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万事小心 以牙还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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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笳/0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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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平面上聚积的灰云在下午时刻化成冷雨。
东京笼罩于淅淅沥沥的冷响中，青石板间的缝隙蓄起成股的积水，被一双鞋踩得溅起，泼在素白筋节的脚腕上。
泽川暮走上台阶，将手中花束放在藤守真墓碑前。那束花的花瓣被水汽洇得稚弱柔亮，里面含盛着一汪晶亮的雨水。
“你说你不会被尘土和泥泞打倒，但是疾风和暴雨呢。”她在空旷的墓地里说。
她带了伞，却不打开，黑色伞面竖直收束于伞柄，尖端抵在石板上，水珠汇流成股，从伞尖流下。
也有水流滑过泽川暮那张冷淡的脸，像白瓷开了细细裂纹。
藤守真在生命最后那段时间里说，这个世界或许就是这么无序、蛮横、残酷，不论所行何路，我们终将堕入罪的深渊。
“连你也会说出这种话。”泽川暮垂眼看着那块墓碑，“可是既然这个世界突破了自然法则和世俗伦理，让我复生，又使我不死。”
她将手放于胸口，指节慢慢收紧，攥着那块布料如同握紧了鼓动的心脏。
“那我必然以牙还牙，以眼还眼，摆弄他们动天彻底的力量，不然，我又怎么对得起这份死而复生的恩典呢。”
雨点敲在石面上，一阵风鼓动她的头发，带起细雨吹打，瓢泼侧落成线。
“如果你还站在我面前，我说这些话，你又要反驳我了，我很少做你认同的事情，然而你居然就这样早早失去了质疑我的资格。这件事我本来应该早些告诉你的，这或许是一件会让你高兴的事情——下个月，从美国回来后，我就要去上学了。”
……
泽川暮第一次见到藤守真，是在前年冬天，那时候她十五岁，脸颊上的软肉还未褪尽，身量却如竹节般迅速拔高。
那年冬天，藤守真还是厚生劳动省干员，他穿着不合身的西服去乌丸家的别馆，推销自己改进基础医疗的提案。
当时泽川暮坐在花园里的长椅上看书，冬日阳光暖融融的，她有点昏昏欲睡。藤守真在旁边坐下，公文包放在了膝盖边。
“你这样年纪的孩子，不去上学么？”
那是一把温柔的嗓音，泽川暮抬起头，看了旁边这个狼狈的中年人一眼，“你不认识我？”
他笑着点点头，又摇摇头，说：“只是见过你几次。”
那时候藤守真还有理想撑住脊骨，他眼睛底下青黑，看上去有点疲惫，但是面貌舒朗，神情动作很柔和。
泽川暮哦了一声：“不上学，有工作，年轻有钱，前途光明，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
后来泽川暮从朗姆那里得知，藤守真是来“游说”的，他希望能够将“改革药价制度”加入国会议程中。
这趟游说的结果自然不尽人意，藤守真想要将几种昂贵的新型药也纳入“药价改革”的范围，但他还不知道，那几种药是组织研发的新产品，目前正处在缺少竞品，疯狂敛财的成长期，乌丸财阀不可能让这条议程通过。
泽川暮帮了他一把，最快两到三年，那几种药也会被普通人消费得起。那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认真地对泽川暮行大礼，额头嗑在手背，说：“我会用我的生命为您祈福的。”
在这之后，藤守真的人生沉浮了几遭。泽川暮闲来无事问他这种死磕到底的精神到底从何而来，总不能又是公义啊奉献之类的正论——她真的快要听吐了。
“他们讲这些东西给你听么？你还是个孩子呢。”藤守真无奈地摇摇头，笑着说：“你这个年纪，应该去上学的。”
……
一柄伞在泽川暮头顶撑开，雨珠落在伞面上，嘈杂声在伞下变得很轻。
真由女士站在丈夫的墓碑旁，手臂伸出，将伞斜斜举向泽川暮的方向，为她挡住了雨。
她照例穿着黑色和服，发间别着白花。“泽川小姐，”真由女士轻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您也在这里。”
泽川暮似乎对她在这时候来到这里感到惊讶，不过那点情绪很快就消逝在了她平静的面容下。泽川暮默不作声地侧身，为真由女士让出位置。
真由女士的伞向她倾斜，泽川暮抬起手，按住伞柄，指节握在真由女士手指的三寸之上。
“您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泽川暮问。
“您应该有所猜测了，您并没有掩藏行踪，而我又特意关注了您的动向。我想见你一面。”
真由女士目视着前方，和服袖口里掸出一封信。
当泽川暮的手指摸到纸张的触感时，她的表情动了一下，似困惑又似讶然。
将那封信给出后，真由女士说，“我在替他收敛遗物时发现了这封信件，是他在去世前三个月就写好给您的信。这里面的内容我已经拆开看过了，请原谅我的冒昧。”
“无妨。”泽川暮将信件放进口袋。
“我想单独见你，其一是为了给出这封信，其二，我要感谢您前段时间的帮助，泽川小姐。”
泽川暮静立着，不发一言，前段时间从她这里给出去的安排很多，她不知道真由女士具体指的是哪一件。
真由女士说：“你让夏油君来陪伴和保护我，我都知道。”她雾蒙蒙的眼睛看向那座墓碑，“他真是个好孩子，性格中的某些天性，也像我的丈夫。”
他们早就离婚，也就只有在这样的情况下还能互称夫妻。
将柏菲处理掉后第二天早晨，泽川暮和夏油杰在医院走廊碰面了。当时真由女士和田中警视正受到爆炸波及，被送到医院治疗。
泽川暮并没有进病房探望，在走廊上遇到夏油杰时也感到惊讶。她叫住夏油杰，希望他对真由女士照看一二。
那时候夏油杰皱眉问：“还有人会对真由女士出手吗？”
“是因为真由女士的身份和经历。”
泽川暮告诉他：“真由女士毕业于东京大学法学系，在当年，她可是打败了众多家世显赫惊才艳艳的男人，作为东法最受教授推崇的学生之一毕业的。”
“她并不是只能掩面痛哭的女人，她是总务省行政管理局的事务官，一举一动都很有分量。现如今她被牵扯进这样的局面，能被政敌做手脚的机会太多了。”
夏油杰很轻易就答应了这件事，哪怕回到高专后任务再忙，他也腾出了一整天时间来参加藤守真的葬礼。
……
真由女士默然半晌，突然说，“我常常在想，如果我们不结婚，我是否就能毫无顾忌地崇拜他的人格，欣赏他的思想和行动？”
他们相遇于风云际会的东大，相爱时身份都还是学生。真由小姐作为优秀学员发表演讲，在台上，她说到自己非常认可西塞罗的一句话，那就是——政治问题，不要着眼于‘理想之选’，而要立足于‘现实之选’。”*
藤守真在会后叫住了她，他还年轻，神采飞扬，“真由小姐，我也认同西塞罗的一句名言，叫做‘人们的福祉，就是最高的法律’”。*
真由小姐双手握着文件夹，一举一动都冷肃干练，还有足够的耐心和精力，与每一个找上她的同学辩论。她转过身。
“你是否觉得法律只要得到人们认可，或是最高立法批准，就是公正的？”
她锋芒毕露，毫不留情地对藤守真说：“太愚蠢了。”
尽管拥护着不同的理念，但因为相同的理想和抱负，他们还是相爱了。
后来两人进入政坛，成为夫妻，她常常抱怨——她的丈夫学到了西塞罗的理想和高洁，为什么就是学不会西塞罗的通达和理性？
可是抱怨来抱怨去，哪怕最后离婚，真由都没有一刻会否认，正是藤守真异常的傲骨和恪守节度的性格吸引着她。
真由不喜欢看天气预报，总是忘记带伞，分开后再也没有人提醒她。她经常会加班到很晚，藤守真便总是出现在大雨倾盆的夜晚，在她工作大楼的前台放下一把伞，又在她下班之前哆嗦嗦地搭着电车离去。
真由享受工作，她埋首在行政管理局的老旧办公桌上，办公室里沉重而繁杂的文件能堆到天花板 ,冬日的冷风从窗户缝隙里刮进来，她抬头往窗外看，怔然半晌，最后翻开手机，敲敲打打最终发给前夫几个字。
“下雪了。”
真由发现了藤守真的异样，强硬地要求他休假调养。藤守真请了职业生涯里的第一个长假，前往浅野寺，又虔诚地为她祈福。
他们仍然爱着对方，可这份爱充满顾忌，令人心碎。
他们之间也有过激烈的争吵，有过堪称宁为玉碎的矛盾，不过这一切，连同爱与忠贞 ，都随着藤守真的死亡随风而散了。
藤守真“生病”后，两人的来往变得频繁，那一天真由照常去到藤守真家中，房间里寂静，一个人都没有。
真由站在玄关，被大门的影子笼罩着。
那一刻她平静地想，这一天始终是到来了。
而她又怀着某种侥幸，走进那间办公室，看到了藤守真惨不忍睹的尸体。
……
“那一天终究到来了。”冷风吹起真由女士的和服袖摆，颤颤吹动着她发间的那朵小小白花，“我们总是在谈理念，在谈法律，在谈制度和结构，连爱都吝啬和彼此谈起。”
她侧过身，看到泽川暮一副垂目的白瓷像的样子，怜悯地揽住她的肩膀。
泽川暮的肩膀在她手心里微微颤了一下，真由女士的动作一顿，手臂探向她的后背，轻轻抱住她。
泽川暮垂眼看着石板上一块污渍，抬起手，慢慢蹭到了真由女士的背后，小心地攥住了那块和服布料。
“对不起，”她的声音只停留在这个怀抱里，“我很愧疚，我不敢见您。”
“不用怕，也不用低估我和他。”
一个冰冷的吻落在泽川暮额头，从这个稍显局促的拥抱中分开时，真由女士如母亲般拂过她湿透的额发。
“万事小心。”她在泽川暮耳边轻轻嘱咐。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万事小心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