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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补章三合一 夜游·完 ...
断笳/033
大火被扑灭没用多长时间,然而宴会已经无法再进行下去。长谷川右一忙着安抚宾客,一边向重要人物赔罪,一边遣仆从去找火灾发生的源头。
朝子敲响了五条惠理的房门。里面光影寂寂,也无人应声,惠理小姐应当还未从宴会上回来。
朝子收回手,如鬼魂般站立半晌,随后移动步子,来到五条悟门前。
“叩叩”。
她跪坐在廊上,屈指在门口缓慢敲了三下。
廊下一片阒静,暗黄灯笼里的火苗噼啪炸响。
朝子以手将障子门平推开,和室里的暖气铺面而来。室内墙角处点着幽微的灯火,昏昧的柔和光线照亮榻榻米上和衣而睡的两个孩子。
两个孩子脑袋对着脑袋,陷在被褥里,睡得香甜。
朝子看了那两个小小孩子几秒钟,正要把门和上,却见那块被子动了动,其中一个小孩坐起身,睁开一双浮着暗光的蓝眼睛。
那双美丽而恐怖的眼睛睁开的刹那,朝子伏在膝盖上的手指不受控制地痉挛一下。
她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五条家敢让五条悟一个人睡在客院里,并不施以任何保护,甚至连一个结界都懒得布置。
他在这个年龄已经过分强大,令人万分恐惧了。
那一瞬间,她的视野,她的感知里,只有那双“六眼”。
朝子很少被咒术师“发现”,被那双眼睛注视时,她的灵魂战栗恐慌,连带着身躯也轻轻发抖。
朝子的脊骨僵硬了几秒,随后一节一节伏下,额头贴于手背,轻声说:
“神子大人,庭院有人纵火,发生了骚乱,我担心鹤的安全,特意来看看她的情况。”
“你在撒谎。”
五条悟一边打哈欠,一边把被子随手往上提了提,盖住了长谷川鹤的耳朵。
他的泪水洇湿了白色的睫毛,此时的神态倒像个孩子了。
“不过,你真的好奇怪啊。”
捂着嘴巴打哈欠的手放下来,五条悟的蓝色眼睛锁定了朝子。
“闭着眼睛的时候,我感受不到你的气息,感受不到你的咒力变化。你是咒术师吧,我睁开眼睛才能看到你。”
他微微歪头,一副冰冷的好奇神色。
“而且,你的灵魂呢?”
朝子慢慢抬起头来,她的长发比黑夜更黑,眼尾描红,一股泛着死气的艳丽。
她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您的眼睛,能看到灵魂吗?”
长谷川鹤被扑进来的寒气惊扰,于睡梦中皱了皱眉。
五条悟瞥了长谷川鹤一眼,说:“算了,她已经睡着了,你回去吧。”
“见到了鹤是安全的,那我也不便多叨扰了。”长谷川朝子垂目阖上了门扉,随后木屐踩在走廊的声音渐渐远去。
长谷川鹤迷迷蒙蒙地醒来,“朝子已经来过了?”
她是真的睡了一觉,直到被外界的动静吵醒,睁开眼时,恰好听到朝子离开的脚步声。
“嗯。估计在找破坏了结界的人吧,不过那里留下的是禅院直哉的咒力残秽。”
五条悟背对着长谷川鹤缩进被子里,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我要睡觉了。”
泽川暮立马狂敲长谷川鹤,“你快问一问,九年后的五条悟什么时候醒过来啊。”
长谷川鹤戳了戳五条悟的肩膀。
“三天后吧。”小悟闭着眼睛,困倦地说。
“他说三天后,你不要再打扰他了,我也要睡觉了。”长谷川鹤将被子往上掖了掖,“好困啊。”
泽川暮啪叽一下躺在银色长河边,任由美丽发光的水鸟在她身上踩来踩去。
“我不想再嘲笑五条悟了,他被几拳打晕过去了,睡得好安详,就留我一个普通人在这里找出去的方法,我真的要没招了。”
长谷川声音轻得像在说梦话:“那你要我怎么办嘛……”
两个孩子睡着了。长谷川鹤睡得安稳,呼吸声很轻,一只胳膊放在脸颊边。
她在逃跑的路上,蹭掉了右手手指上的纱布。
那只下午时分还满是血污的手指,已经完好如初,皮肉愈合,指甲齐整地贴在甲床上。
可就在半个钟头前,长谷川鹤洗漱时,那道自己用针划出来的痕迹仍然盘踞在她的胳膊上。它在愈合,但只是正常地愈合,痕迹并没有消失不见,伏在胳膊上的是一道浅浅的疤。
那只使她的身体不断刷新状态,让她能够死而复生的咒灵并不在长谷川鹤体内。
那么,她的手指是如何恢复如初的呢。
——秋庭将长谷川鹤的手指缠好纱布,轻声嘱咐:“在恢复原样之前,一定不能取下来哦。”
是她。
-
第二日是个大好的晴天,积雪正在消亡,昨夜尚还雪封的松柏,像被一层潮湿的光裹着,挂雪落在石阶上,被仆从细细扫去。
更远处的仆从正收起防雪的竹障,取下屋檐上的灯笼。
昨夜突遇大火,好好的宴会被迫中止,很多客人受了惊慌,推拒离开,这让长谷川右一生了一晚上的气。
好在还有一些客人不愿拂了长谷川右一的面子,留在了长谷川宅里。
宴会还有两夜,得将灯笼擦拭干净才行。
秋庭忙完自己的活计,一双手被冻得通红。她不断擦着双手,往手心里呵气,快步朝五条家居住的院落走去。
她早已打探过消息,进入五条家的人居住的院子,跪坐在走廊上敲了敲五条悟的房门,喊道:“五条大人,我来带小鹤回去。”
长谷川鹤拉开门,扑进了秋庭的怀里。
秋庭穿一件暗黄色柳叶纹的和服,宽大的袖子能将长谷川鹤全部拢住。她摸摸长谷川鹤的额发,躬身感谢五条惠理和五条悟对长谷川鹤的照顾,随后便牵着长谷川鹤的手走出客人居住的庭院。
“秋庭,秋庭。”长谷川鹤跟在秋庭身后,仰着脸问,“最近身体还有不舒服吗?”
她们走得很快,已经来到仆从居住的偏院。
秋庭抬高手臂用力拉伸了一下脊背,说:“最近睡得好了些,可能是有咒术师在的原因吧,终于不再做可怕的梦了。”
“小鹤。”泽川暮在意识海里,唤了长谷川鹤一声。
“又有什么事嘛——你……”
长谷川鹤突然以手腕按住自己的太阳穴。
泽川暮挽起裤脚,淌进那条贯穿大地的银色长河里。她双手背在身后,对长谷川鹤扬起微笑,露出一颗小小的尖牙。
她伏下身躯,一只手探进长河,不怀好意的眼睛任然盯着天际某处。
泽川暮的手扰动着河水,猛然下探,银色长河瞬间炸开纤细的光丝,那些光丝冰凉透明,如同活的神经。
长谷川鹤心中警铃大作,“等一下,要做什——”
“小鹤,我找到你的弱点了哦。”她愉快地说。
她的手在河流里,按住了一条活的脊脉。
那条脊脉贴着她的掌心蜷缩挣扎,泽川暮如同恶劣的孩子按住了兔子的脊背,要将它抽筋拔骨一般猛得抓紧。
“停下,放开……”
泽川暮亲昵地说:“小鹤,我要代替你了哦。”
她手腕用力,将整条脊脉从水中掀起!
“不要在这个时候——”长谷川鹤视野一晃,剧痛袭来,突然发现自己跌在了意识海里!
河面瞬间失序,银光暴乱般四散,泽川暮抓着那条银色脊脉开心地笑着,仰面跌入河水中。
秋庭许久不见长谷川鹤说话,侧着身关切问道:“怎么了?”
“秋庭秋庭。”泽川暮举起自己受伤的左手,邀功般地展示给大人看,“我的指甲长好了!我听了你的话,指甲长好之前没有把纱布取下来!”
“今天怎么这样兴奋啊,小鹤?和朋友玩得很开心?”
秋庭低着头晃了晃长谷川鹤的手,“看到你这么开心,我真高兴,以后也要这样开心哦。”
泽川暮满足地眯了眯眼,“我会的,未来九年,十年,我都会像现在一样开心。”
她拽了拽秋庭的袖子,仰起脸问:“秋庭,我可以再看看你的术式吗?”
长谷川鹤的头发惊慌地炸了起来:“你闭嘴!”
秋庭说:“怎么突然想看这个?”
泽川暮面上笑得很乖,心里说:“小鹤,你的童年真是精彩啊。”
秋庭从屋外折回几条干瘪黑黄的桃枝来。她们在庭院的角落,四下无人,唯有融雪声,秋庭对长谷川鹤狡黠地眨眨眼睛,随后手腕一晃,被她抓在手里的桃枝冒出嫩绿的新叶,花骨朵挤破新芽,随后盛开,桃花的香气簌簌飘落下来。
泽川暮承受着脑袋里的钝痛,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
那是使她不断复生的术式。
“漂亮吗?送给你。”秋庭摇了摇花枝。
“谢谢你,秋庭。”泽川暮对她扬起笑脸。
她捧着花枝,用脸颊轻轻贴着柔软的、散发着香气的花朵。
“你——秋庭,你是咒术师?”一个细弱的声音,不知为何,突然从庭院角落响起。
泽川暮察觉到秋庭的肌肉绷紧了,她突然抓住泽川暮的肩膀,像是想要带着她逃跑,却被恐惧定在原地。
秋庭脸上浮现出惊慌的神色,眼睛死死盯着声音传来的地方。
一个男孩从篱笆那边走出来,他没有注意到秋庭身上的负面情绪,一心只看着泽川暮怀里的花枝,眼睛发亮。
泽川暮认得他,他是长谷川右一和巫女朝子的儿子——长谷川信介,那个在宴会上撞了自己的小男孩。
“你真的是咒术师!”这下是更加肯定的语气,他的目光从那截花枝上移开,一脸惊喜的看上去,终于发现了秋庭的不对劲。
“你别误会!我不会告诉别人的!”长谷川信介急忙摆手,又说,“我只是觉得很、很高兴——我终于看到和我一样的人了。”
他兴奋地说:“我也是咒术师!”
“什么?”秋庭茫然地盯着长谷川信介。
“你们没有发现我吧?这就是我的术式,我能够隐匿我的绝大部分咒力,只要我想,我能在任何人面前扮成一个普通人。”
长谷川信介翻过篱笆,来到她们面前。
秋庭不禁后退一步。
“不用害怕,我不会告诉别人的。”长谷川信介先是因为秋庭的防范皱了皱脸,接着显而易见的,因为能够享有共同的秘密高兴起来。
“母亲大人也不允许我在任何人面前暴露自己的术式,哪怕是在父亲大人面前都不行。我和你是一样的,秋庭。”
他一口气说完这句话,带着期待的神情看着秋庭。
秋庭松了一口气,但仍然警惕地看着信介,“真的吗?信介少爷?”
“我可以给你看我的术式,其实你们刚刚已经看过了,你在展示术式之前确认过周围没人吧,但是我已经在篱笆后面待很久了。”
长谷川信介抬起手。
泽川暮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秋庭紧盯着长谷川信介的手,慢慢地放松下来。
随后,她也效仿起长谷川信介,抬起素白的手。
他们两个像是通过某种仪式,确定了彼此的身份。长谷川信介眼睛一亮,赞叹道:“你的咒能量好强。”
“秋庭也很担心自己的术式被发现吧?那让我们订下束缚好不好,发誓自己不会将怀有术式的秘密告诉其他人。”
长谷川信介说,比起谨慎,更像是对咒术的跃跃欲试和好奇,“这是我们两个的秘密。”
“我相信信介少爷,是因为信介少爷是善良的人。”
秋庭对面前的孩子卸下了心防,或许正是因为拥有美丽的灵魂,上天才会赐予她让万物复苏的术式。
秋庭俯下身,对长谷川信介微笑起来,身上那股亲和力展露无疑,“您对小鹤也很好,所以我相信您,信介少爷。”
长谷川信介后退半步,脸色爆红,“什、什么!我才没有对她很好!”
泽川暮躲在秋庭身后,对长谷川信介比了一个鬼脸。
长谷川信介对咒力运用熟练,甚至能够判断他人咒能量的多少。朝子应当教了他许多,昨夜发现的地下训练场,大概率也是给长谷川信介练习用的。
“小鹤的身份比较复杂,一直被忽视、冷眼,有时候甚至会被长谷川宅的仆从欺负。”秋庭认真说,“您是长谷川宅的正统继承人,却从来没有做过欺压之事。昨天小鹤被家主大人关禁闭前,也是您让人在那间废弃的厨房生了火。”
秋庭重复道:“您是一个善良的人。”
泽川暮:“哇信介少爷真是让我受宠若惊。”
长谷川信介:“长谷川鹤,你变得更加讨厌了!”
按照“咒术师”的仪式,他们签下了束缚,随后长谷川信一目光一转,“她怎么办,普通人可不能签订束缚。”
长谷川鹤在意识海里大喊:“什么!普通人不能缔结束缚!”
泽川暮:“别吵,九年后的你已经不是普通人了。”
“小鹤不会把我们的秘密告诉别人的。”秋庭说,“这一点,信介少爷可以放心。”
泽川暮有心再获取一些情报,于是转向信介,斟酌着词句,问:
“你是朝子夫人的儿子,知道你有成为咒术师的天赋,长谷川右一会很高兴的吧,为什么要隐瞒呢?”
“你要叫父亲大人!”长谷川信介还是小孩子心性,果不其然上钩了。
“父亲大人是很重视咒术师血脉没错。”长谷川信介皱起脸,“但是,我觉醒术式那一天,母亲大人真的很伤心。后来每次使用术式,我总能从母亲大人身上闻到恐惧的味道……我不想再让母亲难过了。”
他突然以同情的眼光看向泽川暮。
“你不知道吧,你的母亲也是一名咒术师,但她在和父亲大人结成夫妻前就去世了。”
这一点长谷川鹤是知道的。
那这就很奇妙了。泽川暮揣摩着长谷川右一对咒术师血脉的崇拜,意识到了自己作为私生女被留在长谷川宅的原因。
长谷川右一在等她觉醒术式。
泽川暮又问:“这是朝子夫人告诉你的?”
“是的,母亲让我不要欺负你。”
“朝子夫人真是好人啊。”泽川暮将一束花枝递过去,“诺,送给你,今天我们共同分享了秘密。”
她无暇的笑容映衬着春色,却在心里恶意地对说:“哇,小鹤,买一送一,大丰收哦。”
长谷川信介摆着继承人的威严神色,动作却是羞怯的,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握住了那截新生的花枝。
“多美好啊,小鹤。就在这个年纪,你觉得咒术血统,还有术式,都是上天赐予的恩惠,对不对?”泽川暮怜悯地看着眼前这一切。
因为有秋庭在身边,哪怕身世坎坷,遭遇嗟磨,长谷川鹤也不会受伤。她的身躯常新,灵魂也因他人的善意而无瑕无垢。
“多悲惨啊,小鹤。”
泽川暮闭上了眼睛。
眼前的一切,秋庭年轻的面容,长谷川信介羞怯伸出的手,与花香和风雪一同消逝了。世界如此寂寥,泽川暮坐在榻榻米上,睁开眼,眼前是那一面模糊不清的镜子。
长谷川鹤站在幽暗的岁月深处,如同碎片的记忆沉默地躺在她脚下。
“你想让我看到的东西,我都记住了。”泽川暮伸出手去,摸了摸镜子里那个孩子的脸。
这里的时间流逝并不是规则的。
泽川暮昨晚来到这里,遇到五条悟,他们夜探了佛龛下的训练场,一把火烧了夜宴,第二天便遇到了这座宅院里另外两个咒术师。
她想见五条悟,当晚就见到了五条悟,她想知道长谷川宅里有哪些负有咒术师血统的人,长谷川信介刚好跳了出来。
九年前的长谷川鹤得到这些信息,作出这些行动,一定付出了巨大的代价,经历了更长的时间。
世界上并没有这么多巧合,这是长谷川鹤——或者她的潜意识希望她看到的,一个拼凑的梦境。
长谷川鹤努力了许久,那些想要拯救他人的时光,那些动人的光焰,生出花朵的冬日残枝,便是她短短一生里少数值得慰藉的东西。
现在坐在这里的是泽川暮。
“你要走了吗?”长谷川鹤的声音好似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镜子里的孩子动了起来,轻轻将额头贴在镜面上。
“我已经拿到了我想要的情报,鹤,我要走了。”
长谷川鹤怔怔然地问:“你要怎么离开呢?”
泽川暮从袖中拿出一把刀,那是昨夜长谷川鹤刺破置灯,燃起大火的那把刀。她将刀带了回来,藏在身上。
此刻,泽川暮将刀刃从鞘中拔出,那柄刀在她手中翻转一圈,好似银光流转。
长谷川鹤攀着镜面,羡慕的看着这一幕,认定她的手一定非常灵巧,那双手一定经历了千锤百炼,才有那样利落的动作。
和自己稚弱的手指完全不同。如果自己不是小孩子,是不是就可以获得这样游刃有余的力量?
这一刻,她无比期待自己能长为大人,长为强大的人,长为一个保护者。
“昨天晚上,我让你们到屋脊上去,借着高处的视野俯瞰,还是没有发现白井旬,他藏起来了。”
“白井旬准备了八年,只为了找机会将五条悟拉进这个梦境。他是抱着拼死一搏的心态来的,却在这个梦境里畏畏缩缩,不敢出现。”
“那么,杀死五条悟的契机是什么?我是一个非术师,所以无从推测。但是我勉强能够推测出白井旬藏起来的原因。”
“或许,如果在这个幻境里死掉的话,现实中的人也会随之死去。这就是他藏起来,不敢面对五条悟的原因。”
“我是那个把五条悟拖进来的阵眼,我猜,只我死了,这片幻梦就能消散。”她垂着眼,看自己闪烁在刃面上的倒影,“秋庭的术式会不会发生作用,要不要赌一赌呢?”
泽川暮将锋利刃面贴上自己的颈部动脉。
“等等!你要自杀?”长谷川鹤着急地喊了起来,“万一、万一你自杀后,再也无法复生呢?”
“我不自杀的话,五条悟就会死。”泽川暮说,“这也是白井旬选中这段记忆的原因,这里藏着能将幼年时期的五条悟杀死的东西。”
“我们再想一想别的办法好不好?一定还有其他办法能送你们出去的,求求你,起码不要在这里,不要在这个时候——”
泽川暮将刃面下压半厘米,脖颈处流出一道血线。
长谷川鹤哭泣着,大喊着,疯狂地敲着镜面,“你不能这么做!所有人都死了,只有你活了下来,你死了,还有谁会为他们复仇?!”
“鹤,五条悟会死的。”泽川暮平视着前方,“他是那个无条件对你伸出援手的人,你要去救他。”
“不对,不对!秋庭死了,信介死了,你为什么不救他们?”长谷川鹤的面貌,幻化成了一副邪祟的哭容,她的声音在泽川暮耳边层叠回荡,哭嚎一声大过一声:“你已经很厉害了,你读了那么多书,知道那么多东西,为什么还是救不了他们?”
镜面里是一个哭泣的孩子。
原来,这就是她最深的潜意识。
“那你一定要记住今天,记住你的崩溃和哀嚎,记住你的无能为力。”泽川暮最后一次抚过那个孩子的脸庞,“你会追名逐利,直到站上那个顶点,直到能够摆弄所有人结局。”
“我不要离开这里!!我不想离开这里!为什么?我要让他们死,我要让他们下地狱,我……”
哭声戛然而止。
泽川暮控制长谷川鹤嘎嘎作响的手臂,割穿了自己的脖子。
-
意识渐渐苏醒时,五条悟耳边由远到近,响起起伏的海浪声。
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睡在一张柔软的白色的床上。这是一间巨大的房间,右手边是落地窗,窗外一片浩瀚无垠的海洋。
意识海中的“六眼”不会被迫接收芜杂的信息,他的眼睛只是眼睛。
五条悟只觉得大脑一片轻松,他开心地在床上打了个滚,手脚并用地缠住了一只枕头,打算再赖床几秒钟。
在高强度的任务中,他对休息时间的把控已经非常准确,休息了几秒钟后,五条悟像猫一样伸展手脚,从床上跳下来。
他敲了敲房间里的镜子,凑过去喊:“喂喂?有人在吗?”
小悟捂住自己的脑袋,“啧”了一声。
半个小时前,五条悟避开了所有人的视线,一个人来到了春日山的山脚下。
春日山离长谷川宅并不远,大约五公里左右。雾气如蜿蜒的白蛇匍匐在林间,五条悟用咒具割断横生的藤蔓,往山谷深处走去。
他是很少用武器的,然而春日山深处的东西很难对付,五条悟带走了五条惠理的咒具,他拔刀割破一道结界,护持结界的铃铛声响天彻地。
“虽然这确实是接近山体的最佳路线啦,但你弄出这么大动静,那个巫女马上就要赶来了哦。”
“闭嘴。”年幼的孩子说。
“原来你是故意让我睡这么久的啊。”脑袋里的声音懒洋洋地说,“难怪呢,我小时候是能看到人的灵魂的,你怎么可能认不出我?”
“那个有着恶心领域的诅咒师估计要高兴死了,他还没现身引导你去找那只咒灵,你自己先准备去送死了。”
“要的不就是这个结果么。”
八岁的孩子从结界的裂缝穿过,跨越一切阻碍,毫不动摇地走向山体中心。
“我已经顺了他的意,要去春日山深处祓除那只咒灵,他也应该发挥点作用,替我挡住那个巫女。”
“不要再往前走了。”脑袋里的声音似是考虑了许久,才说出这句话,“前面不是这个年纪的你该去的地方,你会死的。”
八岁的五条悟动作一慢,站在原地久久无言,随后只是轻声说:
“你放弃了她。”
他不再说话,向那个足以影响因果的威胁走去,无惧无怖,不畏生死。
那是五条悟最深的潜意识。
十七岁的五条悟想要阻止他,可他犹豫的时间太久,久到幼时的他已经用刀划破了最后一道结界,来到春日山的核心,那个潜藏着世纪阴谋,让长谷川家化为一捧灰的地方。
世界突然静止了。
年幼的五条悟似是有所察觉,他侧过身,无悲无喜地盯着世界某处。
头顶的天空划开一道口子,耀目的白光倾倒而下,吞噬一切幻境,天地倏忽倒转,种种因果逆流而去,众生本相尽数湮灭。
五条悟来到了一片无天无地之所。
他动作很快,一睁眼便来到白井旬正前方,将他掼倒在地。当空间波纹还在他身后起伏时,他已经用膝盖压住了白井旬的喉骨。
他还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出来的,泽川暮那边是阵眼,大概率是她发现了刺破幻境的方法。
膝盖底下传来骨头碎裂咯吱作响的声音,五条悟没在意,四下打量起了这片无垠的白色空间。
他这时候才发现这里的时间是静止的,甚至没有方向和矢量,哪怕白井旬就站在对面,寻常人也根本无法定位或者抓到他。
“低配版无量空处?”五条悟喃喃自语,“你很强啊。”
身下传来气流堵滞,嗬嗬作响的喉音。五条悟将膝盖移开,抓起白井旬的衣领提到自己眼前。
“给你个说话的机会,你把长谷川弄到哪去了?”
白井旬从喉咙里咳出血沫,他用手背将下巴上的血水抹去,大笑道:“她已经死了!她是因果倒回的阵眼,只有阵眼身死,我的领域才会崩坏……您为什么是这幅表情?”
五条悟不知道自己露出了什么表情,他的神思被抽离了一瞬间,只听到自己说:“那你也去死吧。”
“您摆出这样的神情,是在可怜她吗?”白井旬表情变幻,居然是一副怜悯的样子,“您当然可以杀了我,但就如您猜测的那样,我的领域会倒果为因,如果我死了,有关长谷川家灭族一事的绝大部分线索,都会从世间消散。”
“如果我死了,这个世界上记得长谷川家的,只有您一个人了。只被您一个人记住的话,她的人生会多么可悲啊。”
“还有这种好事?快快快杀了他。”
五条悟猛然回头。
泽川暮从无垠的空间边境走来,她的双手按在自己的脖子上,走得摇摇晃晃,每移动一步,脚下空间都荡出天地顺从的涟漪。
她刚刚割了自己的颈部大动脉,力图一击毙命,所以割得非常狠。结果一刀下去没有回到现实世界,而是来到了这个停止了时间和空间的领域内,伤口没有复原,她便一直捂着自己的脖子。
“哎呀五条少爷也在,太好了给我抓住那个狂徒!我一定要捅死他!”
“哦……哦……”
五条悟的视线一瞬不瞬地追随着她,手一松,白井旬摔了下去,“你没死啊?”
“五条少爷说话太好听了,我还想多听几年呢。”
泽川暮回着烂话。
她有点爽得头脑发晕,于是努力眨眨眼睛,目光一晃,瞅清了蹲在地上的五条悟。
她一愣,连白井旬都顾不上了,犹豫着问:“五条少爷,你那是什么表情?”
泽川暮一说话,动脉里的血就止不住地冒,哗哗地从指缝里淌出来。她赶紧捂住了伤口,用眼刀示意五条悟回话。
五条悟仰着脸看着她,久久沉默着。
五条悟不说话也没关系,那幅被雨淋湿的可怜小猫表情,看起来还是很萌的。
五条悟“刷”一下站起来,把泽川暮吓退半步。
“你……你……刀还在脖子里啊!”五条悟眼睛睁得跟个猫头鹰似的,指着泽川暮,“没问题吗?不需要取下来吗?”
“笨啊,不知道基本的急救常识吗?不能随便移动病人身体里的异物,会造成大出血的!”
不过五条悟说得对,这样把刀插在动脉里,貌似还挺瘆人的,而且这把刀还另有它用。
反正出血已经够多了,泽川暮想了想,伸手把刀从脖子上拔下来了。
她本以为自己会血溅三尺。但是五条悟冲了上来,和初见那天抓她衣领时一样快,只是眨动一下眼睛,他柔软的手腕便拂过她的耳廓。
五条悟的手盖住了那道不断溢血的断口,右手揽着泽川暮的肩膀,像拥住一捧花枝一样轻柔地环抱着她。
这个人应该是带着一种一往无前的气势的,可他所有动作都跟风雪一样柔和,雪白的头发柔软,轻轻蹭过泽川暮的侧脸。
她甚至能够闻到五条悟怀抱里,那种无限天真的气息。
“血止住了哦。”五条悟的手指上应该是有那个叫做“无限”的东西,他的皮肤贴过来,泽川暮的鲜血像一朵蔷薇一样聚在他的手心。
“你还痛不痛?”五条悟的声音小心翼翼地在头顶响起。
泽川暮的心脏剧烈地鼓动了一下。
她总觉得五条悟将这个世界当做未开的花,当做脆弱的雏鸟一般呵护,尽心对待,却对具体的人没有尊重,也缺乏太多的同情。
或许她错了。
这条认知带给泽川暮的大脑刺激,远远超出了疼痛带来的快感。泽川暮的视野被局限在五条悟的怀抱里,她抬起手臂,手指贴着他颈侧的皮肤,勾进了他的衣领。
泽川暮的睫毛就闪动在五条悟的喉咙上方,手指贴进去时,五条悟的喉头不受控制地滚动一下,泽川暮停下了动作。
她手上的血全都蹭在了那块苍白的皮肤上,可五条悟就这样忍耐着。泽川暮微微抬起下巴,她的额头蹭过五条悟的下颌,用那双棕色的眼睛,谨慎地观察着五条悟的表情。
在这个无比轻柔的拥抱里,泽川暮确认了五条悟对她的忍受界限。
于是,她勾着五条悟那块衣领,将他往外拉了拉。
“这样一直捂着不是办法啦,快点把他杀了,出去就好了。”
泽川暮扶着五条悟的肩膀从他怀里挣脱出来一点。
“你还没回话呢。”五条悟手心捂着伤口,手指上移几寸,关切地捧着她的脸,“你对疼痛的反应不对劲,痛,还是不痛?”
泽川暮有些不适应地闭住一只眼睛,说:“这是一个你不能理解的问题。”
“什么意思,为什么很多问题都要我问两遍?”五条悟拧着眉凑近了看她。
泽川暮受不了直球攻击,大喊:“我一点也感觉不到痛,我感觉很爽,明白吗?”
五条悟被震慑了一秒,“哦。”
哦……哦?!!
泽川暮睁大眼睛,“……哦完然后呢?”
“然后什么?”五条悟说,“我只是想问你痛不痛啊?不痛不就好了嘛?”
泽川暮和他大眼瞪小眼,“哦。”
泽川暮不断逃避这个问题,是因为不屑撒谎,又懒得像别人解释自己为什么像个变态,没想到五条悟思维如此超模,把她倒是整不会了。
“那你放开我吧,爽得太超过了,我就要失去意识了。”泽川暮还没从对五条悟的震撼思绪里拔出来,颠三倒四地说,“他没有行动能力了吧,你帮我按住他,气死我了,我要快点出去……”
五条悟反倒犹豫起来 ,“其实他说的没错,他的领域确实会影响到现实因果,他的咒力已经无法维持领域了,你可以等领域消失……”
泽川暮没有过去的记忆,如果那些线索消失,她很有可能再也无法找到害死她全家的凶手。
“过去并没有那么重要。”泽川暮从五条悟手底下挣脱出来,血液如同红色的鹅翅扑扇进腻白的肌肤里,“人要往前看。你不方便动手的话,就让我来吧。”
她握住那把自尽的刀,跪在白井旬面前,摆正他残破的脑袋,将他的惨状欣赏了片刻。
随后,她忽然俯下身,贴在白井旬脸侧,轻轻耳语:
“咒术界疯疯癫癫的,五条悟倒稳定得像个异类,他很好说话,是不是?”
泽川暮低着头,脖颈裂口里的血如岩浆落下,压得白井旬的视野一片闷热血红。
这一瞬间,他真正闻到了死亡的味道,惊恐地张开嘴巴:“我……”
“嘘。”泽川暮示意他噤声。
于粘稠血流的缝隙里,他看到了一只无悲无喜的眼睛,棕色瞳膜机械地下滑,锁定了目标。
“我对你并无恨意。”她说,“我只是作出了判断——你是一种障碍,我的过去于现在,也是一种障碍。”
“为了我的计划死去,对你来说是一种恩赐。”她怜悯地看着地上的将死之人,“连上帝都会原谅你的恶行,欣赏你的奉献。”
那柄刀在她手里转了一圈,刀尖向下,以一种精准的手法,捅穿了白井旬的心脏。
纯白的无天无地之所忽然破开,炽烈日光从撕裂处倾盆而下,泽川暮被这久违的阳光浇得睁不开眼,洒满血液的脖颈断口,如蒙听天谕一般缓慢闭合。
咒力余波往四面八方荡开,东京各处的时钟指针倒带后忽然停止,档案室内,一些文字从白纸上剥离,蒸发消失。水波一般的咒力穿过夏油杰攀爬楼梯的动作,从领域生效到领域结束,现实世界度过了不到一秒钟。
最终这一秒钟也被拂去了,时钟重新运作,毫无偏差。于东京某处,一个额头有着缝合线的女人缓缓抬头。
泽川暮维持着抵刀贯刺的跪姿,最后一股鲜血自空中流下。泽川暮的手臂颤抖起来,渐渐拿不稳那把刀。
五条悟从身后靠近了,想看看她的伤口有没有复原。
泽川暮忽然转身,一脸惊恐地拽住他的脖子,五条悟被拽得一个没站稳,单膝跪在了地上。
“啊啊啊啊啊救命啊!”发现他没有开着无下限,泽川暮就一个劲地往他怀里钻,毛绒绒的发顶蹭着他的下巴,一边发出惊天动地的喊声:“救命救命救命,要被太阳烤干了,我要进化了!”
泽川暮跟安室透说,她正在加入光荣的进化,真不是开玩笑的。
五条悟错愕地垂眼,正好和在他怀里抬起头的泽川暮对上视线。
泽川暮的一只眼瞳如同动物那样在阳光下拉成一道竖线,细细密密的金红鳞片,伴随着金戈之声,从她的皮肤底下冒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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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补章三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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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爱的大家,因为现生过忙,加上这本书鸽了太久,我也不好意思再入v,于是打算到时将这本书解v。这本书我会慢慢更完的,没看过的宝宝们可以等解v再看。 感谢阅读,感谢大家的投雷、灌溉和收藏; 会接受合理的写作指导,欢迎大家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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