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英雄主义》断笳

31、夜游篇 一对苦命鹦

　　断笳/031

　　长谷川鹤想说点什么，没想到对面那个男孩却比她先有动作。

　　他拉起嘴角，教训的话从嘴巴里流畅地吐出来：
　　“没人教过你，女人在别人说话时不许插嘴吗？ ”

　　这话说得太过理所当然，俨然一副已经被封建教条荼毒过深的样子。

　　长谷川鹤露出了一副一言难尽的表情。

　　泽川暮反倒兴奋起来：“你不觉得这人很有趣吗？希望他八年后还是这幅样子，不然玩弄他的乐趣可就要大打折扣了。”

　　长谷川鹤不理会脑子里的疯言疯语，向擦肩而过的五条悟确认：
　　“这人神经病吧？”

　　“是垃圾。”五条悟说：“我看禅院直哉想挨打了。”

　　说完五条悟就踹了上去。

　　很显然，咒术师的幼崽和幼崽之间亦有差别，而五条悟想踹谁还没失败过。

　　他已经给了禅院直哉逃跑的时间，禅院直哉不避，五条悟就把他踹飞了二里地，砸塌了西院最坚固的墙。

　　泽川暮：“我觉得，五条悟踹他，他是能欣然接受的。 ”

　　长谷川鹤：“你怎么知道的？他的表情跟欣然接受没有一点关系吧？”

　　泽川暮摇头：“你年纪小还不懂，而我，太会看人了。”

　　或许是禅院直哉砸墙的力度太大，很快咒术师们注意到这边的情况，连带着长谷川鹤的便宜爹——长谷川右一，也带着妻子匆匆赶了过来。

　　西院门口传来一叠声的脚步，灯火颠簸着照亮半扇院门，长谷川鹤听到响动，第一件是先抬手把自己的头发拽得更乱。

　　等那群人拐个弯，看到面前的景象时，长谷川鹤已经躲在五条悟背后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她哭得情真意切，眼泪大滴大滴地往下掉，一点也不掺假。

　　泽川暮：……

　　她小时候也是这样的吗？

　　长谷川右一急忙使人把墙里面的禅院直哉扣了出来，同时用一种极为隐晦的、愤怒的视线看向长谷川鹤：“怎么回事？！”

　　而五条家的人，已经掠过了这个主人家，走向了五条悟。
　　这几对穿着和服的男女顾不上端庄做派，一个个都低下身查看五条悟的状况，把他围了个严严实实。

　　连带着被围了个严实的还有长谷川鹤，一位有着雪白长发的女性调整了位置，把长谷川右一的视线挡在身后。

　　她显然同五条悟比较亲近，柔声问道：“悟，发生了什么事？”

　　五条悟嘴巴一动，明显就是想说“只是想踹禅院直哉了。”

　　女性咒术师眉心一跳，急忙把目光投向长谷川鹤。

　　长谷川鹤不负所望，抽噎着打断了五条悟：“对、对不起，全是我的错……”

　　五条悟这下也懒得说话了，平静的眼睛注视着纷乱的场面。

　　长谷川鹤上前一步，双手交叠放在身前，朝禅院直哉那边鞠了一躬，眼泪顺着脸颊，珠子般落下。

　　“我应该站在两位大人三步以外的位置，也不该在两位大人说话时插嘴。”她将头放得更低，“是我……是我不懂规矩。”

　　禅院直哉捂着肚子，气急败坏：“我没说过那样的话！”

　　长谷川鹤的肩膀猛然瑟缩，声音拉成一道颤抖的细线：“是、是的！直哉大人没说过……”

　　禅院直哉暴跳如雷：“闭嘴！”

　　而禅院直哉这小孩什么德性，御三家的人都有所认知，除了禅院家，其余咒术师连个眼神都不给他。

　　在孩子未长成之前，他们敏感而弱小，大人的体型在他们眼里就如一座山，一座山的阴影压下来，受到娇宠的孩子或许还能不以为意，然而一群大人的注视和冰冷的估量，比一座山塌下来还要更恐怖。

　　长谷川鹤低伏着稚弱的脊骨，身边环绕着锦衣华服的男女，大人的面孔皆是鲜亮的笑脸面具，一双双探究的目光投射而下，鬼影幢幢。

　　长谷川鹤内心不动如山，只有眼珠作着单独的器官，伤心地掉着眼泪。

　　聚集在这个场地的，是最了解和最会运用群体施压的人，谁也不会相信一个八岁的小女孩，在这样多的大人物之前，说谎能如此顺畅。

　　于是大人们移开视线，把异样的目光黏在禅院直哉身上。

　　禅院直哉确实没说那些话，但长谷川鹤也没有指认他说了那些话，她只是熟练地用着语言漏洞和肢体动作，惊慌地往五条悟身后钻。

　　在场被邀请来的女性，不论是政坛精英，还是陪丈夫赴宴的主母，没一个是省油的灯。有些事情只能作为家宅内私，要是被这样拿上台面来讲，就是禅院直哉的不是了。

　　这些女性嘴上不说什么，却对禅院家投以似笑非笑的神色。

　　最后是五条家的咒术师出面收场，她站起身，笑着说，“都是小孩子打闹，我代五条家赔个不是。”

　　禅院直哉还想说些什么，被一只大手按了回去。

　　禅院家出面的那人社会化程度较高，明白这不是咒术界，禅院家的那些糟粕在这里上不了台面，于是一手按着禅院直哉的脑袋，说：“孩子嘛，难免闹点矛盾，都是小事。”

　　泽川暮：“你看到那人说话的表情没有？禅院家是个多么神奇的家族啊？我对他们很感兴趣。 ”

　　僵住的场面裂开一道缝隙，在场的都是人精，纷纷挑起话题，把禅院直哉被踹这件事当做插曲糊弄了过去，热热闹闹地回了主院。

　　长谷川鹤的便宜爹对仆从使了个眼色，让他们把长谷川鹤带走。

　　五条悟说：“长谷川鹤跟我一起回去。”

　　他发号施令太自然了，也不等长谷川的大家长回话，转身便走。
　　路过长谷川鹤时，他淡淡地说了一句：
　　“跟上。”

　　长谷川鹤提起衣角，跟了上去。

　　五条家的那位女性咒术师在身后打着圆场：“小鹤与悟少爷关系很好呢，哎呀，今晚让小鹤睡在我房间如何，也让我们带来的医生看一看小鹤的情况……”

　　整个五条家，完全是围着五条悟转的。
　　泽川暮清楚地意识到了这一点。

　　在进入五条悟的房间时，那位女性咒术师按住长谷川鹤的肩膀，简单地帮她挽起了长发。

　　自从五条悟出生后，他们已经习惯了蹲下身与小孩平视，那位女性咒术师正视着长谷川鹤的眼睛，放软语气说，“小鹤，要和悟少爷好好相处哦。”

　　长谷川鹤对着这位女性咒术师，露出了一个乖巧的笑容。

　　障子门被妥帖地合上，屋内只剩五条悟与长谷川鹤两个人时，长谷川鹤挺直的腰板瞬间塌了下去，问：“不用理会……他们，是什么意思？”

　　她妥善地用了“他们”。

　　“八年后的我，和九年后的你来到了这个‘世界’。”五条悟说，“我和他打了一架，他已经晕过去了。”

　　泽川暮听完后笑得直不起腰，回头她就要嘲笑五条悟——你居然打不过八岁的自己！

　　事实是，不同于非术师的泽川暮，五条悟一进入这个领域就发现，这是基于他、泽川暮以及白井旬共同记忆的潜意识海。

　　灵魂识得灵魂，他进入了小时候自己的意识深处，觉得好玩，便悄悄隐藏起来，打算在合适的时机跳出来，吓小时候的自己一大跳。

　　直到小时候的自己进入长谷川宅，参加这场将会持续三天的宴会，他才反应过来，自己掉入了一场什么样的记忆。

　　这段记忆非常危险。

　　危险归危险，他还是没有放弃吓所有人一跳的想法。
　　一定超有趣的！

　　穿过长谷川家的宅邸，他在一株白梅树后，见到了阔别已久的长谷川鹤。

　　长谷川鹤的脸上浮现他记忆里从未有过的神情姿态，踩着雪走出来，奋力朝他挥挥手。

　　五条悟看着她，回过神来，才发现小时候的自己捕捉到了他的情绪波动。

　　五条悟本着自己不打自己的原则，正打算聊聊天，没想到小悟二话不说，对他重拳出击，显然把他当成了什么不知名诅咒。

　　直到“五条悟”晕了过去，小悟才意识到自己差点打死的咒灵，居然是未来的自己。

　　他对未来的自己很不爽。

　　众所周知，即使并非刻意为之，咒术师也会造成巨大的伤害，“五条悟”造成的效果尤甚。

　　这就导致五条悟晕倒现在，还没有醒过来。

　　长谷川鹤眨了眨眼睛，“原来是这样。”

　　泽川暮牙酸：“你就这么相信他？”

　　长谷川鹤回应：“比起你，我肯定更相信他啊。”

　　她并没有在现实世界里发出声音，这个想法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响在泽川暮耳边。

　　长谷川鹤发现了这个沟通小窍门，于是兴致勃勃地问：“你们怎么过来的啊。”

　　泽川暮言简意赅地总结：“中了诅咒，我把他推开了，他抓住了我的手，然后我们都进来了。”

　　长谷川鹤听完这句话，心脏饱涨得像盛满雨水的伞，轻轻一晃，轻盈的情绪就哗啦啦溅了出来。

　　她高兴地宣布：“八年以后我们还是很好的朋友！”

　　她一顿，又认真地补充道：“会一起冒险拯救世界的那种！”

　　泽川暮：“……”

　　被迫冒险才是真的。

　　而且，她不是反派吗？

　　泽川暮说：“我没说过我是在拯救世界。”

　　“你就是我，我肯定选拯救世界呀。”
　　灯火映亮长谷川鹤的脸，她天真地说着，光明的情绪从她身上满溢出来。

　　泽川暮不想承认长谷川鹤是自己了。

　　好在五条悟并不搭理长谷川鹤的自娱自乐，也并未对“八年后还是好朋友”作出什么反应。

　　他说：“今天，我听到了这座宅子的心跳。”

　　长谷川鹤急忙问：“在哪里？是南院的池塘，东院的佛龛附近，还是后/庭院呢？”

　　“在东院的佛龛附近。”五条悟问，“你发现了什么线索？”

　　“长谷川右一的续弦，朝子夫人来自信奉着神道教的家族，如果追溯到五百年以前，她作为家族的嫡小姐，可是真真正正的巫女，若不是神道教衰落，她这样的身份是不会嫁给身为普通人的长谷川右一的。”

　　长谷川鹤兴致勃勃地说：“我在垃圾桶里捡了他们不要的报纸，我还会偷听他们讲了什么话，说实在的，偷听他们讲话可太有趣了，他们总是说很多外面好玩的事情，那些话弯弯绕绕的，却能让我感受到世界上相互联系的一切！！悟看过莎士比亚的戏剧吗？秋庭给我念过莎士比亚的书，他们话里的那些人就跟戏剧里的演员一样，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使命，有人聪明有人愚蠢，每个人行动起来，像给我演了一场戏看，哎呀，跑题了……”

　　“嗯……总之就是，经过这些天的观察，我得到了一些推测，你要听吗？”

　　五条悟听到长谷川鹤“垃圾桶捡报纸”蹙了蹙眉，但还是纡尊降贵地“嗯”了一声，示意她讲。

　　长谷川鹤清了清嗓子。

　　“我的便宜老爹长谷川右一，是上任财政部长的次子。他没有大哥那样的才华，但却得到了“乌丸财阀”的支持。朝子就是由乌丸财阀牵线，才嫁给长谷川右一的。”

　　“长谷川右一，他很想要一个有咒术师血脉的孩子，一个愿意嫁给她的巫女，还代表着乌丸财阀的善意，是最好的妻子人选。”

　　“朝子嫁给长谷川右一后，为长谷川家生下了次子信介。按照你们咒术师的说法，长谷川信介已经七岁了，过了这个年龄还不觉醒术式的话，成为咒术师的可能性就很小了。长谷川右一没有死心，但也做好了心理准备。”

　　“秋庭是因为母亲病重，才来到长谷川家做仆人的，朝子给了她条件很好的劳工合同。长谷川氏家宅众多，秋庭最先是在奈良的一座宅子里工作，在那里，秋庭发现了差点被冻死的我，她抚养了我四年。后来，秋庭要被调到主宅时，朝子作为主母，第一次发现作为私生女的我的存在。”

　　长谷川鹤皱了皱脸，“其实我也不算私生女吧？长谷川右一的第一任妻子过世十一年，我今年九岁，信介七岁。按这个时间线来说，我在朝子嫁给长谷川右一前出生，估计长谷川右一也没想到我还活着吧。我被发现时，所有人都吓一跳。”

　　“那天真的混乱极了。”长谷川鹤回忆着，“长谷川右一急于安抚朝子，想把我送到九州去，朝子同情我，让秋庭将我带到这座宅子里抚养。”

　　“这座宅子里的人很多，很好玩，连长谷川圭介有时候也显得愚蠢又有趣，而且，我还遇到了你！但是，来到这里后，我发现了一些奇怪的事……”

　　她的语气低落下来，“大人们总觉得小孩子愚蠢，但真正愚蠢的是他们……”说到这里，她眼睛发亮地看着五条悟，“只有你愿意相信我！”

　　五条悟：“因为我感觉到了。”

　　泽川暮很想让长谷川鹤说一说她到底发现了什么。
　　宅子里发生的那些奇怪事情，长谷川鹤已经和五条悟沟通过，现在也不想多说。

　　泽川暮倏然觉得抽离感极重，她看着长谷川鹤，像在看一个尽职尽责，向自己诉说着背景故事的傀儡。

　　明明秋庭已经亲口警告过长谷川鹤，这个宅子里有可怕的东西，此时的长谷川鹤却说——没有大人愿意相信她。

　　在这亦真亦幻的讲述中，火焰噼啪作响，故事重新回到东院的佛龛。

　　“听说供奉佛龛是长谷川家的习俗，朝子也没有什么异议，她可是神道教的巫女啊，和佛教八竿子打不着。”

　　五条悟：“咒术师并没有明确的信仰，京都的浅野寺也是神道教和佛教融合的寺庙。”

　　“不，朝子恐惧着东院的佛龛，我本以为是信仰问题。”长谷川鹤兴高采烈地说：“那不正说明那里有问题吗？宴会开始之前，我去那边打探消息，虽然被发现了，但我找到了一条小路！”

　　她向五条悟伸出手，眼神闪烁光彩，“要不要和我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