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英雄主义》断笳

38、回声 此刻请众人

　　断笳/038

　　萩原研二的话生生卡住了。

　　“这栋楼还挺有纪念意义的，就这么定了。”泽川暮朝楼下看了一眼，说：“我得先走了。”

　　五条悟问：“你去哪？”

　　泽川暮转了转眼睛，“去一趟东京都厅，诅咒师造成的破坏已经能进入重大事件级别，我去汇报一下情况。”

　　她说着就要站起身，“我们已经聊了快半个小时，改天再见哦。”

　　未成年说自己要去东京都厅汇报简直是天方夜谭，松田阵平谅解她人在青春期，只当她没说过那句话。

　　“等一下。”他一边单手发消息一边伸手拦住她，“警视厅和咒术总监部的人马上就到了，你们得留在现场啊小朋友们。”

　　那泽川暮更不能留了。

　　她对萩原研二说，“萩原警官，手机可以借我用一下吗？”

　　萩原研二困惑地将手机递给了他。

　　泽川暮当着两个警察的面，拨通了总务监察室的电话，报了个名字，将手机递给萩原和松田。

　　电话还通着，萩原把手机放在耳边听了一会儿——警视厅的总务监察室要求他们放泽川暮提前离开。

　　通话挂断后，萩原研二再次确认了一次，确实是总务监察室的内线。

　　他恍惚地想着，泽川暮要买下这栋大楼或许不是空穴来风。

　　临走之前，泽川暮对夏油杰说：“夏油君，我既然许诺会将藤守真死亡的真相原原本本地告诉你，那我一定会做到。不过处理后续事件处理与整理报告，大约需要半个月时间，半个月后，我会联系你。”

　　她又笑着对五条悟招招手，“拜拜，我们也半个月后见哦。”

　　警笛声近在咫尺。萩原虽对她的身份感到困惑，但叫住她只为了说一句不相干的事。

　　“只口头表达感谢太草率了，我们能交换联系方式吗，如果将来有需要帮助的地方，我会竭尽全力的。”

　　“可以呀可以呀。”泽川暮顺手扯出几片纸巾，又去餐吧找出一支笔，伏在柜台上写了自己的Line账号。

　　她还雨露均沾，把写着联系方式的餐巾纸给了五条悟和夏油杰，一人一张。

　　离开前，她的背影一顿，想起了什么似的，停下了跑路的脚步。

　　她转过身对萩原研二说：“对了，其实能记住你还有另外的原因，我再也没见过比你更厉害的拆弹警察。”

　　“不穿防爆服是因为那样拆弹更灵巧吧。”泽川暮对他眨眨眼睛，“你是大英雄哦，萩原警官。”

　　萩原研二心底亏空的那块轰然塌陷了，盘踞在他生活里的那只血色幽灵，以簇新的灵魂重现人间。

　　泽川暮回身特意朝五条悟摆摆手，等到他的回应后，才风一般跑下了楼梯。

　　-
　　五条悟和夏油杰完成了这次任务，回到高专，度过了异常忙碌的半个月。

　　高专任务被积压了一周，他们甚至来不及和硝子分享这次任务的见闻，就被分别派往各地解决积压的任务。忙起来总是不知昼短夜长，很快半个月匆匆而过，好不容易从忙碌里回了神，却得知咒术界发生了巨变。

　　五条悟被叫回了五条家，听五条家的人汇报咒术界的动向，放眼过去在座的族人都是一副要么愤懑要么忧愁的神色。

　　他看了一圈，直到族人报告说，三天后政府部门将召开“术政公开陈述会”，他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上一次开示会，也就是第一届“术政意见开示会”在十一年前举行，在那一届开示会里，日本正式公开确立了“咒术总监”由御三家提名，由内阁任命的制度。

　　这项程序把咒术总监部的部分职权从御三家手里剥离了出来，融入了日本传统政治体系里。

　　有些权力一旦让渡就覆水难收，政治最难熬的就是春风化雨，水滴石穿，微观的渗透冷水般能将铁板腐塌。

　　从那之后十一年，内阁寻尽方法，温水煮青蛙般将咒术界架在锅上。好在咒术界的神子五条悟平安长大，又展现了能够威慑体系平衡的潜力，内阁那群急功近利的人才把锅底下的柴火收了收。

　　现如今，咒术总监部内部已经被分为两派，一派由传统的咒术师家族组成，主张内阁无需干预咒术界的运作，叫做“家纹系”。

　　家纹系主张“术式是家族私产”，咒术总监是“术式的象征”，而非政治官职。

　　另一派则主张将咒术界纳入国家管理体系，叫做“政务系”。政务系就是第一届　“术政意见开示会”孕育出来的成果。

　　好像“术政意见开示会”总是伴随着咒术界在政治角逐中的失败似的。

　　难怪一提到这个会议，五条家的人脸色会这么难看。

　　如上所示，既然叫“开示会”，简明扼要，说的是制度或程序已经批示结束，内部投票表决也有了结果，会议主要起到一个向众人公开陈述的作用。

　　五条悟一目十行看完了那份文件，叹了一口气。

　　这间和室里所有与会者都正襟危坐，挺直了腰，只有位于首位上的五条悟盘腿坐在榻榻米上，胳膊撑着脸颊，把手里文件往旁边一掷。

　　他一叹气，所有人的目光都投了过去。

　　“其他家族是怎么表态的？投票结果呢？”他问。

　　五条惠理说，“禅院家同我们投了否决票，咒术总监部弃权。咒术界其余家族共持有两票，全部投出赞成。”

　　事情到这里尚且可控。

　　五条惠理顿了顿，眉间有愠怒之色，“令人意外的是加茂家，加茂家代表投出了赞成票。这份决议居然就这样拍板定下来了。”

　　五条悟：“事后有拜访过加茂家么？”

　　“和禅院家一样，我们也在事后拜访了加茂家。”五条惠理垂首说，“加茂家的代理家主倒是好好向我们解释了缘由。”

　　“加茂家的上任家主新丧，这一代的术式继承人才六岁，内阁偏偏选在这个时候，就诅咒师一事对加茂家施压问责了。”

　　五条悟皱眉。

　　他一直觉得加茂家主死得突然，加茂家对此也含糊其辞。但他一个外人，也不好过问人家的家宅内私。

　　他本想吩咐族人去打听一下加茂家主的死因，电光石火间灵性一动，话音一转，问：“诅咒师？”

　　“加茂家叛逃的诅咒师加茂纪章，受雇杀害了一个海关官员。内阁等待这个时机已久，抓住这个这个由头，迫使加茂家提前隐瞒了关键一票……”

　　五条悟沉默了许久。

　　五条惠理见五条悟如雕塑般静默，试探问道：“家主大人？”

　　他这才像是被惊醒般回了神，说：“你继续。”

　　“禅院家那边的意思是，既然已经无力挽回，他们也没有破坏现行制度的本事，只能认下那个表决结果。”

　　禅院家倒是揣掇过五条家的人，让他们派五条悟去掀内阁总理的桌子，五条悟年少时候是真的干过这种事，现在在干一次也无妨，为了咒术界的荣光嘛。

　　五条惠理让他们带着“咒术界的荣光”滚，滚远一点，别打他们家主的主意。

　　五条悟现在是奋战在一线的咒术师，年仅17岁就过的是007工作制的日子，一群多吃了几十年盐的老登解决不了的事情，凭什么让五条悟出面收拾烂摊子？

　　他为咒术界做的还不够多吗？

　　“开示会在三天后举行，会议的主要发言人是内阁府危机管理局，特殊灾害对策室的联络官。她也是一手促成这次决议的人物。”

　　“她扯的是‘打击诅咒师’的旗帜，说服了一众政商名流，给咒术界——尤其是非御三家术式家族提供了诸多令人眼红的好处，让咒术界其他家族投出了两票。”

　　五条惠理说：“家主大人要出席吗？如果您不想去，我们可以派其他族人参加。”

　　她等了许久，才听到五条悟低声说：
　　“我会出席的，你去准备吧。”

　　-

　　北半球快要进入深夏，世间的光影颜色都在由淡转浓。术政意见开示会召开的那天是个罕见的小雨天，雨丝飞落在青石板上，将道路渗得色泽深深。

　　黑伞如云，在永田町的审议厅会馆前一张一张收拢，伞尖纷纷朝下掸落水珠。

　　五条悟踏入半月型的会场，在五条家的席位上落座。在这样冷的天，头顶灯光被调试成暖色。四方议员席、监察官席、各省厅代表席席犬牙交错，保持着严苛的距离。

　　每个走进会场的人身上都泛着湿气，空气压得很低，邻座讨论的声音也压得很低，拿足了精英式的礼节。

　　台前的麦克风被拨弄一下，整个会场被这点突然拔起的声音惊动，视线聚焦在了会场中央。

　　率先站在那张桌后的是为头发花白的老人，国安部的人。
　　五条悟不感兴趣，别开了视线。

　　那个很有资历的老人给会议作了开场，主持了例行问询，大约半小时后，老人含笑着走下了台阶。

　　参会众人合上手中文件，正襟危坐，好戏终于开场。

　　泽川暮侍从会场最后面站起来的，五条悟的位置太前，所以没看见她。直到会场静到呼吸可闻，鞋跟踏在深色地毯上，一道被灯光拉得细长的影子斩进半月型的席位。

　　她穿着一身正装，浑身上下只有黑白两色，身体的丰饶的曲线显得极富掌控感，利落的腕骨和腿骨裸露着，骨节突出，是十七八岁独有的清隽挺拔。

　　泽川暮从会场最后的位置走到台前，走了多久，就让整个会场等了多久。

　　她迎着所有人的目光，愤怒的、仇恨的，期待的、窃喜的，走上台前。没有弯腰，没有行礼，她手指拂过深木纹桌边缘，调整过桌上麦克风，抬起眼，扫过台下坐席，将手中文件摊开。

　　“以下是内阁府术政公开陈述会提交文件。”

　　“……自五年前九州诅咒师大规模袭击事件发生以来，国内咒力犯罪呈持续增幅趋势，四年前北海道大规模祭祀事案造成广域性咒力污染，已却认相关余波仍残留五成以上……一年以来，全国共发生诅咒师涉案十四起，同比增长23%……”

　　“……近几日接连发生了多起诅咒师袭击政府部门的事案，海关大楼的修缮因此被列入紧急事态。在涩谷广场袭击事件中，尽管在场两位一级咒术师反应及时，使得当天人流上万的涩谷广场无一人死亡，但事件本身所造成的社会恐慌，已在国内引起大范围的民意波动……”

　　“其累计风险，已超出现行法治与对应体系所承受范围。”

　　“……包括一位政绩卓越，在民间拥有巨大影响力的同僚也收到诅咒师残害，藤守先生深守高洁，约身克己，故对于这样品德高尚之人所遭受的不幸，我深表遗憾。”

　　她将那页纸轻描淡写地翻过去。

　　“内阁府无比认可奋战在一线的咒术师对社会稳定作出的巨大贡献，并理解其长期高强度，高风险的工作性质。咒术界于各事件中及时介入，在人道救助，社会安全领域作出了卓著的功绩。但现行体制下，诅咒师的潜在威胁仍属无监管状态，此状态之持续，将对社会秩序造成不可忽视之损害。”

　　“以上种种，经内阁府与术师协会、咒术总监部合议，提出两项政策要求，不日将试行以下制度。”

　　“其一是追加对咒术界的财政支援，扩大因事故退休的咒术师救助基金，并于各府厅医疗系统设立专项通道，完善咒术师家属社会保障制度，旨在减轻非家族系咒术师长期作业压力，从制度层面降低潜在风险。”

　　“其二，追加咒术界运营预算，用于强化教育、现场支援和情报整合体系……”

　　“其三……”

　　泽川暮手扶在桌面边缘，站在所有人视线聚焦处，她突然而至的眼神，身体的细微动作，起伏的语调，和毫不动摇的声音牵动着整场会议的走向。

　　她引人注目的技巧，和她偷窃的技巧一样千锤百炼。
　　泽川暮的目光又一次扫过会议席，轻巧地在五条悟身上停留了一秒钟，嘴角便露出一个微不可查的笑。

　　五条悟盯她盯了那么久，终于通过那个几乎让人无法察觉的笑容，注意到她完全没有在脸上涂脂抹彩。

　　灯光照耀在她富有光泽的低盘发上，莹白色的肌肤饱满透亮，生理上野蛮的活力从她的身躯中散发出来，扑压向会议室的每个人。

　　“最后，为抑制诅咒师的犯罪活动，内阁府将组织建立诅咒灾害特别对策机构，负责诅咒师犯罪的监控、追踪、情报分析和预防，针对互联网匿名咒术交易、诅咒指派任务进行情报溯源和跨部门协作打击。”

　　“此机构将在打击诅咒师领域与咒术总监部保持协商，旨在利用政府功能建立诅咒师犯罪数据库，机构命名为……”

　　以上都手头文件已有的内容，只有那个新机构的名称还未在会议前确认。只等这个名称一公布，在座众人就可以离开。

　　会场里已经有人开始挪动着椅子，轻轻合上文件夹，发出簌簌的躁动的声响。

　　此刻，请众人侧耳倾听。

　　泽川暮将那个名字压在唇舌里，她抬起眼，忽然展现出一个圣母般慈悲的微笑。

　　所有尚还注视着泽川暮的人，都被那个微笑摄了一下心神。

　　她垂下眼睛，声音随着麦克风扩散，清晰传到了每个人耳中。

　　“机构命名为……”

　　“降神会。”

　　一片寂静。

　　第一个发出动静的是国安会的人，他的脸上带着嘲弄的狂喜，起身高举手臂鼓掌，随后是议会会员、财阀代表人，商业协会的会长……转瞬间台下掌声雷动，沉静的浪潮般的掌声很快将五条悟淹没。

　　在风暴的真空区，五条悟身侧那个咒术师慢慢地呼出一口气。
　　“天啊。”在雷鸣般的回响中，他不知是惊怒，还是溃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