，赵言言连忙用手指戳了戳贺单文的脸颊。

　　“嗯？”贺单文皱着脸，“到了？谁戳我啊？”
　　他的脑袋歪在肩膀上，他扬手，捏着脖子，终于睁开迷糊的眼，“到了啊，哇我脖子酸死了啊。”
　　贺单文看了赵言言一眼，又看着杨书芹，她们俩都不说话，贺单文眨眨眼，祛除了眸中的黑暗雾气，他问，“你们还不下车？”
　　杨书芹忍无可忍，“你倒是快下去。”
　　“干嘛这么凶啊。”贺单文起身，怀里的碗摔了出来，发出刺耳的声响。

　　赵言言道，“哎呀贺单文，你注意一点啦。”
　　“知道啦知道啦。”贺单文笑嘻嘻地将碗捡了起来，他跳下马车，跟那马车夫道了声谢。

　　车夫说，“要谢就谢那两位姑娘，不必谢我。”
　　“那必须谢您啊。”贺单文拉住车夫的手，“您这技术，我好久没睡过一个这么舒服的觉了，我真得感谢您。”
　　这话把马车夫整得一愣一愣的，他干笑几声，从贺单文那儿抽出了自己的手。

　　“贺单文。”赵言言走到他身边来，等杨书芹下车之后，车夫便将马儿牵走了。
　　“我们要去吃饭，你去吗？”
　　杨书芹不解地看了赵言言一眼。

　　贺单文伸完懒腰后，冲赵言言笑着说，“可以啊，不过我挺忙的，要不就去我经常去的那家面馆吧，我请你们，也算是答谢你们载我之恩。”
　　“你有钱？”赵言言小声说，“要不还是我来请吧。”
　　杨书芹笑了声，“他怎么没钱？你方才给了他好些银子。”
　　“就是说嘛。”贺单文咧嘴笑着。

　　赵言言看了贺单文一眼，随后点点头，“那好吧，那我们快去吧，我真的好饿。”
　　贺单文走在她们前边，赵言言小声对杨书芹说，“杨女侠，其实他条件不差的，要是洗漱洗漱，收拾收拾，说不定还是一个美男子呢。”
　　杨书芹“啧”一声，“赵言言，你跟我说这些做什么？”
　　“不是啊。”赵言言轻声说，“我就是觉得他挺可怜的。”

　　面馆里，贺单文与那小二看起来挺熟的，他们俩聚在一起絮絮叨叨地说了好些话。
　　杨书芹跟赵言言落座，贺单文往她们这边看了一眼，杨书芹抬眼，瞧见贺单文从怀里拿了点银子出来，又给了那小二。

　　“贺单文。”见贺单文走了过来，赵言言问，“你已经给过钱了吗？”
　　“嗯，是啊，当然。”贺单文坐下来，一只脚踩在板凳上，“我还多给了呢，他啊，是我朋友，我们早就认识了，每回我都在这面馆吃饭喝酒，他们家的素面，都好吃得很。”

　　杨书芹冷着脸看向他，他撇撇嘴，将脚放了下去，他一手撑着下巴，视线从赵言言的身上转移到杨书芹身上，笑问，“两位美丽的姑娘，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啊？难道不是姐妹吗？”
　　“朋友。”赵言言抱住杨书芹的一只手，甜笑道，“但从今天开始，我们不是朋友了，而是好朋友。”
　　贺单文眯眼笑了，“哟~”
　　杨书芹问，“为什么是好朋友了？”
　　“因为杨女侠你是一个好人啊，所以是好，朋，友。”

　　“几位客官，面来咯。”店小二喜笑颜开地给他们上了两碗面，他搓搓手，“还有一碗，马上到啊。”
　　贺单文直起背来，抬手，拍了拍小二的肩，“你们看我这朋友，勤快又热情，欸，你们来源州的话，可要经常来照顾他的生意啊。”
　　“行了我忙去了。”小二笑着跑走了。

　　“贺单文，你朋友很多吗？”赵言言问。
　　杨书芹将一碗面推到赵言言面前，她抬眼，给了贺单文一个眼神，贺单文连忙将另外一碗面扒拉到了自己面前。
　　“我朋友不多啊。”贺单文吸溜一口面，“就刚才那小二，算是我在源州唯一的朋友了，哦对了，我小时候有个好朋友来着，什么时候我想想，大概是七八岁的时候吧，我都忘了他叫什么名字了，不过呢，他要是出现在我面前的话，我肯定能一眼认出来他，因为他那眼神啊，我是一辈子都忘不了的，不过我跟他没玩多久，他就被他妈带走了，后来再也没见过。”

　　赵言言一边吃面一边听他说话，时不时还点点头。
　　杨书芹不耐烦地用手撑着脸颊，贺单文看了她一眼，问，“杨女侠，你一会儿不会要戴着面罩吃吧？你取下来，我看看你长什么样。”
　　“用得着你看？”

　　“吃面。”
　　“啪”一声，那碗面被人重重地放到了杨书芹眼前，汤汁溅起，杨书芹抹了把眼睛。

　　“欸你这。”贺单文放下筷子，“你新来的啊，没学学怎么上菜？有你这样上菜的吗？”

　　赵言言抬起头来，看向这站在杨书芹身边的高个清俊少年。
　　贺单文白了他一眼，他不理睬，看着杨书芹说，“吃。”

　　杨书芹抬眼，跟姜树对视。
　　“你谁？”杨书芹压低了嗓子。
　　“我谁。”姜树偏了偏头，“你不知道？”
　　“不知道。”

　　贺单文眨眨眼，“搞了半天，你们认识吧？情仇还是什么呀？我说你们，可别在我兄弟面馆打起来啊！”
　　杨书芹按剑不动，姜树俯身，“知道是谁告诉我你在这儿的吗？”
　　杨书芹看着他，不语。

　　“陈教主。”
　　“陈无妄？他为何知道？”
　　“身边的大左。”
　　杨书芹笑了声，“你找我有事？”
　　“那可是大事。”姜树眯了眯眼，莹莹双眸中闪过一丝恨意。

　　听他们讲话，贺单文都没吃面了，他盯着姜树的脸，一手搭在下巴上，若有所思。
　　赵言言小声地吸着面条，喝着汤，尽量不打扰到他们。

　　“什么大事？”
　　姜树沉默不语，贺单文出声，“敢问这位兄弟大名？”
　　杨书芹看向贺单文，用眼神示意他别捣乱，“我们出去说。”

　　姜树没理贺单文的话，看着杨书芹起了身，她这面罩看起来如此碍眼，姜树伸手，杨书芹用剑挡住了他的手。
　　发出轻响，贺单文连忙“嘘”一声，“你们小声点啊，这么多人在店里吃面呢，打扰到别人多不好啊，更何况这是我兄弟的店啊，能不能给我一个面子啊，你们要打的话，实在不行去别的面馆吧？”

　　杨书芹侧目，“贺单文，闭嘴！”
　　贺单文闭上嘴，赵言言忍不住问，“贺单文，你是怎么做到一口气说这么多话出来的呀？”

　　趁杨书芹分神，姜树俯身。

　　贺单文惊呼一声后捂住了嘴，赵言言看向杨书芹，忙道，“杨女侠，他要亲你！”
　　姜树的脸就在眼前，少年隐忍的眉眼，轻柔的呼吸，克制的唇角，尽收眼底。

　　霎那间，脸上一空，一凉，她的面罩，竟被姜树神不知鬼不觉地摘下了。
　　“倒是美女啊，戴什么面罩啊。”贺单文说。
　　赵言言也跟着点了点头，“是啊。”
　　姜树轻笑一声，“怎么样？杨女侠？”

　　源地，东楼外，早上一起来，叶汐就来这儿了，她在外边徘徊了很久。
　　东楼旁的大树被吹得沙沙作响，不知名的鸟儿在叫，叶汐抬起头来，直视那从树枝间溜进来的细碎阳光。
　　今天又是个晴天呢。
　　等到了正午，肯定会更热些，叶汐用手背擦了擦额上的汗，这时，她听见楼上传来说话声。

　　好像是睨儿的声音，睨儿在东楼，能与谁说话呢，叶汐心下一梗，她退后一步，站在树下，望着楼上。

　　睨儿与陈无妄面对面站着。

　　陈无妄移开目光，今天不知怎么回事，一看见睨儿，心中就冒出一股无法平息的情绪，她的脸，似乎有种魔力，心中的某个声音在说“看看她啊，你怎么不看她？是你不敢看她吗？”
　　“陈教主。”睨儿出声。
　　陈无妄看向她，跟她四目相对，她琥珀般的眼睛折射出许多温暖的光，刹那，颞部隐隐作痛，陈无妄抬手，按压着突突的太阳穴。
　　“怎么了吗？”睨儿轻轻地握住陈无妄的手。

　　“有事？”陈无妄看她一眼，许多记忆犹如迫不及待游入海中的鱼，它们灌入脑海，陈无妄眨眼时，察觉到湿意。
　　“这。”睨儿有些慌乱，“怎么哭了呢？”

　　“陈教主，昨晚那么晚，你去哪儿了？是不是昨晚的事，导致你。”
　　“别说了。”陈无妄退后一步，“你走吧。”
　　“怎么了这是？”
　　“你不是睨儿。”陈无妄舒出一口气，他看向睨儿，眼底情绪万千。

　　陈无妄这眼神，好像突然变了个人一样，自从睨儿到源地之后，陈无妄可从没拿这种眼神看过她。
　　这眼神，有迷茫，不解，还有不舍与迷恋。

　　“陈无妄。”睨儿向前一步，环抱住他的腰，“你想起来了是不是？”
　　她身上的香十分勾人，这是从陈无妄心底产生的念想。

　　陈无妄不受控制地抬手，将手搭在了她的背上。
　　“你终于想起来了。”睨儿笑着看向他，纯洁的眼神里不含任何杂质。

　　陈无妄不解地看着她，怎么如今陈无妄无法支配自己身体了，他做出的动作，根本不是陈无妄想做的，难道，陈无妄想起他之前做过的那个梦，他看见了自己的灵魂，难道灵魂跟他本身，产生了歧义吗？可那又怎么可能。
　　“无妄。”睨儿看着他，笑道，“我是语小小啊。”

　　“我是语小小啊。”
　　“我是语小小啊。”
　　“我是语小小啊。”
　　这句话，无限旋转在陈无妄的脑海，一句一句，一字一字，一笔一划，在他脑海里被分拆，分崩离析。

　　陈无妄心底，有个什么东西悄然裂开了，他笑了声，浑身上下像生了锈，动一动都木然。
　　“怎么了？”睨儿问。
　　“原来是陈无妄啊。”
　　“你说什么呢？”睨儿不解道，“无妄，你不就是陈无妄吗？”

　　陈无妄闭上眼睛，睨儿松开手，认真地看着他。
　　看他皱起的眉，颤动的眼睫，睨儿最喜欢他的眼睛，他高挺的鼻梁，很有男子气概，睨儿伸出手来，将食指搭在他的鼻梁上。

　　“做什么？”陈无妄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
　　他扒开睨儿的手，问，“你就是语小小？”
　　“是啊。”

　　在楼下的叶汐不想看了，这画面也真是没劲，不就是一对男女解除尘封旧事吗。
　　她转身离开，这时风起，扬起她寂寥的黑发。

　　“知道了。”陈无妄经过睨儿身边，语气中又充满了冷淡。
　　睨儿眨眼时，落下一颗泪来，“我不明白。”
　　“我已经不是之前那个陈无妄了。”陈无妄侧首，“你的那个陈无妄已经不在了。”
　　“可你到底在说什么？”睨儿抓住他的手，“你刚才不都已经想起我来了吗？我就是语小小啊。”
　　“别说了。”陈无妄轻轻地拿开睨儿的手，他叹了口气，“你现在说也无济于事，他已经完全消失了。”
　　说完这话，陈无妄头也不回，他往廊的尽头走去，阳光洒在了他的肩头。

　　“陈无妄！”睨儿站在原地，冲着他的背影说，“你说过你这辈子都不会变心的！你就是个大骗子！陈无妄大骗子！”

　　走至尽头的陈无妄停下脚步来，他想，若以前的那个陈无妄还在，定会心绪起伏吧。
　　他抬手，将手指横在眼角处，默然片刻后，他消失在了睨儿的视线之中。

　　回廊堂里。
　　见叶汐回来了，叶风柔从屋里出来，走到她跟前来，“陈教主怎么样了？”
　　“好像挺好的。”叶汐小声嘀咕，“他好像记起之前的什么事来了。”
　　“之前的什么事？”叶风柔不解地皱上眉。
　　叶汐说，“好像跟睨儿有点关系。”
　　“他们两个。”叶风柔低声问，“之前不会是那种关系吧？”
　　叶汐，“不好说，但看起来像。”

　　叶风柔叉上腰，歪着脑袋看叶汐，“你就一点不开心的情绪也没有？”
　　“还行。”

　　回廊堂外。
　　好不容易快走到回廊堂的陈无妄被人给叫住了，他看了眼就在前方的叶汐的背影，回过头去，问，“你有什么事呢？”
　　“陈教主。”大右为难道，“那李梓原，竟搬到这儿，要与觉椿同吃同住啊。”
　　陈无妄转过身来，反问道，“不是说好了只让他们见一面？”

　　“您问我，我也。”大右垂下头去。
　　陈无妄拂了袖子，往觉椿的住处走去。

　　叶汐往陈无妄离去的方向望去，他身形高大，仪态端正，他高大的身影被光还有花草树木给渐渐吞没了。
　　“陈教主好像原本是要来这儿的，不过又被大右给叫走了，兴许是有急事。”叶风柔说。
　　叶汐垂下眼，纤长的睫毛盖住了她的瞳孔，也掩住了她的思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