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毒人》洁白花树

68、陈无妄的记忆碎片

　　第六十八章
　　陈无妄的记忆碎片

　　“语小小！”
　　是谁在喊？

　　漫山遍野的花，白衣少年走在花丛之中，冲着前方在喊一个名字。
　　“语小小！”
　　“你在哪儿？”
　　“能不能别躲了？”
　　“我们还得回去吃饭呢！”

　　少年孜孜不倦地呼喊，每一声“语小小”被他喊出来时，他都得之甘霖般的满足。

　　这少年是谁呢？

　　一望无际的花海，远处是山峦，再远处，是一片绿油油的森林，森林之间有一条明亮的小道，像河流，像指引方向的长针。
　　“陈无妄！”是少女的声音。
　　“你先找到我再说啊！”
　　“你快来啊！”
　　“怎么这么笨啊，听见我声音了还能走错地方吗？”

　　是语小小在埋怨，她性格爽朗，爱憎分明，是陈无妄心头的爱。

　　浮在上方的陈无妄惊讶地看着那个少年。
　　微微放大的瞳孔里透出迷惘。

　　层层叠叠的山峦，清风阵阵，少年那被遮住的双眼，丝带被善解人意的风儿给解开了，他睁开眼，转过身来。

　　陈无妄跟他对视。
　　只一阵风过的时间，少年转过身去，继续寻找着语小小。

　　紧接着，花海从中轰然裂开，山峦被张开大嘴的地面吞噬，眼前又是一片漆黑。
　　陈无妄睁开眼，他处在一个未知空间，这儿黑漆漆的，所有的光都在那扇门后。
　　他走过去，拉开那扇门时，头部一阵剧烈的疼痛，接着他咳嗽了几声，好像肚子里积满了水似的，十分不爽。

　　门外什么都没有，没有金黄色的太阳，是一望无际的白色，直面这白，背后生出凉意，这白像一双巨大的眼睛，盯着你看，盯得你头皮发麻。
　　瘆人，陈无妄关上了门。
　　瞬间，他昏倒在地。

　　记忆碎片的复原，让他头痛欲裂。

　　晴天，粉色小花，少女的黑发，她的侧脸，挺翘的鼻子，接着，她在小屋子的角落里，她背对着，小声地说，“无妄，你别哭了，我过去陪陪你好吗？”
　　暴雨，少女的鞋袜湿了，陈无妄蹲下身去，“我背你吧？”
　　她笑，笑声轻轻的，她说话，声音也轻轻的，她黑发，盖住了陈无妄的眼睛。
　　一片阴暗之下，她说，“无妄，天会放晴的不是吗？”
　　少女稚嫩的脸庞，还未长开的眼皮，她清亮的眼神，不含任何杂质。
　　看着陈无妄走近她，她屏住呼吸。
　　随后，黑暗，黑暗之中，只有她的声音在说，“无妄！你又捉弄我！”

　　陈无妄蜷缩在地，紧紧地咬着牙，那些记忆，在他身体里的每个角落游荡，一遍一遍，撞击他的灵魂，头疼得快要爆炸，这时有人在重击他的胸膛，他又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

　　是语小小的声音，内心深处的灵魂在告诉他。
　　“是语小小，你要永远记住语小小，即使你这辈子与她并无缘分。”

　　陈无妄昏倒在地，那些记忆冲出他的身体，飘荡在屋子里的每个角落。
　　不知过了多久，他醒来，看着屋子里的那些记忆碎片。
　　全是，全是语小小，她笑，抿嘴，撅嘴，她埋怨，她可爱地在说话，她的裙摆，她离开后的小角落。
　　“你别忘记语小小。”痛苦的时候，却还能听见陈无妄在对陈无妄说。

　　接着，陈无妄被扔到了大海上，海底浮沉，陈无妄的思绪也跟着浮沉。
　　阴沉的天空很是黑暗，它看着陈无妄，就像在看一只蚂蚁。
　　海水连到天边，它厌倦陈无妄，因而将陈无妄推来扯去。

　　陈无妄猛地咳嗽，从唇边冒出来的清澈泉水，并不属于这儿。
　　他趴在海面上，海水形成浪花，一下一下拍打着他，他昏沉着，觉得这浪花，像安抚孩子快快熟睡的手。
　　他往海底看时，心却绞痛。

　　陈无妄捂着胸口，眯眼看向那海底，海底的是什么？
　　还有另一个世界吗？
　　为什么有三个人站在那儿？
　　背对他的，是拿着长剑的陈无妄，他颓然站着，神志不清地说，“语小小语小小，你在哪儿？”

　　他眼前，迷幻，人影重叠。
　　他面前，站着两个女子。
　　一个是语小小，另外一个也是语小小。

　　其中一个语小小，露出了甜美的笑容，那笑容暗藏杀意，“无妄，你快杀了她呀，好不容易抓到了她，你为什么狠不下心呢。”
　　“语小小。”陈无妄闭上眼，“是你在说话吗？”
　　“是啊，无妄，快拿起你的长剑，杀掉她。”

　　陈无妄再也睁不开眼睛，他的精力仿佛被人沿着脊柱完全抽去，他浑身疼痛，他没了力气，摇摇晃晃地伸出长剑，刺入其中一个语小小的胸口处。

　　少女洁白的唇边，洁白的脖颈处，落满了鲜血。
　　“是花，红花。”陈无妄瘫倒在地，最后一丝灵智消失殆尽。
　　山谷里充满了黑气，黑气缭绕在陈无妄身边，那发了疯的“语小小”痴狂着说，“我成功了，我成功了不是吗？”

　　她看着眼前两具尸体，仰天大笑起来。
　　一道雷电劈下，她昏倒在地。

　　雷电不停，暴雨凝聚，劈里啪啦。
　　“无妄！”
　　陈无妄仿佛在梦中被惊醒，方才那声“无妄”，是齐浩的声音。

　　“陈教主。”
　　柔软的唇瓣覆了上来，他嘴唇微动，察觉到这人好像在给他渡气。
　　“陈无妄。”她美好的嗓音怎么能染上哭腔。

　　陈无妄睁眼。
　　是一张张熟悉的脸，那些脸上，都只有一个表情，担忧。
　　握他手的女子，面容却模糊不堪。

　　叶汐握着陈无妄的手，“陈无妄。”
　　那远处的林子里，吴东东，岚若山，白柘三人正沿着下山的小道疯狂跑着。

　　叶汐看见陈无妄的嘴唇在动，她凑近了听，听见陈无妄在说，“陈无妄，对不起。”
　　正纳闷着，只见陈无妄睁开了眼睛，那双眼中布满了血丝。
　　“叶汐。”他醒了过来。

　　众弟子悬着的心终于放松了些。
　　“陈教主，你还好吗？方才你在憋气的时候。”弟子顿了顿，“溺水了。”

　　“陈教主。”姜树伸手，搭上他的额头。
　　陈无妄冲他一笑，“最后的胜出者，是你吗？”

　　夜幕降临之时，弯月如约出现。
　　东楼茶室里，吴东东，岚若山，白柘，姜树四人，分别坐在茶桌的东南西北。

　　陈无妄床前，叶风柔与睨儿在侧。

　　张俊生要离开，叶汐送他到门外。
　　送完张俊生，叶汐与大右一起将门给关上了。

　　大右小跑着进了里间，叶汐转身时，发觉他们四人都将她盯着看。
　　四人交换了眼神，姜树便问，“师姐，陈教主无碍吧？”
　　“无碍，就是还没醒来。”叶汐说。

　　直至深夜，陈无妄都没醒来，叶风柔扶着熟睡的睨儿离开了。
　　这儿，就留下大右与叶汐两人。

　　等了会儿，师姐没回来，怕是不会回来了。
　　叶汐与大右相看一眼，大右笑道，“陈教主已无碍，叶姑娘也早些回去休息吧？”
　　“好。”叶汐点头。
　　“那我先下去了。”
　　大右走后，叶汐帮陈无妄理了理被子，她正要走时，陈无妄睁开了眼，“你去哪儿？”
　　“陈教主，你醒了。”叶汐笑着问，“你感觉还好吗？张大夫来过了，说你无碍，多加休息就可以了。”

　　“叶汐。”陈无妄坐起身来，“你说这么多话，不累么？”
　　叶汐摇头，“还好。”
　　“我没事，你快回去睡吧。”陈无妄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眸中充满了期待。

　　他在期待什么？
　　叶汐：“晚安。”
　　“嗯。”眼底的期待未减一分。
　　“陈教主，你这样充满期待地看着我。”叶汐问，“是什么意思？”
　　“你过来。”

　　叶汐愣了愣，陈无妄伸出胳膊，“过来呀。”
　　“嗯。”叶汐走过去，坐在陈无妄床边，她的心脏怦怦跳，陈无妄握住她的手，正要开口时，被门外的响动打断了。

　　“陈无妄！”李梓原扒开那碍事的木门，大喊一声，“陈无妄！”
　　叶汐站起身来，跟陈无妄对视，陈无妄的表情一下变得严肃，“叶汐，你先躲起来，是李梓原来了。”
　　“李梓原？”叶汐说，“这么晚？那他必然是为了觉椿的事才来的吧？”
　　“嗯。”陈无妄起身，将叶汐拉至一边，他轻轻地推着墙壁。
　　随着轻响，叶汐讶异道，“这儿竟还有个暗门？”
　　“嗯，通向另外一个房间。”顿了顿，陈无妄说，“就是之前看歌舞的房间。”
　　叶汐点点头，她被陈无妄推了进来，叶汐转过身，隐晦不明中，她看见陈无妄那双带有温柔力量的双眼。

　　“陈无妄。”
　　“在这儿呢。”
　　李梓原推开房门，冷笑道，“原来你就住在茶室之中。”
　　“梓原。”陈无妄问，“你来时，看见大右了吗？”

　　“没有。”李梓原慢慢地走近他，阴暗双眸中带着被背叛的恨意，“陈无妄，你布了好大一个局啊，当初你跟我说好，将觉椿接来你这儿，现在，我问你，觉椿他人呢？”
　　陈无妄静默不语。

　　在门后的叶汐默然听着李梓原的话。
　　听李梓原的语气，他像是醉了，是快要支撑不住的一种颓落。

　　“陈无妄，我问你，觉椿他人呢？”李梓原揪住陈无妄的衣领，惹得陈无妄闭唇咳嗽了几声。
　　“梓原，时候不早了，你明日来，我告诉你。”
　　“明日？”手往上，禁锢住陈无妄的脖子，李梓原笑道，“我有的是时候跟你耗，不用等到明日。”

　　“觉椿就是你要找的人？”李梓原的手使了些劲，“他是不是你要找的人？”
　　这话他是咬着牙问的，仿佛在问一座永远不能回答他的雕像。

　　他握着陈无妄的脖子，指尖深深嵌入陈无妄的皮肤。
　　他将陈无妄抵在墙上，不知的是，墙后藏着叶汐。

　　“陈无妄，你告诉我，小毒人的下场。”李梓原颤抖着手，“究竟是什么？”

　　陈无妄发声，声音沙哑，“被送到毒妈妈身边。”
　　“然后呢？”
　　“延缓毒妈妈的怒气。”
　　“然后呢？”
　　“变回小毒人原本的模样，重回毒妈妈的腹中。”
　　李梓原不想听了，他猛地松了手，嗓音低沉，“陈无妄，你能不能告诉我，觉椿现在。”他抬眼，眼底空空，仿佛一个被抽了线的傀儡，“到底在哪儿？”

　　陈无妄紧闭着唇，看着李梓原漆黑眼眸中的光一点点地暗了下去。
　　他看着陈无妄，双手撑在陈无妄的肩上，陈无妄像个不会说话也不会动的塑像。

　　“你说话。”李梓原语气中带着祈求，“陈无妄，告诉我觉椿在哪儿好吗？”
　　“梓原。”
　　陈无妄终于开口，李梓原万千期盼地看着他，他说，“你身上的酒味很重。”

　　李梓原笑了几声，那笑声，从他空荡荡的胸膛中发出。
　　“明日你来，我让你看到觉椿。”
　　“还要等到明日？明日的什么时候？”李梓原眼神空洞地看向他。

　　他的鼻尖擦过陈无妄的脸，“你说的是不是真的？”
　　“真的。”陈无妄说，“明日一早，你便来。”

　　“你确定？”李梓原抬眼看他，又问了一遍，“你确定？”
　　陈无妄点头。
　　他看着李梓原好像慢慢地恢复了理智。

　　李梓原说，“好。”他说完，拖着身子，慢慢地走了出去。

　　“陈无妄。”叶汐敲门，“你要去找觉椿？我陪你一起去。”
　　“不必。”陈无妄侧目，“叶汐，你回去休息吧，我一个人去。”
　　“觉椿不是在齐教主那儿吗？”叶汐贴着墙，问，“齐教主会放人吗？”
　　“会。”陈无妄向前走了几步，身影消失在幽暗之中。

　　在墙后的叶汐又敲了敲，“陈无妄？”
　　没人作答，叶汐赶紧跑到屋的中央，看见门后，她推门而出，廊里静悄悄的，月色沉默，她走到茶室门前，拉开木门，没有陈无妄的影子。
　　她往里走，打开里间的门，空荡荡的屋子，没有陈无妄。

　　叶汐在廊道上跑。
　　被吵醒的睨儿睁眼，下床，走至门边，拉开了门。

　　暗中，她看见叶汐的侧影。
　　“叶汐。”
　　“睨儿？”叶汐侧首，面容迷茫。
　　“叶汐。”睨儿踏入廊道，“怎么了？你在找什么？”

　　“我没找什么。”叶汐垂头，“只是陈教主刚醒，就出去了。”
　　“这么晚了，出去做什么？”
　　叶汐摇头不语。
　　“他一直是一个目标明确，不会乱来的人。”睨儿走至她面前，拉住她的手，“你放心好吗？”

　　叶汐看向睨儿那偏棕的眼眸。
　　棕色的，澄澈的，像一块上好的琥珀。
　　她的眼神，带给叶汐温柔的力量。就像，就像陈无妄的一样。

　　叶汐有种，冥冥之中，有什么不好的事一定会发生的感觉。

　　“瞄~”
　　“哎呀，小望出来了。”睨儿松开了叶汐的手。
　　叶汐捂着口鼻，打了个响亮的喷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