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榭歌台》清宵轩子

38、在劫难逃 淡墨色的云

　　淡墨色的云层层叠叠，堆积在一起卷曲成羽毛的形状，风有些狂乱。
　　屋檐下织网的蜘蛛悄悄离开了自己的往，躲进洞里，虫鸣有些寂寞。
　　凌晨的街道向来是冷冷清清的，偌大的京都宛若一座空城，没有人声，只有花街柳巷还残存着糜烂的笙箫管乐。
　　然而京城最大的风尘之地此刻却是一片静寂，初露的晨光中显得格外凄凉。
　　倾涯楼提前散了夜场，小倌和姑娘们都已经不再待客，就连厨房都已经不供应茶水吃食，然而大多数的宾客都没有散去，不约而同的等待着那人的出现。
　　柔璟枫不知什么时候换了一身柔白色的长袍，银色丝线绣着的羽云暗纹象征着江湖上鼎鼎大名的柔家，腰间月牙紫玉的吊坠不时摇摆两下，同样凸显着主人的地位与能力。
　　浅眉柔目，挺鼻秀唇，清爽自然，如在红尘之外。身为男子，柔璟枫的相貌稍嫌阴柔了些，但偏偏他唇角玩世不恭的笑容又完全颠覆了他的那份阴柔。曜薰出来的时候他正站在倾涯楼的门口仰望着云层密布的天空。
　　一袭空灵的蓝色长衣，剪裁得体，冰蓝色的丝线绣出的环形暗纹分布在领口袖口和腰带之上，虽然只是很少的一部分，其精巧的绣工仍旧令人叹为观止。腰间那枚珍贵蓝石雕刻成的风云图纹昭示着当今圣上对它主人的宠爱。
　　容颜倾世的人用白色面具遮住了自己的面容，白色的面具点缀着晶莹的蓝石，嫩色的珍珠，简单而不失高贵，搭配一身清雅的长衣，完美的修剪出清瘦颀长的身形，一举一动令人着迷。
　　曜薰在众人的注视中走出倾涯楼，这只是他有生以来第二次走出倾涯楼。来此十年间，倾涯楼的大门仿佛是他的结界。
　　漆黑的瞳眸凝视着皇宫的方向，宁静而秀美，举手投足毫不做作一如世家公子般礼数周全，一颦一笑牵动人心。
　　“要下雨了呢。”柔璟枫长出一口气，看看他，忍不住夸一句：“你总是这样动人心魄。”
　　“雨过就会天晴了。”意外的曜薰接了一句，环视一下四周，发出意味深长的叹息。“可惜不知道我还能不能看见彩虹。”
　　“怎么，你今天有点反常啊？”柔璟枫回过头有点担忧的看着曜薰。
　　“没什么，我只是在想如果能在下雨之前到达就好了。”露出个笑容，曜薰耸了耸肩，仿佛是在叫柔璟枫放心，然后便钻进了马车里。
　　驷驾之车，白蓝双色的装饰，缀着华丽的流苏，玲珑精致，宛若神话中描述的天人之驾。身着银色衣装的驾车人为柔璟枫和曜薰放下车帘，自己也坐上去，轻挥马鞭，训练有素的马匹便迈着整齐划一的步伐出发了。
　　马车的前后都有步行的士兵跟着加以保护，所以马车行走的速度并不是很快，曜薰坐在车里蜷缩成一小团，目光有些僵直。柔璟枫坐在他的对面一直没有说什么话，不时掀开车窗一侧的流苏帘看看外面。
　　从倾涯楼到皇宫并不是很长的一段距离，有武功如柔璟枫的，不到半个时辰就能走个来回，可是今天，坐着马车，却行得格外的慢。柔璟枫再一次掀开流苏帘看了看窗外，皱紧了眉头。
　　疾风扫落叶，已是深秋，枯黄色的叶子渐渐铺满了街道，马车路过时带起了一片纷繁的喧嚣。乌鸦鸣叫着从屋檐上腾空而起，仿佛是在预示什么不好的事情，直勾勾的眼睛透露出一股阴狠的气息。
　　“小薰公子，柔公子，转过这两条街就到宫门了，到时候可能要让您露面验证一下身份。”驾车人从流苏外探头进来，陪着笑脸对曜薰说。
　　曜薰抬起头茫然的与那人对视一会儿才轻声应道：“好，麻烦你了。”修长的手指撩起车侧面的流苏帘向外看去，面具后的眉心，微微皱起来。“看来的确是赌在这一局上了呢。”
　　柔璟枫古怪的看了曜薰一眼，仍旧没有说话，眉头却是皱的更紧了些。
　　忽然一声马嘶，原本慢悠悠前进着的马车掉转了方向前进，原本的行驶方向上，打斗声惨叫声不绝于耳。
　　柔璟枫撩起流苏帘看向外面，马车竟然背离了往皇城去的方向，企图往郊区行驶。他一把掀开前面的车帘，却发现驾车人早已不见了踪影。四匹马兀自拉着车一路疾驰。
　　“到底是来了。”曜薰轻叹一声，认命似的闭了闭眼睛。“璟枫，你快走吧。”
　　“说什么蠢话！”柔璟枫一把抱起曜薰，冲出车外腾空而起，又轻盈的落地。“我柔家在江湖的地位不是光靠医术就能维持的，我这柔家三公子也不是白做的。”
　　曜薰淡淡笑一下，没有说话，而是直直的看向他的身后，目光变得幽深而犀利：“冯先生可真是锲而不舍啊。”
　　柔璟枫转过身，看向站在不远处的人。
　　一身灰色的棉布长袍，略微有些斑白的长发被束得高高的用一只青色的发簪固定住，少说也有五十岁的年纪。手中一把折扇，扇面画着极为风雅的梅花，画工却极为劣质，扇骨上的裂痕显示着它年岁的久远。
　　“哼，我劝你还是乖乖把你那条贱命交出来，我可以手下留情让你死的美一点。”冯远之挑起嘴角，摇摇他的折扇，脸上的皱纹更加明显了些。“也不枉了你京城第一名倌的威名。”
　　“司言被你杀了吗？”曜薰仿佛没听见冯远之的威胁，精致的面具遮去了他所有的表情，只有一双漆黑的瞳眸目光深远。
　　“杀了，尸体拿去喂狗了。”冯远之又摇了摇折扇，目光阴沉：“不听话的狗，杀了也是白杀，更何况是条想背叛的狗。”
　　“为什么要杀了阿衣？”在面具后偷偷咬住唇，尽量保持声音的平静，曜薰紧盯着冯远之。
　　“我早就警告过她，逃跑只有死路一条，她愿意为了你赔上丈夫儿子的姓名，我自然是要成全她。”冯远之往前走了几步，眼神变得更加狠烈。“对你，也是一样，不能为我所用者，杀无赦。”
　　曜薰微微垂着头，双手紧握，连指甲陷进肉里都浑然不觉。
　　“我说，你这老头自己在那啰啰嗦嗦自说自话个什么劲儿啊，年纪一大把还盘个发髻装嫩，都快冬天了还拿把扇子扇风，你是有病吧？”在旁边一直没插话的柔璟枫忽然插嘴。“明明是个又丑又恶心的臭老头还假装有品位，什么死的美一点，你是变态哦！”
　　“你！”冯远之的老脸似乎是气红了，但他很快深吸一口气，调整了状态。“你是什么人？说话最好顾及一下身份。”
　　“哈？连我是谁都不知道你干脆不要混算了。”柔璟枫不耐烦似的挥挥手，一脸厌恶的模样。“恶心的老头，你还不配知道我的身份。赶紧滚开啦，看见你就想吐，不要让我以后三天都吃不下饭！”
　　“你……哼！你放心，今后你都不用吃饭了，到了阴曹地府做了鬼，你就不会饿了！”冯远之被激怒得涨红了脸，突然掰开扇骨，里面露出一把尖刀。刀出扇鞘，冯远之抓住了便往柔璟枫和曜薰的方向冲了过去！
　　天空像灌了铅一样的沉重，低低的压下来，让人透不过气来，雪白的宫墙仿佛要被压倒一般。
　　着轻纱衣的侍女排成一排谨慎的从和清殿前走过，规矩的内侍官守在大殿的门前，不敢发出任何声息。
　　一个人影在清和殿里焦躁的徘徊着，天蓝色锦绣长袍绣着象权利和国家的风云符号，珠玉装饰的抹额显得庄重而严肃，然而那来来回回的步伐却让那人显得像孩子一样沉不住气。
　　“你说，他们会不会出什么事？”霂灏抓住身边的一个内侍官，语气有些焦躁。
　　“不不……不会有事的，应该。”内侍官惊恐万分的保持着头部下垂不看霂灏的姿势，紧张的回答。“石少将已经去宫门迎接了，应该，应该快到了。”
　　“每次问你你都说快到了，现在已经比预定晚了半个时辰了！”霂灏气势汹汹的怒吼着。
　　“圣上，您已经问了二十七次时辰了，下官已经不知该如何回答您了。”内侍官垂着头，紧张的回答着。
　　“哼！”霂灏微微红了脸，放开那内侍官。“你去宫门口看看怎么回事。”
　　“是，圣上。”
　　天空阴霾欲雨，劲风狂舞，城墙欲摧。
　　锐利的尖刀，刀锋沾了血，顺着刀刃淋漓的往下流。
　　阴狠的笑声让肃杀的街道带上了地府般的恐怖气息。
　　冯远之反握着匕首，凑近鼻子前闻了闻，血液的味道弥漫在空气里，仿佛是新染的战场。血红的舌头舔了舔嘴唇，宛如吃血的妖怪。
　　“老夫本不想牵累无辜，无奈你硬是要冲上来送死，老夫便成全了你。”冯远之狰狞的笑笑，重新摆好架势。“反正杀一个杀两个都是杀。”
　　他弓着腰，宛如一只煮熟的虾子，又好像是瞄准猎物的野兽，眯着眼睛恶狠狠的盯着站在对面的两人。
　　“你放屁！”柔璟枫狠狠啐出一口血，右手的手臂上，惊心动魄的伤口正在流血。“哼，小爷爷我今儿就让你死无全尸，恶心的老头。”
　　“柔璟枫你还是走吧，他的目标是我。”曜薰紧紧捂住柔璟枫手上的伤口，苍白修长的十指染上了血红的颜色。
　　“住嘴，再说这种话我就跟你翻脸。”柔璟枫头都不回的甩一句，眼睛却是直直的盯着冯远之的动作。“死老头，年纪一大把了，动作倒挺快。”
　　“璟枫。”曜薰掏出手帕细细包扎起柔璟枫的伤口。
　　“小倌就是小倌，天生下贱，替人舔伤口，不如担心担心自己吧！”在冯远之看来，曜薰的举动无疑是一种挑衅，盛怒将他的理智击溃了。挥舞着刀子，毫无章法的攻将过来，满身都是破绽。
　　曜薰适时的退后了一步，柔璟枫则是一个转身从冯远之身边甚甚掠过，猛然间又转身回去，在冯远之胡乱挥舞的刀即将刺伤曜薰的时候用手里忽然间多出来的东西将刀子挡了回去。
　　冯远之没想到柔璟枫会有这一着，急忙停住身形，定睛细看却是大吃一惊。柔璟枫用来挡住他刀子的正是他小心揣在怀里的折扇。此时扇骨上因为刀子的锋利而出现了明显的新伤痕。
　　“混蛋，你竟敢，你竟敢！”冯远之顿时红了眼，方寸大乱的往柔璟枫面前冲，只攻不防，竟然变成了不怕死的拼命三郎。
　　柔璟枫打开折扇，笑嘻嘻的挡在冯远之的刀前，让冯远之畏首畏尾，一时半会儿竟上不了他。
　　旧招新用，柔璟枫再一次与冯远之错身而过的时候，夺走了他手里的尖刀，反手在他的后腰上刺了一刀！
　　“哼，如何啊变态的老家伙，你少爷我的厉害你还没见识到呢！”柔璟枫晃晃手里的扇子和刀。
　　闪电的光芒划破了天空，几个闷雷过后，酝酿了许久的雨终于将下来。
　　天蓝色的宫门前，身着银色战衣的少将紧紧握着自己的刀不安的来回踱步。
　　太不正常了，已经超过了预定的时间，竟然没有一个人回来，驾车的人，随行的步兵，没有一个人出现！
　　石翀再一次问身旁的人：“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将近卯时了，少将。”守宫门的士兵利索的回答。
　　每一次听到这回答，石翀都更加担忧一分，就算走得再慢，倾涯楼的人再不舍，寅时也该到了的！
　　马蹄声在青石板的街道上响起，从雨声中传来的时候，石翀小小的兴奋了一下。但很快他的脸色就变了。
　　马车上没有驾车的人，周围更没有随行的步兵，那驷驾之车竟然是靠着领队的马自己走回来的！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领头的马报告一般长嘶一声，不安的挪动着脚步。
　　石翀撩开车帘，里面没有人，却有一块几近透明的晶莹蓝石。石翀捡起蓝石，握紧又放松，终于冲下车子把石头交给守门的士兵，他又从自己怀里掏出一枚银色的腰牌交给那名士兵：“拿着这个腰牌，直接去觐见圣上，把这坠子交给他。我要趁着车轮的痕迹还没有完全被大雨掩盖掉以前，找到圣上要的人。”
　　士兵接了腰牌和那吊坠，急忙往宫里跑去，石翀查看了一下马车轮子上粘着的泥浆，向着马车来的方向飞奔而去。
　　倾盆的雨，迷蒙了所有人的视线，郊外起了群岚，远近皆是一片烟雨蒙蒙。
　　冯远之像一头愤怒的野兽，赤红着眼睛看着手中被抓烂分作两半的折扇喃喃自语：“这是广邺送给我的，是广邺画的梅花……这是广邺……”
　　柔璟枫站在他的对面，有些疑惑的看着对面的敌人。不就是一把破烂扇子么，居然跟他抢了近一个时辰，都给抢烂了：“喂，恶心的老头，这叫做报应，谁让你心眼那么坏。”
　　见冯远之没什么反应，柔璟枫转过身对曜薰做个鬼脸，说：“走吧。”
　　曜薰在面具后露出个笑容，轻轻点点头，刚要说什么瞳孔却猛然放大，大喊一声：“小心后面！”
　　柔璟枫听见身后有掌风，下意识的侧身躲避开来，险险躲过那一掌，刚想回击却惊愕的发现，冯远之那一掌竟根本不是冲着他去的，而是一直安然站在旁边的曜薰！
　　“小薰！”大吼一声，急忙欺身上前却已是来不及。
　　曜薰胸口重重挨了一掌，瘦削的身体竟然平直的飞出去。精致的面具下，不断涌出鲜红的血液，将落下的雨水一并染红。
　　冯远之并没有停住身形，而是直接追着曜薰飞出去的身体在空中将他接住。
　　“你要做什么！”柔璟枫在他不远处停下，焦急的质问。
　　冯远之不离柔璟枫，而是慢慢解开曜薰的面具丢在地上，大雨中，曜薰苍白的脸和嘴角不断涌出的鲜血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然而也只有一瞬间，那些血就被雨水洗刷干净。
　　“真美啊，你看，这张脸，多美。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就觉得他太迷人了。”冯远之抚摸着曜薰的脸颊，露出狰狞的笑容。
　　曜薰已然陷入昏迷，整个身体都软塌塌的依靠在冯远之的怀里，毫无防备，毫无生气，仿佛已经死了一般。
　　“放开他，放开他！”柔璟枫大声的吼，然而雨声却仿佛在与他比拼声音的大小，一遍遍将他的声音淹没，只有冯远之的声音，洪亮如钟。
　　“没办法，谁叫他这么美，迷倒了那么多男男女女，就连司言都不忍心动他。”冯远之掐着曜薰的脖子，眯起眼睛阴枭的看着他的脸。“广邺……广邺也想宠着他……这个小妖精，小骚货！”
　　冯远之突然从怀里拿出一瓶东西，打开塞子，直接灌进曜薰的嘴里！
　　“你不是很能耐么，你不是喜欢勾引男人么！我叫你勾引个够，我叫你勾引个够，看你能不能连宫里的内侍官也一并纳入你那个□□的洞里！看你能用这具破烂的身子勾引多少男人！”冯远之狂笑起来，笑声震天。
　　“你给他吃了什么，你个变态的老东西！”柔璟枫紧紧盯着冯远之掐着曜薰脖子的手，不敢动，只能焦急的喊。
　　“对了，就从你开始吧，就从你开始！哈哈哈哈，妖精，你可别让我失望！哈哈哈哈！”冯远之突然把曜薰丢向柔璟枫，闪身消失在雨幕中。
　　“小薰，小薰！”柔璟枫轻拍曜薰的脸，用衣袖遮住狂乱砸下的雨水。
　　曜薰双目紧闭，一动不动瘫软在柔璟枫的怀里，暴雨中微弱的呼吸仿佛随时都会彻底终止。
　　“小薰！柔公子！”
　　身着银色衣装的人出现在雨幕的尽头，不顾一切的冲过来，拖带起满身的泥浆，就连随身的佩剑也沾染了泥泞。
　　“你是谁？”柔璟枫警惕的回头看向石翀，下意识的将曜薰搂紧，生怕来者并非善类。
　　“在下石翀，官拜少将，圣上派我来接你们二位却久久没有等到，直到驷驾马车自行回宫我才一路找到这里……”
　　“你为什么不早一点到！”石翀还未说完就被柔璟枫打断，满身血污的人怒吼着，丝毫没有作为世家公子的风度和矜持。“如果你早点到……”如果你早点到，小薰就不会变成这样。
　　“柔公子，当务之急应该是送小薰进宫让御医诊治……”
　　“滚开，不要你废话！”柔璟枫抱起小薰，没命的往皇城跑，石翀没办法，只好紧跟其后，在柔璟枫旋风一样冲进宫门的时候拦下了要追赶他的士兵：“柔公子，正前方是清和殿，圣上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