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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巫师的破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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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
巫师的破碗
清晨天刚亮,马车夫拉着马儿等在福寿村入口已有很久。
天边鱼肚白,小路旁的野草草尖有些黄了,马车夫仰天,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欸嗨!”马车夫随意地擦了擦眼角,他蹲下来,眼神潦草地望向村子里。
一间平房里,传来妇人哽咽的声音,“我们家小女,多亏有你,才能从他们手里躲过一劫,要是她不在了,我一个人也不想活了。”
“娘。”少女含着热泪,用手指帮妇人擦着泪痕。
“女侠,你这就要走吗?”少女看向她,她点了点头。
“喝点儿粥再走吧?”
“不必了。”身穿黑衣,面蒙黑布的女侠起了身。
门外的光朦胧,女侠走后,妇人与少女相拥,默然流泪。
杨书芹走在村子里,想着那马车夫不会因为等了太久而走掉了吧,这时,身后传来一声熟悉的“欸?”
“这不是杨女侠吗?”
杨书芹回过头去,惊讶道,“赵言言?”
眼前的姑娘笑颜如花,她穿着不凡,却走在这破落的村子里,见杨书芹认出了她,她提着裙摆跑到杨书芹身边来。
“果真是你。”赵言言看着杨书芹的眼睛,笑着说,“你是不是又做好事了呀?就像你之前解救我那样?”
杨书芹笑了一声,“你?”
“昂?”天真烂漫的赵言言笑得也天真,她望着天空,吸了口清新空气,开心道,“今天又是个晴天呢。”
杨书芹看了她一眼,“你那也不算是我解救你。”
赵言言摇摇头,“就是就是。”她一边走一边揉着肚子,苦笑道,“饿了。”
“你来这福寿村是做什么的?”
话刚问完,身后传来男子的唤声。
赵言言回过头去,耳朵却听见身边有刀剑出鞘的声音,她小心翼翼地看了杨书芹一眼后,冲那男子说,“找我有事吗?”
“赵姑娘。”那男子衣着破烂,胡子参白,他“扑通”跪在地上,两手做祈祷状,“赵姑娘,多谢赵姑娘的救命之恩,我儿才得以活了下来啊。”
赵言言小跑着过去,将男子扶起,轻声说,“我也只不过是给了你家一些银子,用不着如此感谢我。”
“多谢赵姑娘。”那男子感慨道,“除了那容侠派的教主,也就赵姑娘对我们如此上心,我们一家人,我们整个福寿村,都会每日为赵姑娘祈福的。”
“好了,快别说了。”赵言言看了眼走到这边来的杨书芹。
杨书芹盯着这中年男子,问,“你刚才说的是容侠派的陈教主?”
男子连忙点头,“正是。”
“他怎么会有如此心肠?”杨书芹嗤笑了一声。
赵言言只听过容侠派陈无妄的事迹,但并不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听这男子说了后,她对这位陈教主,又多了些好感,没想到陈教主还是个热心肠的人。
“赵言言,你笑什么呢?”杨书芹看向她,“你还不走?”
“走走走。”赵言言看了眼那男子离去的背影,她转过身去,又惊呼一声,“哎呀,我没让那马车等我,我现在可怎么回去呀?”
她看向杨书芹,杨书芹无奈地舒了口气,“我叫了马车,一起吧。”
“多谢杨女侠啦。”赵言言开开心心地将杨书芹的胳膊用双手抱了起来,她贴着杨书芹,柔柔地问,“我还不知道杨女侠的真实姓名呢?看在我们今日又有缘相见的份上,你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杨书芹摇了摇头。
“诶诶!您这锅看起来倒结实,再怎么结实——”
身后传来年轻男子的说话声,顺带还有锅碗瓢盆稀里哗啦摔一地的声音。
赵言言捂住耳朵,回过头去,见那年轻男子正手忙脚乱地从那一堆锅碗瓢盆里跳了出来,他端起一个木盆盖在头顶,结结实实地挨了妇人一锅子。
妇人收回锅,骂道,“你这个丧尽天良的骗子!我女儿,可不是你用那莫须有的巫术给治好的!”
“您就说您女儿好没好吧?”这男子将木盆放在地上,嬉笑着说,“您这锅是真结实,再怎么结实,也别用来敲人脑瓜子呀。”
“快滚快滚!”妇人捞了几个样子好的盆,随后,无情地将门关上了。
男子忙去敲门,“喂喂喂,您还没给我钱呢!”
男子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发,特像鸡窝,他跟一般男子有所不同,他的发很短,只留到脖子那儿,浓黑的发,看起来很坚硬,仿佛好几天没洗了。
几缕发搭在眼侧,跟浓黑的睫毛混在一起。
坚毅的下颚扬了起来,脖颈处的线条像钢筋般突兀。
赵言言轻问身边的扬书芹,“谁啊这?我怎么没见过。”
“方才那妇人说,他是巫师。”扬书芹平淡地说,“我们走吧。”
男子泄了气,蹲下身来,在那一堆破掉的碗盆中找了个破洞最小,看起来最结实的碗。
他用牙咬着碗檐,余光瞟见一个女子慢悠悠地走了过来。
男子松了口,嘴角下垂着,他抬眼,一双极黑的深瞳,眼光像刀剑般冲向了赵言言。
赵言言愣了愣,他的眼神太有攻击力。
赵言言掏出一些银子来递给他,“给,给你。”
男子忽然扬唇笑了,眉眼弯弯,他还是蹲着,却像青蛙一样跳到了赵言言面前。
有刀鞘碰撞的声音,男子看向杨书芹,嬉笑着,“姑娘们别紧张,我又不是流浪汉,哇这么多银子,全给我吗?”
赵言言点了点头。
“多谢姑娘,不知姑娘尊姓大名?我叫贺单文,孤单的那个单,你可以叫我单文,也可以叫我文,当然了,你叫我贺单文也可以,我不介意这些的。”贺单文将赵言言给的银子宝贝似的塞进了衣服里,他站起身来,足足比赵言言多出一个脑袋的高度来。
赵言言抬眼看向他,小声地说,“我叫赵言言,她是杨女侠。”
“赵言言。”杨书芹催她,“还走不走了?”
“走。”
“走。”
赵言言与贺单文相视一笑,贺单文说,“两位,实在是幸会幸会,本人是个巫师,若有任何大夫治不了的疑难杂症,都可以找我,我就住在附近的村子里,不过呢,我每天都会去源州集市上摆摊,你们要是有事找我帮忙的话,我可以不收你们的钱,哦对了我还精通各种求。”
“够了。”杨书芹抬手,“你别说了,我们没功夫听你说这些。”
杨书芹说完这话,贺单文眨了眨眼,撅着的嘴立马闭上了。
杨书芹看向赵言言,说,“你要是不走,我就先走了,马车夫可等不了太久的。”
贺单文立马问,“杨女侠,可否载我一程?”他挠挠头顶,“我去源州还有事呢?急事。”
杨书芹看他一眼,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你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哎呀。”赵言言笑着说,“杨女侠,载他一程也没关系的吧?我看他不像是坏人呀。”
贺单文露出一个忠诚的笑来,他浑身上下都脏兮兮的,牙齿却很白净。
这时,赵言言看见贺单文下颚那儿,有一道疤痕。
那疤痕粗糙,应是受伤之后未及时医治的缘故,并且这疤痕,看起来像是被刀给砍伤的。
想到这儿,赵言言立马后退,躲到了杨书芹的身后。
杨书芹笑了一声,“怎么?”
“他,他到底是不是好人啊?”赵言言颤颤巍巍地说,“他下巴那儿,有个刀疤啊。”
“哦你说这个呀。”贺单文扬起脸来,用手摸了摸,他一边回忆,一边说,“你不提,我还真给忘了,这疤还挺痒的,等我挠挠。”
“对了。”贺单文想起来了。
杨书芹继续往前走,赵言言却回过头来,看着他。
他笑道,“这刀疤啊,你放心,是我爸妈打的,不是我跟人打架留的啊,现在你还怕我吗?”
他笑嘻嘻的。
赵言言犹豫地点了点头,她看着贺单文那边,忽然睁大了眼睛。
“贺单文!你身后!”
“我身后?我身后怎么了?”贺单文回头一看,“大事不妙啊!”
身后一堆人啊,都是来追贺单文的,她们口里都骂着贺单文是个骗子,贺单文撒腿就跑。
杨书芹揪住赵言言的后衣领,将赵言言提到了自己身前。
贺单文一溜烟地从她们身边经过,落下一句,“你们的马车,在村口是不是?一定载我一程啊杨女侠,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啊!!!”
“这骗子跑得还挺快,不知骗了我多少钱。”几个妇人跑不动了,停在赵言言跟杨书芹身边,赵言言看见她们手里拿着木棍,捣衣杆,木盆,等等这些。
看来都是用来打那个贺单文的。
“他骗了你们多少钱啊?”赵言言弱弱地问。
妇人们齐刷刷地看向她,她缩起脖子来。
杨书芹道,“你还想帮他不成?”
“小姑娘。”其中一个妇人说,“这儿没你们的事。”说着,妇人看向其他人,说,“那小子跑了,我们也就走吧。”
“行,走吧。”她们纷纷说着。
沿着小道一直走,金黄太阳渐渐攀上天空。
赵言言说,“听福寿村里的人说,我们源州的雨水还算是多的了,这附近的其他地方连一滴雨都没落呢。”
“杨女侠,你怎么不说话呀?”
杨书芹看了她一眼,“说什么?”
“你觉得是因为什么呢?”赵言言凑到她身边,低声说,“会不会,会不会是因为毒妈妈?”
“你也知道这事?”
“整个源州都知道呀,虽然我刚来源州没多久,但我也是有听说过的啦。”
“欸!”远远地,看见两个人影,马车夫站了起来,“等你,等你们好久啦。”
马车夫眯眼看着她们,他只认识那黑衣女子,至于黑衣女子身边的这位可爱女子,他没见过。
“久等了。”快步走到这边来的杨书芹说。
“你等等我,等等我。”赵言言小跑着,脚踩到裙摆上,她往前一摔,吃了满嘴草。
杨书芹叹口气,走向她,将她拎了起来,“你走路能不能注意点儿。”
“我裙子。”赵言言委屈道。
“你来这儿,就别穿这种衣裙,别露富。”杨书芹低声说。
“对了。”马车夫说,“里边那小子,说是你们朋友。”
杨书芹掀开车帘,见贺单文这个不要脸的正在打盹。
“你!”
贺单文被吓了一跳,他手一抽,脑袋往下垂了垂,看见是杨书芹之后,他笑了两声,“两位美丽的姑娘,好久不见啦。”
杨书芹:“下车。”
“不嘛,杨女侠你就行行好嘛,我问了车夫,你们也是去源州的嘛,那既然我们顺路,为何不能顺便载我一程呢,我有钱,一会儿给你们钱嘛。”
杨书芹盯着他,“你下不下车?”
“不要。”贺单文撇着嘴。
杨书芹踏上马车,一只手将贺单文硬生生地给拽了下来。
“哎哟疼疼疼,你真不愧叫女侠啊,你这手,痛死我,别掐我胳膊肉啊。”贺单文被扯了下来,他站在一边,跟赵言言对视着,“赵言言,她是你姐?你们两个,一个霸道,一个温。”
杨书芹横他一眼,他闭上嘴,眼珠咕噜噜地转。
马车夫挠了挠头,咂舌道,“这到底?”
“杨女侠。”赵言言为贺单文求情,“他也是去源州的,要不我们就载他一程吧,这离源州,还有点远呢。”
杨书芹上了车,伸出手来,冲赵言言说,“上来。”
赵言言叹了口气,上车前,她对贺单文说,“她真名不叫杨女侠啦,我只知道她姓杨而已,但是,总之,她是个好人。”
杨书芹:“赵言言!”
赵言言上了车,坐好后,她想将帘子拉开,杨书芹拦住她的手,语重心长地说,“千万不要相信任何一个男人。”
“可是贺单文。”
“别说了。”
“他好可怜,他一个人走也就算了,还要走这么久,才能到源州。”
杨书芹看了她一眼,她继续说,“你看他那么瘦,跟吃不起饭似的,再抱一个碗。”
“走吧。”杨书芹冲马车夫说。
“好嘞。”
眼前的马车缓缓行驶在路上,贺单文叹了口气,慢悠悠地,闲散地走着,他将碗放在怀里,遥望着天边,哼起难听的歌谣来。
“他好像一个要饭的,真可怜,估计走到源州,他都能被饿死。”说着说着,赵言言吸了吸鼻子,她都快被自己给说哭了。
她悄悄地看杨书芹的反应,杨书芹却闭上了眼。
赵言言不说了,靠在马车里,视线无定所的到处飘。
过了一会儿,赵言言叹了口气。
又过了没多久,赵言言又叹了一口气。
“赵言言。”
“啊?”赵言言忙说,“我以为你睡着了呢,我吵到你了吗?那我小声点。”
杨书芹睁开眼,看见赵言言转过身去了,她将帘子掀开,一脸担忧地看着外边。
杨书芹,“停车。”
“好嘞。”马车夫掀开帘子问,“是回去接那小子吗?”
赵言言欣喜地看向杨书芹,“是回去接贺单文对吧?”
走着走着,哼着哼着,不远处的马车竟转了个身,往他这边来了。
贺单文“唷”一声,“这世间,果真还是好人多啊。”他往前跑了几步,咧开嘴大笑着。
怀里的碗跌落在地上,劈里啪啦地滚到一边去了。
贺单文忙跑去捡。
赵言言掀开帘子,看着他说,“贺单文,一个破碗干嘛要捡呀?”
“这是我应得的呀。”贺单文笑着说。
“快上车。”杨书芹命令道。
“好嘞。”贺单文装好碗,跨上了马车,刚坐好,怀里的碗就又蹿了出来。
碗跌在地上,发出几声脆响来。
杨书芹忍耐着,“这碗再掉一次,你就跟这碗一起滚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