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英雄主义》断笳

30、回忆篇 夜宴其二

　　断笳/030

　　泽川暮被冻得僵硬，她往自己的手心里呵一口气，从梅树后走出来，费力地朝五条悟挥了挥手。

　　就在这时，五条悟那双蓝到不真实的眼睛一抬，直直看了过来。

　　泽川暮脑袋里的嗡鸣轰然一声，仿佛有锯子砍在三叉神经上，剧烈痛苦席卷而来，她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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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思绪迷蒙之间，她听到两个人在谈话。

　　“她就是个灾星，从来到这个宅子里开始就没有安分过，要不是五条家要求，我也不会把她放进宴会里来捣乱！她是怎么跑出来的，秋庭怎么做的事？”

　　一个平和沉稳的女声回了话，“这并不是秋庭的过错，我听仆人说，圭介不愿让鹤同他坐在一起，他与鹤发生了矛盾，鹤这才跑到了庭院门口。”

　　“圭介承认了吗？”

　　“圭介承认了。他说自己出于自尊心，恐吓了她。”

　　男人沉默半晌，“圭介是有担当的男儿。她为什么晕倒，医生怎么说？”

　　“没有具体病因。鹤的身体健康，医生猜测可能是低血糖……鹤这边不用过多理会，让她好好修养着就好。问题出在五条家的神子身上……我始终想不明白，那位，为什么会和鹤一同晕倒？

　　泽川暮半睁开眼睛，瞧见障子门上映着两道拉长的影子。

　　“……”

　　“五条家的人怎么说？”

　　“五条家的人把我们的医生拒之门外，不过语气倒是很客气。。”

　　“不说这些了。五条家的人没有离开宴会，而是在这里等着神子醒来，是件好事。”

　　那个沉静的女声赞成这句话，又疑惑道:“不过这一切实在古怪，按照当时的情况，他只是看了一眼鹤而已……”

　　“你有发现什么吗？朝子。”

　　“右一，我天赋有限，只能告诉你，神子晕倒一事，并没有咒力袭击的迹象，这也是五条家的人还愿意留下来的原因。”

　　“……没有到最坏的地步。走吧，宴席要开场了。这件事，还有长谷川鹤，我们回头再处理。”

　　那两道影子远去了，泽川暮睁开眼睛，掀起被子坐了起来。

　　不对。

　　是那具属于长谷川鹤的小孩身体，睁开了眼睛，流畅控制着手脚，掀起被子。

　　她先四下打量着周围，随后抿着嘴巴，小心翼翼地站在镜子前。

　　长谷川鹤醒来了。

　　镜子里映照出一个小小的孩童，眼神稚嫩而安静。

　　长谷川鹤抬手，碰到了镜子里自己的脸颊。

　　“你是谁?”
　　她的声音在和室中回荡，尾调有细细的颤音。

　　不再掌控“长谷川鹤”的身体后，那股难以呼吸的挤压感，以及仿佛要凿穿大脑的痛楚全部消失。

　　泽川暮漂浮在她的意识海上方，餍足地长叹一口气。

　　而代价是，她被困在了长谷川的意识海里。
　　-

　　“你是谁？”长谷川鹤问。

　　和室一片寂然无声，长谷川鹤的声音在室内回荡。

　　她的面容还未长开，长发因营养不良而显得粗糙，婴儿肥的脸颊上，一副因早慧而警惕的表情。

　　在开口吓小孩，和不说话装高手之间，泽川暮选择不说话吓小孩。

　　无人回应，长谷川鹤轻轻呼吸着，灯火摇曳，拉亮她的影子。

　　泽川暮正漫步于小孩的潜意识里，并不搭理长谷川鹤。

　　长谷川鹤的潜意识海，是一片蓊绿的丛林，这片绿色纯净而真实，她脚踩在柔软泥土上，好像能闻到青草和土壤的气息。

　　泽川暮走得很慢，又挽起裤角，看着脚下，以防被纵深的藤蔓绊倒。
　　一只松鼠沿着树干游荡，消失在针叶间，她踩着横斜的枯木跳下，前方传来淅淅沥沥的水流声。泽川暮看到那条小河时，不值钱地“哇”了一声。

　　那条河的河水宛如水银，丝绸般淌过，一只只透明的、羽毛发光的水鸟在河岸边盘旋。

　　此时泽川暮站在河岸上，脚下水流一股一股涌来，触感柔软细腻，美丽的水鸟亲昵地蹭过她的小腿。山风吹拂而过，银色的长河如轻薄的布匹般荡漾，

　　泽川暮这边正在欣赏美景，脱口而出的那声“哇”却把长谷川鹤吓了一个激灵。

　　“我知道你在这里。”长谷川鹤声音绷得紧紧的，“快出来。”

　　察觉到了长谷川的色厉内荏，泽川暮没搭理。
　　她挽起裤脚，淌过水银般的长河，直到“身体”触碰到一层柔软的“膜”。

　　站在镜子前的长谷川鹤猛然蹲下身，捂住了自己的脑袋。

　　泽川暮讶然，“原来之前我头痛，是你在敲我脑袋？！”

　　长谷川鹤愤愤抬起脸，“这是我的脑袋！”
　　她环顾周围，警惕道：“你在我脑子里？”

　　难怪呢，泽川暮掌控那具身体的时候，长谷川鹤一直在意识深处看着。

　　见这个占据自己大脑的咒灵目标是五条悟时，长谷川鹤狂敲自己脑袋，把她给弄晕过去了。

　　保护欲还挺强。

　　“你的就是我的。”泽川暮估量着这层边界一样的“膜”，往后退了一步。

　　她的观察没有持续很久。这时候门外突然传来响动，长谷川鹤猛然循声望去。

　　障子门一声轻响，被推开了一掌宽的缝隙，冷意从门缝里呼啦啦窜进来。

　　与冷空气一同被递进来的，还有一封信。那封信不是飘进来的，它被放得妥妥帖帖，从门缝里被推进门沿近三尺的位置。

　　门外一个人都没有，一份信进来，门就被轻轻被拉上。

　　长谷川鹤看到那封信时眼睛一亮，神经松懈很多，围困着泽川暮的那层薄膜如水波般轻轻晃动。

　　她心里高兴，跑去拿起那封信，蹲在门口就要拆开，这时候又突然想起脑子里还有一个隐患，猛地把信封翻了个面，盖在了地上。

　　她反应很快，但泽川暮还是瞥到了信封上的那个乱毛小人头像。

　　泽川暮：“这不五条悟嘛，画得再抽象我都能认出来。”

　　长谷川鹤警惕到炸毛，“你想对他做什么？”

　　泽川暮：“喂——不该是他能对我做什么吗？”

　　现实世界里，长谷川鹤已经下定决心。她攀上壁龛，从匣子里摸出了一盒火柴，打算烧了这封信。
　　啧。

　　泽川暮：“慢着。”

　　长谷川鹤不理睬她，擦燃了火柴。

　　“你和五条悟约好了今天见面吧，我劝你打开那份信，然后赴约。”泽川暮凉凉地说，“不然我会一辈子缠着你。”

　　这番话好像触动了长谷川鹤的神经，意识海里那层“膜”瞬间坚硬如铁，硬得跟金刚石一样。

　　长谷川鹤抬起手就把信封点燃了。

　　“你的目标果然是他。”长谷川鹤面无表情地说，“好了信被我烧了，你缠着我吧。隔天我就装疯卖傻去吓唬长谷川右一和长谷川圭介，你不弄死我，我就找咒术师祓除你。”

　　泽川暮：……

　　她怎么不知道自己还有这种舍己为人的精神。

　　泽川暮真的有点玩不起了，她现学现卖：“你想见到五条悟吧，这样，我可以和你立下束缚，绝对不伤害五条悟，怎么样？”

　　长谷川鹤犹豫没过半秒，把手里的信扔到地上，几脚踩灭了火。
　　“可以。”

　　泽川暮旁观过五条悟和那个姓加茂的诅咒师订下过束缚，所谓“束缚”，对咒术师来说貌似是一种很难违抗的约定，泽川暮将它理解为一种具有法律效益的商业合同，或者运行就不能撤回的系统权限锁。

　　长谷川鹤居然懂一些咒术界的事，把这句话听了进去。

　　“哦。”泽川暮说，“先稍等我一下。”

　　让她回忆一下五条悟怎么和诅咒师缔结束缚的。

　　对了，她只是一个被咒灵寄宿的普通人来着，长谷川鹤是小时候的自己，更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两个没有咒力的人能缔结束缚吗？

　　长谷川鹤明显也不懂，等了足足五分钟，才问：“好了吗？”

　　“好了好了。”泽川暮说，“来，让我们举起手。”

　　长谷川鹤像小学生回答问题那样举起手，“这样吗？”

　　“没错，来跟着我念。”泽川暮严肃地说，“我发誓我绝对不会伤害五条悟。”

　　“我发誓我绝对不会伤害五条悟。”长谷川鹤念完，“我也要发誓吗？”

　　“你念就对了。”那个奇怪的咒灵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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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谷川鹤想要见到五条悟的心情很迫切。

　　当然，有很大可能，她想的是和五条悟见面后，就把疑似“咒灵”的她给宰了。

　　泽川暮在长谷川鹤的脑袋里，享受了一把360度无死角的视野。

　　庭院灯火通明，热风挟着酒香与焚香从那边吹来。长谷川鹤穿灯拂花地从阴影里的小路里溜出去，她提着和服的裾摆，跑得灵巧而机警。越往边缘，夜色越重，直到那片浮华的热闹被远远抛着身后，长谷川鹤停在了一座山石前。一盏橘子状的小提灯被人提着，从嶙峋的阴影里冒出来，晃出一小片圆光。

　　那片光投在起伏的山石上，荡出一洼幽暗的波纹，橙黄的灯影一瞬将那双苍蓝色的眼睛染成金琥珀色，一瞬又被阴影吞没，八九岁大的五条悟提着那盏灯，从光暗交替里走出来。

　　他将那盏灯怼到长谷川鹤脸上，差点晃瞎长谷川鹤的眼睛。

　　长谷川鹤缩着肩膀，一把拍开橘子提灯。

　　比起青春版，小时候五条悟看上去更不像人，他表情很淡又很冷，再次举着那盏灯贴到了长谷川鹤脸上，草率地扫视一眼，问：“你没问题吧？”

　　长谷川鹤：“我有问题。”

　　泽川暮觉得这小孩冲自己来的。

　　果不其然，长谷川鹤说：“有一个咒灵在我脑子里。”她又说，“不过我和它缔结了不会伤害你的束缚。”

　　“不用管他们。”五条悟表情不变，“他们是……”
　　他的话音，连同动作一起停住了，那双在黑夜里蓝得惊人的眼睛落在了阴影中的某处。

　　“怎么了？”长谷川鹤问。

　　“哎呀，我还以为悟老是往长谷川家跑，是有什么秘密呢？”一个莫名轻佻的声音从身后阴影里传来，“没想到，居然是为了见女人啊。”

　　长谷川鹤猛然回头。

　　泽川暮回头比她更快，原因无他，这个声音太欠揍了。

　　循着这个莫名轻佻的声音看过去，一个穿灰色和服的男孩从小径旁的松树后走出来。

　　他的身量很高，一双眼睛轻浮地上挑，屑得像泽川暮异父异母的亲兄弟。

　　那人带着恶意的眼睛放在长谷川鹤身上，“脸倒是不错，什么嘛，悟是喜欢卑贱的下等人，还是喜欢私生女？”

　　“他是蠢猪吗？”长谷川鹤用一种不理解的目光，再度确认一眼后面的是否是人形生物。

　　五条悟越过长谷川鹤，走向那人：“他是禅院直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