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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补章三合一 三只苦命鹦 ...

  •   断笳/032

      五条悟:“你不能去。”他皱起眉,“我觉得……有些危险。”

      “危险……你会受伤吗?你会受伤的话,我们就不要去了。”

      “不会。”

      “所以,是我去的话,会很危险?”长谷川鹤有些失落,不过她很快调节好了心情,“那你需要一个领路的人吗?你需要一个给你把风的人吗?我会在那里,一直一直等着你出来!”

      “走吧。”五条悟低垂着眼,站起身,放任长谷川鹤拉住了他的袖子。

      两个孩子离开住处,这一排房屋俱是一片深黑,大人们在宴会上推杯换盏,言笑晏晏。

      长谷川鹤带着五条悟,绕过夜宴鼎沸的声响,来到东院围墙之下。

      与身后的光明世界不同,墙内一盏灯笼都不挂,幽深到令人恐惧。

      五条悟翻墙要比长谷川鹤容易许多,当五条悟站在黑暗的另一边时,长谷川鹤坐在墙上,正准备往下跳。

      五条悟将手中提灯举高了一些,说:“注意你身后。”

      长谷川鹤一回头,见一个人影从暗处窜出来。

      她先是紧张,借着微弱的光看清来人的样貌后,又皱眉说道:“你怎么阴魂不散?”

      跟在他们身后的是那个性格诡异的禅院家咒术师,禅院直哉。

      禅院直哉一开口便惹人生气:“你们果然有问题,我要告诉大人!你这个私生女就等着一辈子被关在宅子里吧。”

      “谁在乎你,胆小鬼,你尽管去。”长谷川鹤立于高墙上,夜风吹拂着她的发梢与衣摆,她高声说:“不能说到做到的话,我看不起你。”

      禅院直哉知道五条悟就在这堵墙后,他要敢是对长谷川鹤动手,五条悟第一个出来制裁他。他无可奈何,又气得不行,心里堵得慌,差点不管不顾转身冲进宴会,大喊长谷川鹤带着五条悟偷鸡摸狗,半夜翻东院的墙!

      转身踏出第一步时,禅院直哉那个不太聪明的脑子终于在紧急时刻打了个转。

      长谷川鹤为什么这么有恃无恐?

      禅院直哉一个急刹车,再回头看,攀在墙上的长谷川鹤对他比了个鬼脸后,跳了下去,蝴蝶一样翻飞的袖角消失在墙头。

      墙内的脚步声逐渐远去了。只留禅院直哉在另一边焦急地来回踱步。

      最终禅院直哉一咬牙,攀上了东院的墙,生气又憋屈地,远远跟上了前面的两人。

      五条悟扯了扯被拉在长谷川鹤手里的袖子,“禅院直哉跟上来了。”

      “真没出息,我还指望他跑去宴会里告诉大人呢。”长谷川鹤撇了撇嘴,停下来,对那个不近不远坠在身后的男孩喊,“都跟过来了,不要偷偷摸摸的,喂,你要不要和我们一起?”

      禅院直哉谨慎地靠近了,“一起做什么?”

      “我们也不知道要去做什么,但是你跟着我们就知道了啊。”长谷川鹤说,“你想好了,这可是我们分享秘密的唯一机会。”

      禅院直哉第一时间去看五条悟。

      长谷川鹤心想,未来的自己是对的,禅院直哉果然是那种对强大的存在生不起忤逆之心的人。

      长谷川鹤拽了拽五条悟的袖子。

      五条悟扫了一眼禅院直哉,“你也一起来吧。”

      禅院直哉眼睛忽地亮了,他上前几步跟在五条悟身侧,又嫌弃地和长谷川鹤保持距离。

      长谷川鹤打头,沿着墙根走,提灯一晃一晃地照亮脚下一块惨白的草地,这里没人打理,积雪被踩得吱呀呀响。

      灰瓦在潮湿的夜色里泛着暗光,三个人的影子随着晃动的灯光变换不定。

      寂静,寂静得只能听到她自己的呼吸声。长谷川鹤发觉身边两个同龄人走起路来,没有发出一点声音,连呼吸都弱到听不清,她心底升起一点恐惧,但更多的是对未知的兴奋,在这种战栗感中,她攥紧了五条悟的袖口。

      转过一处弯角,翻过一道篱笆,眼前豁然开阔。铺着砂的地面,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片白色的浅滩。长谷川鹤经过一排横生着枝叶的松树时,身后突然传来一个绷得紧紧的声音:“我……我闻到了难闻的气味……”

      “你是狗吗!!”长谷川鹤被身后突然出现的声音吓得应激,声音拔得很高,“你要么呼吸,要么别说话!”

      “我在呼吸,你这个该死的普通人!”禅院直哉后脑勺上的毛都炸了起来,眼睛慌乱地追随着五条悟。

      五条悟被他们俩的聒噪吵到,轻拂开长谷川鹤抓着自己的手,一个人走进了前方的黑暗中。

      提灯在长谷川鹤手里细细发着颤,禅院直哉本想追上五条悟,却被浓稠的黑暗吓得退了几步,靠近了掌握着光源的长谷川鹤。

      禅院直哉一边后退,一边抢过长谷川鹤手里的提灯,“悟一个人进去了,喂,我们就别往前走了。”

      被抢走手里唯一的光源时,长谷川鹤愣了一下,“你是真的人渣啊。”

      禅院直哉喉头吞咽了一下:“真的有咒灵的味道,靠得这么近才能闻到,下面一定是很可怕的咒灵,恐怕连悟都处理不好——我要走了。”

      当五条悟一个人挡在她面前时,她还对未知产生过恐惧,但是一旦知道五条悟会受伤,长谷川鹤的心里反倒升起无限的勇气来。

      “所以你就不管他了?”长谷川鹤转身对禅院直哉喊:“胆小鬼、懦夫,巨婴,我一辈子看不起你!”

      她骂完禅院直哉,转身跑向了黑暗。

      只剩禅院直哉一个人站在原地,不敢前进,也不敢后退,空气里那股血腥粘稠的味道更重了,他手上的提灯颤得更厉害。

      他站在那一小快地方颤了快要有一分钟,才抬起腿,冲向前方。
      禅院直哉听着长谷川鹤的脚步声,辨认着她的方向,他追寻的声响里混杂着自己急促的呼吸声,他慌乱地往前跑,直到撞进一座小屋。

      小屋檐口低矮,木梁因年代久远而显初暗红的色泽。屋前的石灯笼里积满了雪水,浮着几片残叶。
      长谷川鹤的气息就消失在这里面。

      那股可怕的腥气越来越重了,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呼吸,气味顺着门缝爬出来,但好在,他同样在这个屋子里感受到了五条悟的气息。

      “喂,你们在里面吧……”
      木门发出长长的呻吟,咒灵的腐败气息骤然浓烈了十倍,几乎黏在皮肤上。禅院直哉将提灯从门缝里递进去。

      灯光往里面一打,一道金光反射过来,一张巨大的佛脸紧贴着门的正对面,几乎与他鼻尖相距不到半米,佛的眼珠被岁月磨成灰白,金箔在嘴角闪动着。

      “啊啊啊啊啊啊啊——”禅院直哉爆发出尖叫,他猛地后退,差点从台阶上摔下去。
      另一股调子更高的尖叫迎了上来,灯光剧烈摇晃,照亮一个迎上来的黑影,那个黑影一边尖叫一边踹上了他的肚子。

      和她的叫声比起来,她踹人的那点力度显得平平无奇,两个人一起滚下了台阶。
      长谷川鹤从禅院直哉身上起来,滚到一边,气不过,又踢了他一脚。

      “你不是觉醒了术式的咒术师吗?咒灵都不怕,怕这个干什么?”长谷川鹤指着禅院直哉的脸,“你到底在叫什么啊?我应激可是会打人的!”

      禅院直哉关注的第一件事,“悟在里面吗?”

      长谷川鹤:“他在。”

      禅院直哉终于有余裕发难了,他一指那个屋子:“你敢说你对上那个东西的时候没有叫?”
      他声音颤抖,硬要维持一点体面,胸口起伏得厉害。

      长谷川鹤冷笑:“我真没有。”

      长谷川鹤摸黑来到这里,拉开房门,看到那张佛脸也是被吓一跳,但她从小苟且偷生的,比较容易控制自己的反应,一下子就把尖叫吞进了喉咙里。

      长谷川鹤在黑暗里看到了五条悟的眼睛,突然镇定了下来。
      她刚刚松了口气,就被身后响起的尖叫声吓个半死。她应激时会反击,哪怕害怕到失去理智,肢体也会代替她做出癫狂的反应。

      长谷川鹤憋得不行,踹了禅院直哉一脚才把这口气咽下去。
      禅院直哉抓住了她的胳膊,颤着声音乞求说:“你和我一起走吧。”

      “行啊,我们一起进去。”长谷川鹤一把将禅院直哉拉起来,“给我灯,我们往前走。”
      “喂,我是说我们回去——”
      长谷川鹤夺过提灯,拽着禅院直哉的领子将他拉进了小屋。

      “混、混账……谁家在祭拜半身佛啊,这玩意放这里也不嫌忌讳。”
      禅院直哉抓着长谷川鹤的胳膊,小心翼翼地绕过了那个佛像。

      他是没脸去拉五条悟的,于是勉强拽住了长谷川鹤。

      那确实是一尊半身的佛像,泛着不详的气息,金箔在岁月的侵蚀下剥落了一半,另一边闪着微弱的金光。香炉中残留的香灰早已冷透,但冷冷的空气里仍有陈旧的檀香味。

      这里不久前还有人来过。

      绕过佛像,禅院直哉终于见到了五条悟。他站在佛像肩膀下面,低头看着地面,像是在考虑要不要把地面砸塌。
      禅院直哉虚弱地说:“你不要再丢下我们了……”

      五条悟没有抬头,“你们太吵了。”

      长谷川鹤见五条悟一直注视着同一块地方,于是抬高提灯,光亮从佛像的肩头晃过去,照出地面上一道极小的缝隙。那是墙面与地面之间的不自然断口,似乎被某种机关封住。

      长谷川鹤抬头问五条悟,“我能动这个吧。”

      五条悟在昏暗的佛像下,低垂着眉目,“我已经解除了结界,你动吧。”

      禅院直哉:“你问过我的意见吗?”

      长谷川鹤:“闭嘴。”
      她将提灯塞到禅院直哉的手里,接着用手在那道缝隙里探了探,一阵灰尘扬起——这是一块暗红色的木板。

      木板被推开时发出低沉的“嘎吱”声,冷气铺面而来。下面是一道狭窄的石阶,往下延伸,灯光照不到尽头。

      “好奇怪,打开这个地道后,那股气味就消失了。”禅院直哉凝视着那节阶梯,问五条悟,“你有没有感受到那股咒灵的气息,太可怕了,像一级咒灵,你还没有祓除过一级咒灵吧?”

      “我破坏这里的结界后,这座宅子的心跳消失了。”五条悟说,“这里是障眼法,应该和那个巫女有关。那个巫女的术式是隐匿,因为是隐匿,我看到的不多。”

      长谷川鹤追问:“你是说朝子吗?”

      五条悟没答话,他侧过脸,给了禅院直哉一个眼神。
      那个眼神很淡很冷,却莫名传递出几分嘲讽的意味,颇有青春版五条悟的风采。

      “能解决哦,一级咒灵。”五条悟说完,就要走下石阶。

      他被长谷川鹤拦了一下。

      “友谊,首先要公平,这样才能长久。”她宣布道。

      “我探了路,悟毁掉了结界。该你了,直哉少爷。”长谷川鹤从背后推了禅院直哉一把,“既然已经不害怕了,你走前面。”

      “你这个……”禅院直哉被推得一趔趄,往下扶住了地道的石壁。

      五条悟拢着袖子站在旁边,一幅半是随意半是看好戏的神态。

      墙壁由岩石砌成,脚步声被石壁无限放大,三个孩子仿佛在巨兽的喉咙里穿行。

      五条悟走在最后,禅院直哉和长谷川鹤两只聒噪的鹦鹉在前面叽叽喳喳吵架。

      约莫走了几十级台阶,回声突然开阔。他们来到了一个平整的地下空间。这个空间不大,四周嵌着木质护栏,中央铺着古旧的榻榻米,墙上挂着一幅写有“净祓”二字的布幔。地面上还散落着一些符纸,这些符纸早已失去咒力量,只剩下干裂的墨迹。

      “布局和家族里的练习场差不多,这里是练习场吧?”禅院直哉借着光源,四下环顾。

      “还有练习咒阵的痕迹呢。”他摸了摸地面上的墨迹。

      五条悟径直穿过这片空间,禅院直哉和长谷川鹤赶紧跟上。
      他们顺着一侧的廊道走到尽头,那里一间被木格门封着的小房间,门口符纸层层叠叠,将门缝都封死。

      “这里面是咒灵。”禅院直哉举着灯靠近,皱眉,“不过都很弱,是家族里会拿来给小孩练手的那种。”

      “看到咒灵就祓除掉。”五条悟朝禅院直哉抬了抬下巴,“你去。”

      泽川暮:“嘶。”

      自从他们来到东院,脑子里的泽川暮就安安分分,一点动静都没有。现在她突然吭声,把长谷川鹤吓一跳。
      “你嘶什么。”

      那边禅院直哉发出了一跌声的抱怨:“为什么又是我?你摆摆手就能做到吧?我是可以祓除,但要花好长时间啊。”

      “友谊,需要公平。”五条悟说。

      “够了够了,我去就行了。”禅院直哉从胸口掏出一把小刀,拉开那扇门走了进去。”

      这边泽川暮在她耳边调笑:“我想到了有趣的事。你可千万别当坏人啊,小鹤。他杀你跟杀鸡似的,随手的事。”

      听完这番话,长谷川鹤有点发愣,她不知道想道了什么,呆呆地注视着五条悟被光火映亮的后颈。

      “你在想什么,怎么露出这幅痴呆的表情?”泽川暮恶趣味地追问。

      “我只是为了悟难过。”长谷川鹤皱了皱鼻子,“我和悟是朋友啊,让他去杀掉朋友是不是太残忍了?”

      泽川暮收回了浮在脸上的笑容。

      “悟很强大,拯救世界也好,杀掉坏人也好,人们总是会给那个最强大的人递去屠刀,他又那么温柔,一定会接过那把屠刀的。”

      “关注点是不是错了?”

      长谷川鹤说:“你别小看我了,我懂得什么是善,什么是恶,我才不会去做坏人呢。当然,我也会变得强大,我会保护我的朋友!”

      泽川暮静默了半分钟才,最后声音轻轻:“是啊,好孩子,我也会喜欢你的。”

      五条悟被长谷川鹤盯得回了头。

      他见长谷川鹤一副郁郁的样子,忧郁得像随时能朝人扔泥巴,于是问:“怎么了?”

      长谷川鹤回了神,“不,我只是在想,禅院直哉身上居然带了刀。他这样性格的人,居然没在我踹他的时候捅我一刀。”

      禅院直哉祓除完那小猫三两只的咒灵,又叽叽喳喳地从房间里出来了。

      “他不敢的。”五条悟转身,走向那道长阶,“我累了,我们回去吧。”

      五条悟停在那个光尘泼溅的洞口,想了想,对长谷川鹤的方向抬了抬手,耐心地等待着。

      长谷川鹤跑了过去,抓住了五条悟的袖子。

      “你们真的一点都不出力气啊,说什么公平公平的,太过分了吧……喂喂要走了吗?”
      禅院直哉一边把咒具揣回胸口一边追上。

      长谷川鹤将那块红木板原模原样放好,期间禅院直哉双手揣在袖子里,一直在说没用没用,结界都毁了,放置结界的人早就知道了,一通瞎忙活。

      “那我们得快点离开这里了。”长谷川鹤拍拍手直起身。

      他们沿着原路返回,避开主路,仍是往那个墙根跑。

      “我就知道嘛,邀请这么多咒术师来,还特意邀请了你,他们肯定做了很多准备,哪有那么容易发现那个怪物……不过还好,我们没把这事告诉其他咒术师,不然你们五条家可要有麻烦了。”

      长谷川鹤说话就跟放烟花似的,一串一串往外蹦。

      她一张嘴,禅院直哉必定张嘴,而且他对“五条家倒霉”非常敏感,问:“为什么五条家会有麻烦?”

      “自己有脑子自己想啊。”长谷川鹤说。

      五条悟是真的困了,甚至闭上了一只眼睛,被长谷川鹤带着走。

      带着敲锣打鼓的阵仗,他们终于回到了那块墙角下,正要重操旧业翻墙而过时,禅院直哉突然警觉地看向暗处,“有人来了。”

      五条悟打了个哈欠。
      两只鹦鹉手忙脚乱地开始爬墙。

      “不行,那个人来得太快了,悟没有发现吗?还是你没有告诉我们?长谷川,你翻墙能不能快点?!”

      “他饿了。”长谷川鹤在黑暗里小声说。

      他们在墙外奔跑起来。
      月亮挂上天空,覆着新雪的世界崭新发亮,一小块灯光随着长谷川鹤的呼吸颠簸。她已经拉住了五条悟的手。五条悟困得脑袋一点一点,跑起来仍然像猫一样轻盈无声。

      等三个孩子跑到主院的角落时,长谷川鹤已经没有了一点力气,她手扶着膝盖,几缕头发湿哒哒地黏在脸上。

      两个咒术师幼崽倒是气息平稳,五条悟已经开始靠在门口打盹。
      禅院直哉往那边看了好几眼。

      最后他看向缓过来的长谷川鹤,不满道:“喂,说什么友谊最需要公平,今天晚上你什么都没做吧?”

      “我来承担风险啊。”

      “什么是风险?”

      “呃……风险就是可能被扔出去,可能吃不到饭,可能被关起来的日子。”

      “不想要那样的日子的话,不要出门不就好了,女人就在屋子里好好待着就行了,跑出来干嘛。”

      “今晚我要是不出门的话,你怎么得到悟的友谊?”长谷川鹤就像拽住了禅院直哉的尾巴那样得意:“你很想要的吧,不管是得到悟的认可,还是和悟成为朋友。”

      作为禅院家继承了术式的嫡长子,他很想大喊一声“没有”,但转头一看五条悟的侧脸,堵在胸口的话一句也说不出来了,反倒把脸憋得通红。

      “但是,只有悟什么也没得到。”长谷川鹤说。

      “是他非要帮你的啊。”禅院直哉抱怨了一句。

      五条悟为了省电,已经把两只眼睛都闭上了。

      “所以,这是第二点。”长谷川鹤举起两只手指,如同比了一个耶,“友谊需要公平,但友谊里总有第一个人不计条件地伸出援手,我们要感谢那个人。”

      她冲上去揽住禅院直哉的脖子,说:“当然了,直哉君现在也是我的朋友了,走吧走吧,我们去给悟找点吃的。”

      “放开!别碰我。”以他的力气,是很容易把长谷川鹤扔在地上的,但他徒劳地挣扎了半天,长谷川鹤仍然挂在他的脖子上。

      此时夜宴正酣,香气在席间翻涌,隔着几间和室,笑声和杯盏叮铃作响的声音,层层叠叠地传来。

      禅院直哉是御三家的少爷,从小横行霸道惯了,在众人的簇拥中养成一副烂性格,而且几个小时前经历过那种被普通人的微观权力驯服的过程,现在留了心眼,特别想往咒术师扎堆的地方钻。

      但长谷川鹤死命把他往旮旯拐角的地方拽。

      禅院直哉也体验了一把私生女的行走路线。在偌大的庭院里,长谷川鹤老是谨慎地在光线暗处行走,身后跟着一个打着哈欠的五条悟。
      禅院直哉憋屈之余,又觉得新奇,五条悟那么扎眼一个人,长谷川鹤都能找到不引人注目的拐角藏好他,一边走一边往手里的篮子塞面包果子。

      他们三个在主宴的外围,这里和最喧闹的地方隔了几堵墙,人影寥落,但也散布着三两人聚集的小宴。

      长谷川鹤举着一块沾芝麻的饼,看了好几眼,不知道要不要往篮子里放。
      禅院直哉瞥了一眼,“那是给大人配酒的,吃了得苦死。”
      “哦。”长谷川鹤把饼放了回去。

      三个孩子找了一个休息的地方。他们坐在竹帷后面的榻榻米上,长谷川鹤一边咬着面包,一边将竹帷抬起一些,往外面张望。

      五条悟吃掉了八块樱饼,有了点精神,眼神都清澈不少。

      “有情况诶。”长谷川鹤四下打量的眼睛突然顿住了,盯着一个方向,囫囵吞枣把面包咽下去了。

      “什么?”禅院直哉不满地往那边看了一眼,没察觉出咒术师的气息。

      “嘘——”长谷川鹤侧过身,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脸上一派惊喜的神色。

      她小兽一样露出眼睛往外看了几秒,突然往后退了几步,小声催促着他们往里面躲。

      “做什么?”五条悟问,任由她揽着走。

      “你们知道举办这场宴会,是因为内阁要任命新的咒术总监了吧?”长谷川鹤压低了声音,兴致勃勃,“外面那三个可是议员,你们就不想知道他们会聊什么吗?快点,他们要进来了。”

      禅院直哉身为禅院家的嫡子,最基本的政治还是懂一点的,闻言也不挣扎了,被长谷川鹤推进刀架立柱后的空隙里。

      五条悟是真的不感兴趣,但还是蹲在木架后面。
      这具刀架呈环形,底座里中空,凹槽插满刀剑。他们三个匆忙挤进去,禅院直哉眼疾手快将五条悟散在外面的衣摆拢进来。

      一阵安静的磕绊后,长谷川鹤与禅院直哉探出半个头,四只眼睛从刀剑的缝隙看过去。

      来人停在了和室门口,层叠的松叶色帷幕下面,露出宾客的鲜艳裾摆。

      听声音是两个中年男人和一个女人,那个女人问:“咒术总监的候选名单,定下来了吧?”

      另一人轻哂:“定是定了,但最后选谁还没个定论呢,我听说乌丸偏向于……”
      那个名字最后落下去,成了谨慎的耳语,就连自负于咒术师五感的禅院直哉也没听清。

      第三人说:“是他啊,也对,御三家里的肯定不行,但咒术界就那么些人,有资格的咒术师多多少少和御三家有些血缘关系……”

      “血统……京都那些家族为系的咒术师,不管窝里怎么斗,到外面都是铁板一块。有时候倒不得不感叹咒术师家族对自己血统的自傲。”女人说,“据我所知,即使咒术师家族里没有天分的那些人,情愿在家族里担当仆役,也不愿进入“普通人”的世界。”

      “琉空夫人还在为后代问题烦恼吗?”其中一人笑着说。

      “我倒是不惧于同你们谈起这些。”女人喟叹,“有时候真羡慕长谷川氏啊,居然能拥有让后代改变血脉的机会。”

      “其实,如果不执着于京都的咒术师氏族,九州四国等地的神社,或者伊势海湾的古老村落,也是存在咒术师后裔的。”一个男人压低了声音,“朝子夫人,不也来自群马山里无名的咒术师氏族么。”

      “这倒是个好想法,我已经委托人在这些偏僻地方下功夫了,但是找到血统强大的野生术师太难了。听说朝子夫人强大到能够祓除咒灵,可她为长谷川诞下的幼子,不也没有觉醒术式吗。”

      “哈,那不如出价从御三家买些天分不足的仆人得了,血统还能稳定些。”

      大人们轻飘飘地笑起来,衣裾簌簌摩擦着地面。

      禅院直哉觉得自己应该生气,愤怒于这些该死的普通人居然敢这么轻贱咒术师家族高贵的血统。

      这些人拿咒术师打趣,将他们当做可以随买随卖的商品,好像也有点侮辱到自己。

      但他又没那么气愤,说到底他自己也常以折磨下人为乐,比如让仆从跪在地上将石子路的缝隙清理得干干净净,或者让女侍在冬天用冷水浆洗衣服之类。

      他把脑袋悄悄收回来一点,去看五条悟的神色,一眼扫过去,却被长谷川鹤的眼神摄去了心神。

      在咒术界,五条悟的眼睛不代表美丽,明晃晃地露出来,是让人脊背发凉的威胁。可是比起五条悟的眼睛,长谷川的神态却更加抓人视线,她的脸像被怒火浇了个遍,惊讶还没从眉眼里隐去,仇恨和狂暴就涌出来。

      她营养不良,瘦小的脸上两只眼睛大得吓人,露出近乎兽类的表情时,便显得尤为可怖。

      “去他妈的,我要杀了他们。”长谷川鹤说,令人战栗的情绪像是蟒蛇一样,嘶嘶爬了出来。

      那三个人已经走远了,长谷川鹤扶着刀剑架站起来,她稚弱的脸半隐在兵戈间,先是慢慢收回野兽般的表情,随后,追着那三人的方向,走了出去。

      禅院直哉先去看五条悟的反应。

      五条悟把装甜品的小篮子挂在手上,站起身,慢条斯理地跟了上去。

      禅院直哉不觉得想要杀死三个非术师,是件不妥的事。

      他只是不理解长谷川鹤为何如此愤怒,也不理解五条悟为何如此平静。

      他绝不相信长谷川鹤有言出必行的本事,但五条悟跟着她就不一样了。

      说实在的,要是今天晚上禅院直哉没被拉入伙,他还真的会期待五条悟杀了那三个人。

      当时候五条家肯定会倒大霉,他倒是乐见其成。

      长谷川鹤同五条悟要去杀人了,可是在这之前,他一直同这两人在一起。

      禅院直哉换位思考了一下——要是自己做坏事被抓包,他一定非要把所有人都拉下水,让别人跟他一样倒霉才行。

      长谷川鹤今天晚上一直重复他们是一伙的,是不是就打的这个主意?她嘴巴那么会骗人,肯定会有大人相信她。

      难怪五条悟让他去祓除咒灵,一定是为了让他在那个地方留下咒力残秽!

      禅院直哉气得咬牙,觉得长谷川鹤和五条悟怎能如此卑鄙。
      他蹲在原地抱着脑袋想了一会儿,猛然起身追了出去。

      禅院直哉掀开层叠的帷幕,冲进庭院。天地倏然开阔,长谷川鹤不再走蜿蜒曲折的小路,她直直地踩在灯光里,右手持一把小刀,满腔愤怒地从背后靠近那三个大人。

      为了赏夜色和雪色,格子窗都敞开着,这座庭院一片通畅,从一道一道缝隙看去,视线直抵衣香鬓影的夜宴夜宴中心。

      长谷川鹤的身影穿过无数道格窗,安静而暴怒地,与目标拉进距离。

      禅院直哉从来没跑这么快过,他跳上木廊,穿过四通八达的和室,对着长谷川鹤的背影大喊:“喂,你给我站住!”
      他的声音穿过走廊,叫住了长谷川鹤。

      五条悟从木廊另一头,拐个弯出现了,站在他们身后看着这一幕。

      “你到底是开玩笑的,还是没脑子?”禅院直哉试图确认,“他们说了几句话,你就想杀人了?”

      长谷川鹤半转过身,赌气一样,“我像是开玩笑吗?”

      “莫名其妙,你脑袋被门夹了吧?!”禅院直哉气不打一处来,指着长谷川鹤,“遇上你这个疯女人,我都要可怜他们了。”

      他突然想到了一句绝妙的话:“其他非术师肯定和那三个一样恶心,你要杀了这里所有人吗?”

      长谷川鹤所有动作都停下了,只有发梢随着呼吸起伏。半晌,她向禅院直哉投来一瞥,出现在光明里的是半面微笑的神情。

      禅院直哉忍不住后退半步。

      “好像是因为,长谷川的母亲,也是为了培育血统被带走的咒术师吧。”

      禅院直哉猛回头。
      五条悟还咬着一块被纸包着的萩饼,他经过禅院直哉,拍了一把他的肩膀。

      这是第一次,禅院直哉不是在被揍的情境下,和五条悟有身体接触。换做平常,他一定会惊喜老半天,但如今,他怀着惶恐的心情,视线紧追着五条悟。

      “那、那又怎么样?说到底,关我什么事啊。”
      禅院直哉磕磕绊绊地说完这句话,求救似地说,“悟,你不会要由着她吧?”

      “我支持。”五条悟摆着一张平静的脸说:“今天晚上我被摆了一道,好生气啊。”

      禅院直哉恨死这天打雷劈的一对了。

      他气不打一处来:“我才不管你们的死活呢!你们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能不能别连累到我啊!”

      “还有你!”禅院直哉把矛头对准长谷川鹤,“就算要报复别人,你有这个本事吗?还不是要悟帮你?”

      场面一时寂静。

      几秒钟后,长谷川鹤的肩膀塌了下来。

      “好吧,其实你说得对,我不能连累到你们。”

      禅院直哉峰回路转,看到了曙光。

      “好遗憾啊。”长谷川鹤背身对着他,从竹木框架上拿起一盏装饰用的置灯。她用刀把置灯的纸壳撕烂,刀尖狠狠捅在里面,手腕一翻,将灯油泼在廊下松针堆上。

      “喂,你做什么……”

      长谷川鹤松开手,置灯落在松针堆上,先是燃起一簇火苗,转瞬间,灯油火沿着枯山水的砂纹隙蔓延而去,火线如波纹一般窜向中庭夜宴。

      月亮初升,照亮薄薄的新雪。

      长谷川鹤一步一步走来,一盏一盏地掀落置灯,灯油泼在飘摇的帷幕上,燃烧起来,她撕下帷幕,火焰呼啦一下窜过去,犹如一道箭镞冲破了布匹。

      长谷川鹤越走越快,她拉起五条悟的手,带他往寂静处跑去。

      火焰从帷幕烧到柱子,从柱子跳上门窗,攀着木纸的门窗往和室的屏风扑去,屏风上的金箔纹路反射着耀眼的光,像一只发狂的金鸟张开了翅膀。

      禅院直哉站在发红的木廊上,长谷川鹤如一阵风掠过他,拽住他的袖口,将他拉得一个趔趄。

      “直哉君,继续跑吧!小心被人抓到了!”

      笑声从长谷川鹤的胸腔里滚落出来,火星般溅在廊下。那个一无所获的夜晚,永不重来的夜晚,夜宴在熊熊燃烧,发狂的金鸟张开了翅膀,脚下的世界亮得像被劈开。

      月色最盛的时候,他们三个攀上了西院的屋脊,远远看着夜宴深处。

      “哇,这就是咒术师吗?直哉君,你一下子——窜出了那么远!”

      “你能不能闭嘴!”

      长谷川鹤捂着肚子笑得前仰后合,差点从屋脊上滑下去。

      “我们跑回去就好了,为什么爬屋顶?”禅院直哉问。

      “难道不好看吗?”长谷川鹤指着远处。

      四四方方的庭院变成一张桌子,桌布被火掀了起来,男男女女在桌席上奔 逃,上演着一出绝佳好剧。

      “好吧,诚实地告诉你,我的脑子里有一个声音,让我在高处俯瞰整个宴会。”长谷川鹤捂住了一只耳朵,“可能在找人吧。”

      禅院直哉不知道哪个倒霉蛋在被长谷川鹤惦记。慌乱的声音越来越大了,远远传到了这里。

      一把火居然能在宅子里燃那么久。他始终认为,是因为五条悟的原因,长谷川鹤才有资格和他站在一起的。然而,在那个月光澄澈的九年前的夜晚,禅院直哉的心脏砰砰地跳,汗湿了头发,被火光映得像发亮的铜线。

      火舌舔着皮肤的冬夜之梦,他就在这接近毁灭,又观望着无数种可能性的屋脊上活了一瞬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补章三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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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亲爱的大家,因为现生过忙,加上这本书鸽了太久,我也不好意思再入v,于是打算到时将这本书解v。这本书我会慢慢更完的,没看过的宝宝们可以等解v再看。 感谢阅读,感谢大家的投雷、灌溉和收藏; 会接受合理的写作指导,欢迎大家评论~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