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英雄主义》断笳

54、夏威夷有什么好东西 美国地图探

　　断笳/0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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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条悟从眼帘和墨镜的缝隙里看了这个男人一眼，那张脸上既不见欣喜，也不见颓丧。

　　反正他在这张硬成钢板一样的脸上什么都看不出来。

　　然而粘稠的负面情绪从这人的眼窝和耳孔里渗出来，缠绕在莱斯利探长的脖子上，顺着肩膀滴滴答答淌下去。

　　如果这个男人达到了目的，就不会有这样已成实质的负面情绪。

　　五条悟用膝盖撞了撞泽川暮，朝莱斯利探长的方向使了个眼神，提醒她别被压力，对面貌似已经绝望了。

　　泽川暮一脸莫名地摸了摸自己被撞的地方，还在朝莱斯利探长放狠话：“好啊，我等着。”

　　莱斯利探长的负面情绪涌流出来，瞬间吞没了他的五官。

　　泽川暮看不到这一切，压抑的场面里，她抬高手腕上累累的珍珠，坐在那里欣赏着，每一枚光洁的珍珠都点燃她的微笑。

　　莱斯利探长第一次注意到泽川暮时，他还是FBI总部的骨干，年富力强，前途光明，以打击犯罪为己任。

　　泽川暮那时候叫卡特莉尔，叫莫丝嘉德利，叫弗拉德，她几乎每隔半年就要把某种拉丁美洲花朵的名字占为己用，然后又厌烦似地抛弃，于是FBI总部的挂在墙上的档案每隔一段时间就要更新一次。

　　FBI们追着这些花的亡影和一连串暴力疲于奔命，一朵朵宛如血迹的南美花枝被弃用碾碎，横流的汁液最后淌过一行被钉在犯罪档案里的铅字：莫斯卡托。

　　盖棺定论——最危险的国际犯罪组织的重要人物，代号成员莫斯卡托。

　　这只幽灵第一次被公开的形象只有半张脸，莫斯卡托另半张脸藏在兜帽底下，她手里握着一只双色球冰激凌，侧着身体对摄像头比了个耶，这就是FBI捕获到的第一张照片——显而易见还是个孩子，年龄不过十二岁。

　　年龄显然不是最糟糕的，最让莱斯利探长畏惧的，是她犯罪的“分寸”。

　　她卡在罪恶的分界线上，从不往前迈进一步，有时候甚至会刻意展现恶人的怜悯和伪善。

　　不论是聪慧的头脑，优越的相貌，极具煽动性的社交能力，莫斯卡托自身所拥有的一切都为她层层加码，渐渐地，她从“那个可怜的孩子”，变成了那个令人畏惧却又咎需“挽救”的孩子。

　　而那些愚昧的人，每一个怀着英雄梦想的人，都开始揣着一腔渴望或者希冀，试图将一个幼小的灵魂拉出泥潭，来补完自己高尚的灵魂。

　　更令人憎恨的是，泽川暮丝毫不在乎他人的拯救和怜悯，她微笑着，穿过一双双向她伸出的援手。

　　是的，她不是一个凄惨的受害者，她不是需要被拯救的灵魂，她甚至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坏种，她是一匹害群之马。

　　最终，长达两年的追逐以他射向莫斯卡托——一个十三岁孩子心脏的子弹而结束。

　　走廊尽头传来一阵吵闹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三口之家的剪影出现在薄光里。文森特·卡罗兰一手挽着妻子，一手拽着儿子的耳朵,一路锣鼓喧天地走过来。

　　“邓肯，只是让你认个人而已，很快就结束了，挺起胸膛，做个男子汉！”

　　邓肯捂着耳朵龇牙咧嘴地叫，被老父亲抡圆了胳膊扔到泽川暮面前。

　　文森特整了整西装下摆，剜了小白脸五条悟一眼，大声说：“莱斯利，听到老朋友需要帮忙，我们可是一大早就赶过来了，我的妻子和儿子还没有摆脱昨晚的噩梦呢！重情讲义是我们意大利人的传统，好了，我们来这里一趟，五年前欠你的人情可要一笔勾销了!”

　　泽川暮一下子坐正了，对一身窈窕黑裙的泰丝脱口而出：“夫人，您真漂亮!”

　　文森特·卡罗兰暗暗挺直了腰板，满面春光。

　　“哎呀，谢谢你的夸奖，甜心。”泰丝捂嘴笑着。

　　莱斯利充耳不闻，他蹲下身，直视着邓肯的眼睛，一只手紧紧握住他的手臂。

　　“邓肯，昨天晚上你有听到那个假FBI的声音对不对？”他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孩子的脸，高声问：“告诉我，是不是她？”

　　邓肯快速瞥了泽川暮一样，小心地收回目光。

　　“莱斯利叔叔，说很多遍了，那是个男人的声音。”邓肯说：“还有，你抓疼我了！”

　　莱斯利的手指颤动一下，颓然地放开了。他沉默半秒钟，骤然指向五条悟，让盘踞在椅子上的五条悟惊了一下。
　　“那他呢 ，是不是他？!”

　　五条悟：“要听我的声音吗？嗨~”

　　“也不是!那个人没有这么轻浮!”邓肯耸着肩膀，把胳膊往外抽了几寸，“昨晚我一个人跑出去，很害怕，我快要记不清了……”

　　“不，等等，邓肯，之前你不是这么说的，你说你藏在电箱后面，有人带你找到了巴德叔叔，你仔细想想那人是谁，这一定是……”

　　“够了!”泽川暮俯下身，像对待老朋友那样按住了莱斯利探长的肩膀，“他已经说得够清楚了，我们已经尽了应尽的义务。”

　　邓肯像是对莱斯利骤变的脸色感到害怕，他抽身躲在母亲后面，拽了拽她的胳膊，“妈妈，我们回去吧。”

　　“我已经没时间陪你玩FBI探案的游戏了。”泽川暮的手指戳上莱斯利探长胸口的警徽，明朗的声音里包含恶意，“你看你连搜查令都没有，先生，就算这样我还是在配合你。”

　　是的，卡罗兰大厦遇袭案件在今早已经有了结论，所以莱斯利没有任何理由将泽川暮定性为嫌疑人，也没有权限对她展开调查。

　　他动用私人人脉见到了卡罗兰一家，所以早在他来洛杉矶警署见泽川暮之前，他就已经对卡罗兰一家描述了泽川暮的大致身高和体型，也将照片给他们看过。

　　卡罗兰一家矢口否认。然而，他还是请求卡罗兰一家出面对峙。

　　他本就不抱希望，果然，又一次自食败果。

　　四年前，莫斯卡托离开美国前的最后一面，她对莱斯利说：“你们连我是个什么东西都不清楚，却都想要抓住我。好像抓到我，就能成为了不起的伟人似的。”

　　“哦，这其中当然不包括你，莱斯利先生。”她对莱斯利露出一个说不清是嘲笑，还是赞赏的笑容。

　　“只是，我唯独欣赏你的做法。”

　　“对我射出那枚子弹的时候，你一定明白了自己的渴望。”

　　莱斯利探长曾发誓要将莫斯卡托关在少年管教所，后来又放话要把她抓进国际监狱。真是可惜，她马上要离开美国，而且还会换个名字，换个国籍。

　　“上帝保佑你梦想成真，探长先生。”她假惺惺地虔诚祈祷，睁开一只眼睛，对莱斯利探长说了一句话：

　　“你想要我偿还的，尽管从我身上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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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泽川暮一马当先冲出洛杉矶警署，去到外面接电话。她走得很急，感觉像被火烧了尾巴。

　　烧她尾巴的显然就是电话那边的人。电话那边的人呼叫了好几通，但都被泽川暮心虚挂掉了。

　　五条悟路过莱斯利探长时，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的手指随意地弹了弹，那团负面情绪像灰尘一样从莱斯利探长的身上掸了下去。

　　莱斯利探长骤然觉得全身一轻，一下子从恍惚中挣脱出来，只觉得之前差点让自己窒息的情绪也消失不见。
　　他下意识握住了五条悟的手腕。

　　五条悟没挣脱，浑身上下的姿态都在催促莱斯利探长——有话快说。

　　“对于刚才的冒犯，我要对你说一声抱歉。但是也请你理解我的工作。”

　　这话说得五条悟兴致缺缺，正要挣脱这位探长走人，莱斯利却骤然爆发出超乎寻常的力气，紧紧扼住了五条悟，拦在他面前。

　　“有什么事找我的监护人。”
　　五条悟轻而易举把他的手甩开了，然后把自己的堂哥一把拽过，塞进莱斯利探长的怀里。

　　“不，我有话要对你说。”莱斯利探长对着他的背影大喊：“你也被她话剧演员一样夸张的行为迷惑了吗？”

　　五条悟停下了脚步。

　　“在我的从业生涯里，我经历过无数案件，见过无数人，有时候甚至第一眼就能判断一个人的性格、出身、家庭，甚至潜在的欲望。”

　　“就像我哪怕不知道你的名字，不了解你的职业，但却能一眼认定，你在践行自己的职责，在做一份高尚的事业，孩子。”

　　他的目光紧紧盯着五条悟的背影，“我追了她两年。整整两年，我都在锲而不舍地踩着她的踪迹，几乎把这件事当做事业里的唯一夙愿，甚至在梦中都在分析她的行为。我花费了大量的时间，投入了全部的精力，我敢保证，我对她的了解比任何人都多。”

　　五条悟站在那里，微微侧过头，他的肌骨挺拔修长，脊背线条如山峦般起伏，围裹住廊口的所有光亮。

　　“这一次是我输了。不，早在我向一个未成年的孩子下杀手的时候我就已经输了，我早该放下了。”

　　“我知道接下来这番话一定会使你不高兴，但这些话我必须说——”

　　是的，他说这番话，不再是出于对泽川暮的仇恨，或者是对自己过去的厌恶，他是出于一丝微弱的责任，给出了一个可能永远不会被采纳的警告。

　　“谁都不曾相信我这番话——但是，离她远一点，孩子。她是个魔鬼。”

　　FBI加州分局的副局长曾对他说，莱斯利，你该放下了，她已经像蛇蜕一样改换了另外的身份，你不必执着于一个虚幻的罪犯。

　　当他对十三岁的莫斯卡托举起枪，毫不犹豫地扣动扳机时，无论怎么美化它，这件事都变得无关正义的程序，也无关正义的结果。

　　子弹贯穿莫斯卡托心脏的那一刻，莱斯利仿佛自己被直面打中，心口轰然一声，大脑一片空白，恍若死去。

　　他一枪轰碎了自己对正义的欲望。看着莫斯卡托从高高的墙头倒下去，听到躯体重重落在雪地里的声音，莱斯利面色苍白，茫然四顾。

　　他后退一步，手指颤抖。
　　高墙另一边传来泽川暮在雪地里微弱挣扎的声音。莱斯利的听觉从未像那时候那样敏锐过，他听到泽川暮从喉管挤出来的艰涩气音，一只手深深抓陷进雪地里，雪块被挤压的刺耳声音……

　　泽川暮的血好像也从墙缝里流出来，血色的幻觉覆盖了他的眼球。

　　他抛下那把枪，退后几步，落荒而逃。

　　她确实死了。击毙莫斯卡托是大功劳一件，莱斯利却不敢将这件事告诉任何人。

　　三天后，FBI公布了泽川暮的最新影像，是一段实时的画面，不太稳定的雪花屏闪里，泽川暮穿着连帽卫衣，挎着琴包，面无表情地从巷子里走出。

　　莱斯利发疯了一样晃着同事的肩膀，要求他们再次确定录像时间。他说画面里的一定是幽灵，我们的设备坏了，这一切不可能发生……同事们合力制住他，说他已经疯了，也有人关心他，建议他去看精神科医生。

　　莱斯利被同事们按在地上那一刻，他的第一反应是恐惧，恐惧过后，居然是劫后余生的喜悦。

　　泽川暮还活着，要么是她的心脏长在右边，那一颗子弹打烂了她的肺和左侧胸腔，要么，她是个怪物。

　　是命运的庇佑也好，是个怪物也罢，无论如何，无论如何——她还活着，他并没有犯下那样的罪恶……

　　倘若她真的死了一次……倘若那颗子弹真的搅碎了她的心脏……不，不要再想下去了。

　　“你想要我偿还的，尽管从我身上取走。”
　　四年前的最后一次见面，泽川暮这样说。

　　十几岁的孩子长得很快，短短半年，泽川暮的身体如小树般抽条，骨干的线条逐渐清晰。

　　她站在意大利水牢旁的圣母像下，低垂眼睛，比那樽落满了污渍的雕像更冷漠，更沉静。

　　“您要再试一次吗，可以瞄准右边。”

　　泽川暮抬起眼，戏剧化的表情如颜料般在那张瓷白的脸上化开，圣母如蛇蜕皮，一双眼睛里毫不掩饰恶作剧的光芒。

　　她笑起来：“哈哈，您怎么是这幅表情呀，真好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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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莱斯利探长从回忆中抽离出来，回到现实。泽川暮的那句话，还有她的笑脸，仍然不断在脑海里闪回。

　　他捂住额头，喃喃地对自己说：“她的心脏长在右边……”

　　这句低语远远传进五条悟耳边，他脚步顿了一下。

　　走出洛杉矶警署时，太阳快要升起至天穹中央，头顶铅灰的层云隔绝了加州的酷热。日光像做旧般的薄金，一寸寸垫满了广场，白鸽就在这低矮的烟尘中起落。

　　泽川暮远远地站在车道边的棕榈树下打电话，不知道电话那边说了什么，她泄愤般地把一颗石子踢到了马路中央。

　　挂掉电话，泽川暮第一时间朝五条悟那边看去，见他出来，她的眼睛弯了弯。

　　五条悟正要朝她那边走过去，这时候视野一晃，一幢人墙挡住了泽川暮的身影，文森特·卡罗兰一马当先，随后泰丝夫人和那个小男孩也站在了泽川暮面前。

　　五条悟往前走了几步，咒术师优于常人的耳力捕捉到了他们的对话——文森特·卡罗兰邀请泽川暮到卡罗兰大厦里“坐一坐，喝下午茶”。

　　“不要。”泽川暮果断地拒绝了，一点也不顾及文森特·卡罗兰阴沉下来的脸色。

　　“听说你们楼里有丧尸，很恶心的。”她真诚地对卡罗兰一家说。

　　卡罗兰父母脸色有些一言难尽，而邓肯面色忽得变白。
　　泽川暮琢磨了片刻，随后弯着腰笑个不停，似乎回味到了自己那句话的有趣之处。

　　五条悟晃晃悠悠走了过去，存在感太明显，文森特·卡罗兰眼睛一斜，说:“哎呀，那假FBI的准头真不错，就是记性不太好，把一箱子美金落我家了。”

　　看来卡罗兰一家还没发现自己收藏室里有个小东西神秘失踪。

　　“什么啊。”泽川暮酸溜溜地说：“这种好事怎么没让我遇上。”

　　文森特·卡罗兰梗住了。

　　告别了卡罗兰一家，泽川暮对五条悟说：

　　“我今晚不能和你坐同一趟航班回去了，我的监护人——你见过的，很凶的那个，要带我去一趟夏威夷。”

　　“怎么了？”五条悟双手插在兜里，皱起眉。

　　“啊没什么，那边的业务好像出了点问题。”

　　泽川暮说她的监护人生气了，一点也不想来接她，还把她骂了一顿，她要自己搭公共交通回去。

　　“悟少爷，东京见!”泽川暮走了几步，站在远处对他招了招手，“这次的行程太紧张啦，你还没有开车去沙漠，更没来得及看洛杉矶漂亮的海呢，下次有机会，我买一辆游艇带你去海上玩!”

　　从洛杉矶警署去到最近的站点，要溜下一个斜坡，远处是停成一排的汽车，漆面亮得晃人，旁边就是大海，海浪拍打着白色的沙滩。她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锃亮的发光的铁壳后。

　　五条悟那位老实的堂哥匆匆忙忙地追了上来，五条悟在原地站了多久，他就期期艾艾地看了五条悟多久。

　　过了一会儿，五条陆突然紧张地揣着手问：

　　“家主大人，我们要不要改乘夏威夷中转的航班？”

　　五条悟给了他一个“堂哥你大脑里到底在想什么”的疑惑眼神。

　　他什么时候说自己要去夏威夷了？

　　这时候，一段记忆突然电光石火般在五条悟脑子里闪了一瞬。

　　泽川暮犹如暗箱般滚动着情报的电脑，幽亮的屏幕，一段字符代码，【第二阶段执行状态……】，【HI-Sector】——夏威夷。
　　刺啦一声，在记忆的最后，泽川暮猛然站起来，拔掉了网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