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英雄主义》断笳

27、两分三十五秒 猫

　　断笳/027

　　“我去保护人群，悟，你留在这里，照看好泽川。”夏油杰拍了拍挚友的肩膀，面色凝重地追上安室透。

　　亲眼看到泽川暮伤口复原，夏油杰来不及惊讶，立刻追上了安室透，同他一起安抚和疏散慌乱的人群。

　　五条悟拉着泽川暮穿过一片狼藉的走廊，将她藏在咖啡吧台下的角落里。他左顾右盼，将咖啡厅门口的横幅一把扯下，裹在鲜淋漓的泽川暮身上。

　　幕布滑落下来，露出泽川暮半面洁净，半面恐怖的脸。她眼神涣散，无声地调整着呼吸，对五条悟歪了歪头。

　　“干什么……”她有气无力地问。

　　五条悟拾起横幅的一角，“要不要擦擦血？”

　　泽川暮拽过那块布料，囫囵吞枣地擦了几下，然后就跟蚕一样蛄蛹着靠在墙角里，不动了。

　　她身上的裂口像纸页一样哗哗响着闭合，五条悟还没见过人类身上的骨肉肌血能发出这样的声音。泽川暮靠在那里一动不动，五条悟便拾起横幅的一个角，掖在她的下巴下面。

　　他把这只蚕蛹裹得更紧一点，像给破烂的人偶玩具盖上一块布，有种悲天悯人的意味。

　　看着还没有从失神里缓过来的泽川暮，五条悟有些不放心，蹙眉问：“有没有好一点？”

　　泽川暮身上的伤痕虽然已经恢复如初，但她差点被削掉半边身体，那种感官上的疼痛和精神上的冲击，也是能压垮一个人的。

　　泽川暮大脑恍惚，手指紧紧捻蹭着宽松牛仔裤被割破的布料边缘，声音发抖：“也不痛……就是……你的眼睛晃得我恶心……”

　　其实她现在爽得不行。

　　她正在经历一次爆炸性的情绪刺激，身体被割碎带来的愉悦感，高到快要超脱阈值了。

　　她的大脑将痛楚作为了一种奖赏，这种神经快感堪比踩死了油门死命飙车，于失控的速度中，在生和死之间来回摆荡。

　　危险带来的快感比安逸的愉悦更加令人上瘾，只不过现在形势紧张，必须快点冷静下来，泽川暮努力晃晃脑袋，视线集中在五条悟脸上。

　　她找到了目光锚点，正准备数一数五条悟的睫毛，让理智回归，结果五条悟那双玻璃珠子一样的眼睛在墨镜底下一眨一眨，差点把她的眼睛看花。

　　飙车的快感，离晕车的恶心感，只有一步之遥。

　　五条悟只当她是痛得受不了说胡话，先是闭了一下眼睛，接着干脆蹲在泽川暮面前，双手搭在膝盖上，“两分三十五秒。”

　　泽川暮撩起眼皮，“什么……”

　　“诅咒师下一次的攻击，会在两分三十秒后到来。”五条悟说，“很痛吧，我在这里陪着你。”

　　他没有再说话，静静地蹲在泽川暮旁边，陪她一起度过两分三十五秒。

　　这是一段宁静的时光，阳光将这片破烂的空间洗得极净，人群奔逃的脚步声震颤着天地，泽川暮将下巴缩在那块宽大的横幅里，轻轻地呼吸。

　　像是被一只不说话的猫陪着。

　　窗外的咒力正在变化，五条悟的声音回荡在宽敞的空间里：“我要走了哦。”

　　还有三秒。

　　“我得到窗户边去。”

　　两秒。

　　“你在这里躲好，无论如何也不要出来。”

　　他最后看了泽川暮一眼，离开吧台，来到风声呼啸的玻璃残骸边 ，仰头看向大厦顶层。

　　脚下的涩谷人流如织，密集的人潮里面，咒力流动也变得驳杂。

　　袭泽川暮的那招术式能量强大，破坏力快要比得上五条悟的“苍”，但是前摇太长，从“六眼”感受到不正常的咒力波动，到泽川暮受伤，足足有三分多钟的时间。

　　那个诅咒师非常聪明，选择在人山人海的涩谷东塔搞偷袭——单纯的咒术输出或许不足为惧，但是咒力输出崩挟着涩谷sky高精度的玻璃片，对观景台上的普通人来说简直是灭顶之灾。

　　他必须挡在前面，等到夏油杰和安室透将人群疏散结束。

　　风从裂缝里呼啸着灌入。在“六眼”的视域里，空气的结构开始扭曲，不到半秒，五条悟眨眼之间，第二次攻击随之而至。

　　“你真的有点过分。”狂风扰动着五条悟的额发，他抬起一只手，不高兴地说：“接下来，准备好逃命哦。”

　　空气被接近超音速的速度撕开，形成一个负态的液压区，外层玻璃被风压掀起、崩解，在空间中形成一股高压的漩涡，呼啸着将五条悟吞没其中。

　　晴天里雷声隆隆，经久不绝。

　　五条悟与那股能量涡流一同消失了，苍天之下，一切混乱归于寂静。

　　几秒钟后，一声脆冽声响，涩谷sky观景台玻璃幕墙裂开一条缝隙。

　　涩谷广场里，一张张脸孔抬起，人们望向天际。

　　裂隙如蛛网般蔓延，涩谷东塔绵延一片的玻璃巨幕，如海浪般奔涌狂啸着，高高压了下来。

　　巨浪里的玻璃碎片垂直落下，在高达上万摄氏度的高温里融化、分层，夹层的薄膜被熔断，数亿条细丝像透明的网，带着极高的动能从天际落下。

　　五条悟一脚把诅咒师的脑袋踩在地上。

　　“诶，死了吗？我也没有很用力吧？”五条悟移开腿，疑惑道，“咒力消耗太多，压榨了身体机能？”

　　他本想提着诅咒师的尸体回去，一转头，见一张幻梦般的危险巨网，自天际轻盈垂落。

　　糟糕了。

　　这只网要是掉下去，目测整个涩谷广场都要被切成碎片。

　　他只是突发奇想，想试一下泽川暮写下的那个度量函数公式，看一看是否真能如数学公式验算的那样，使得距离不占空间，无限趋近于数学上的“0”。

　　他一次性成功了，或者说，太成功了。

　　距离被压缩成点，密度无限增大，达到了一个数学意义上的空间奇点，一个信息熵为负的时空口袋——“苍”的威力飞跃了一个等级。

　　被这样超规格的能量裹中，位于咒力中心玻璃还没来得及碎掉，先在高温中发生了分子层面的变化。

　　要是涩谷广场上有人受伤，他今晚就会被暴怒的夜蛾老师打死，埋进东京的山里。

　　-

　　一股速度接近音爆的气浪袭来，墙体剥落，切碎的桌椅被掀飞——缩在吧台最里面的泽川暮头发被吹得翻飞，耳朵生疼。

　　持久的嗡鸣声后，她放下捂住耳朵的双手。

　　寂静的观景台好像从来没有人来过，这片废墟如此静默，只剩泽川暮自己的呼吸声。

　　她想了想，扯开裹在自己身上的横幅，摸摸索索地在橱柜里找到一把餐刀。

　　她还记得五条悟的嘱咐，不会离开吧台，但又太想看一看外面的情况，于是抡起餐刀，精心比对着，对准自己头顶的那块木板，哐哐凿了几下。

　　那块碎片被挤了出去，留下一道被剖开的裂缝。

　　泽川暮的一只眼睛向外窥视 ，瞧见涩谷东塔一线消失的玻璃幕墙。

　　五条悟的身影也被割放在这道窄窄的构图里，短发飞舞，像是要在一线天空里奶油般融化。
　　他垂着手臂，像是在努力往上拽着什么东西，脖颈和肩膀间拉出一道绷紧的线条。

　　这应该是一副很漂亮的构图，这块破损的空间里唯一能称得上美的东西。

　　一只烧杯骨碌碌地滚过来，撞上了她的裤脚，惊到了她。

　　一个男人悄无声息站定到她面前。
　　“找到你了。”
　　男人穿着一身得体的西装，带金丝眼镜，气质儒雅，礼貌地向泽川暮伸出一只手：
　　“请问，可以借用一会儿泽川小姐的时间吗？”

　　“你装什么呢？”泽川暮被打扰到了，不满地抬起头，对男人比了个中指，“我时间很贵的，问问五条少爷同不同意吧。”

　　泽川暮话音刚落，一发无吟唱无前摇的“苍”瞬间淹没了西装男的身影。

　　五条悟拽着泽川暮的胳膊，脸色不太好看地带她瞬移出术式范围。

　　他在十几秒内解决了垂落的玻璃幕墙，又瞬移到泽川暮身边，耗费的精力巨大，此时正微微喘着气，喉结滚动了一下。

　　-

　　人群向下奔逃时，诅咒师开始有组织地在人群里释放咒灵，制造混乱。

　　夏油杰站在人流当中，目光追随着诅咒师的方向，身后的咒灵倾巢而出，涌入人群中的各个方向。

　　诅咒师又来给他送点心了。夏油杰抬手设下“帐”。

　　之前和五条悟两人出任务时，他们总是无法无天，不管多大的场面都能忘记要用“帐”隔绝外界，咒灵祓除后的现场宛若发生凶案，两人推推搡搡地回到高专，迎面就是夜蛾校长的正义铁拳。

　　这次能想起设立“帐”并不是浪子回头迷途知返，而是突发奇想——他打算把诅咒师困在帐里，一拳一个，谁也别跑。

　　盯着指尖逸散出的咒力，夏油杰自语：“好不容易记得这一次，让我和你们玩玩吧……”

　　此时夏油杰收拾完最后一个诅咒师时，头顶传来清脆裂响和巨大轰鸣声。

　　他看向窗外。

　　不知道悟做了什么，涩谷的巨幕玻璃正垂直落下，又熔断成一幕向下笼罩的巨网。

　　夏油杰还没来得及行动，就见那只巨网的尾端被人从上方拽住，被扎了下手似的，巨网先是剧烈地晃了晃，又被快速拉了上去。

　　夏油杰见状松了口气，随即撤下了“帐”。

　　此时整个涩谷东塔大厦人去楼空，安室透从扶梯那边跳上来，瞥了一眼被垒成一叠的诅咒师，对夏油杰说：“没事吧？”

　　夏油杰回头，“我这里都处理妥当了，您那边怎么样？有没有人受伤？”

　　安室透说：“有几个人因为人群踩踏受了伤，不过伤势不重，我安排他们去了医院。万幸的是，涩谷东塔大厦的逃生通道比较多，布局也不拥挤。”

　　他松了一口气，一边向外张望一边说：“袭击发生时，涩谷东塔大厦从高到底每一层的电闸都被及时关掉了，如果游客慌不择路挤上运作的电梯和扶梯，不知道会造成多严重的后果……”

　　“再加上咒术师战斗甚至能破坏埋在墙里的电缆，如果不关掉电闸，整栋大厦都会出问题，也不知道是谁做了好事……”

　　安室透的话音顿住了，目光停在一个方向，整个人肉眼可见地紧张起来。

　　夏油杰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见两个高挑的男性一边说着话，一边快步朝这里走来。

　　一个留着中长发，另一个小卷毛带墨镜，都是面色凝重。他们显然跑动了很久，浪费了大量体力，此时正一边疾走一边观察四周，调整着呼吸。

　　安室透刚要夺路而逃，便被夏油杰拉住了胳膊肘。

　　安室透下意识地往后一拽，没拽动，咒术师的手指犹如铁钳一般箍着他。

　　夏油杰有些疑惑，“安室警官，你又跑什么？”

　　他是真的有些奇怪，为什么安室警官每次行动结束都要跑路，这么见不得人的吗？

　　眼见萩原和松田就要跨过走廊拐角，安室透急忙说：“我和那两个警官……呃……那个……有旧仇。”他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你可以信任他们，但不要告诉他们我来过这里，回头见夏油君。”

　　安室警官逃跑的心情很急切，逃跑路线也别出心裁，他挣开夏油杰，一撑扶梯从露台上了下去，落到大厦下面一层。

　　夏油杰仔细听了听，没有骨折，而且安室透的脚步还像猫一样轻盈。夏油杰不禁对“普通人”肃然起敬。

　　那两个据说也是警察的男人，从拐角处走出来，明显一愣。

　　夏油杰正对着安室透跳下去的地方发散思维，此时双手插兜，形似不良，脚下还叠着一摞的诅咒师。

　　松田阵平看看夏油杰，再看看他身边疑似死人成堆的奇观，那句差点脱口的“怎么还有小孩”，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松田阵平下意识地去摸手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