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时代地府工作守则》落木三分

49、前尘（一） 回溯过往

　　季允辰已经不记得自己是如何带着北琰回到了444号的，将他们放下之后的小白彻底力竭，化作了半透明的模样，被七七匆匆忙忙地带回了幽冥界。

　　他看见小黑的最后一眼，虽然依旧是巨大的兽形，小黑像第一次见面那样摆着尾巴，眯着眼睛，最终化成了点点星光。

　　北琰也陷入了沉眠，本来就不怎么热闹的屋子里，只剩下了他一个活物的呼吸声。

　　他不是没有体验过这样生死攸关的时刻，北琰的存在让他总是能够化险为夷，小黑总是和活宝一样叽叽喳喳得没完没了，又让他总是忘记了一个事实——

　　他们面对的危险，是真的会死的。

　　噬魂貘同样受了重伤，危险似乎暂时解除了，但没有人知道邬其什么时候会带着它再次卷土重来。

　　他沉默地坐在柔软的地毯上，双手插在浓密的黑发里，脑海中还在不断回放着当时的画面。

　　小黑消失了。
　　它再也不会回来了。

　　从前被它拍着爪子学写符纸的那种场景，再也不会出现了。

　　它是地府的阴差，消失之后会去哪里？
　　还会有轮回吗？

　　还能再见吗？

　　如果北琰还醒着，这些问题他一定都会有解答。

　　他麻木地抬起了头，慢慢把脸贴在了北琰的手边，北琰的手依旧没有任何温度，透过皮肤传来的寒意，却让他清醒了些。

　　“大哥哥……”
　　七七的声音响了起来，她正站在门口，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

　　季允辰点了点头，站起身摸了摸七七的脑袋。
　　“怎么了七七？小白……还好吗？”

　　“小白已经回到了地府，在那里它能够恢复一些，只是——”七七的眼睛里流露出了难过的神色，“小黑是不是再也不会回来了？”

　　她本来是执掌生死簿的孟婆，对于所有的悲欢离合都已经看多看淡了，但黑白无常与她是相伴了千年之久的朋友，即便是她也无法平静地接受这件事。

　　季允辰没有说话，他在内心依旧怀揣着一丝可怜的希望，或许小黑会在下一刻从门口探出一个脑袋，笑嘻嘻地表示本大爷怎么会这么容易就消失——

　　但他也很清楚，这样的希望太过渺茫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起来，显示十几个未接来电和季温言的名字让季允辰强行又打起了精神。

　　刚刚完全没意识到有来电，自己的爹妈怕是要急疯了。

　　一向温和的季温言显得有些激动。
　　“你现在在哪里？还好吗？”

　　接通电话之后，楚凡歌细碎的哭声从一旁漏了出来，让季允辰的鼻尖更是狠狠一酸。

　　“我没事，你们别担心！”再多的解释都显得有点苍白，自己无缘无故非要跑回去这件事根本就无法在父母那里过关，季允辰也就把重点放在了报平安上，“你们呢，你们还好吗？”

　　警方很快赶到并疏散了现场，没事的人都已经陆陆续续地回到了家里，但没有人能够理解，为什么短短几分钟里就会有那么多人变成了毫无知觉的植物人状态，在黑暗之中度过的那几分钟到底发生了什么。

　　魂魄已散，植物人只是生物学上的定义，但事实上已经回天乏术。
　　噬魂貘是自地府而来的恶兽，人类在它的面前脆弱而渺小。

　　一连几天，哪怕是季允辰已经完完整整回到了家里，楚凡歌和季温言也总是有些患得患失的，好在，善解人意的他们没有继续追问那天季允辰为什么要选择回去。
　　这也让季允辰好歹少死了些脑细胞。

　　各路媒体都对此次事件进行了报道，但是由于无法用科学的原因解释清楚，最终这些报道也销声匿迹，为了不再引起恐慌，官方将其解释为毒气泄漏事件。

　　季允辰还是和之前一样上课，只不过每晚都选择留在了444号，室友们都当他是在外面有了女朋友，也都心照不宣地只是笑两句，而季允辰这会儿也实在懒得去反驳了。
　　总比被他们认为自己进了什么传销组织要好。

　　北琰一直昏睡着，起先无论是七七还是季允辰都只以为他是因为受伤太重而在休养，但随着时间越来越长，七七也开始有些着急。

　　在她仅剩的记忆里，北琰从来没有如此之久地长眠过。
　　她以术法探查了北琰的情况，很快就发现了异常。

　　“北琰哥哥，好像是被梦魇困住了。”

　　“梦魇？”

　　季允辰第一次知道北琰这样的地府之神也会做梦的时候就有些讶异，他本以为只有人才会有执念，执念才会入梦，所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便是如此。

　　但北琰原来也有着自己的执念。

　　“执念过深，梦就会无法醒来，成为魇。”七七摇了摇头，她不明白北琰哥哥会有什么样的执念，他明明一直都是无悲无喜的。

　　“有什么办法吗？”季允辰的目光落在北琰的脸上，毫无血色的脸庞与蹙紧的眉心，让他的内心空落落的。

　　他不敢想象失去北琰的可能。

　　“轮回境能够引导着亡魂前往来世，亦可以带着人们回溯前世，北琰哥哥的梦魇乃是过去，大哥哥你的身上也有地府的契约，可让进入轮回境，让她带着你回到过往。”

　　七七顿了顿，伸手牵住了季允辰的手，她的手心之内，一枚小小的印记正在散发着温和的光芒。

　　“回溯之时，大哥哥你也将回到原本，也就是前世的自己身上，所以，你要找到北琰哥哥才能知道发生了什么，才能将他带离梦魇，这枚印记是生死簿的印刻，可以在最后带你们离开。”
　　“只要双手紧握，就可以。”

　　淡金色的印记出现在了季允辰的手心，他郑重地点了点头。

　　“可我要怎么找到他？”季允辰突然想起了什么，“我的前世万一不认识北琰呢？”
　　北琰可是地府之神，自己前世必然是个人类，总不至于自己一到了梦里先表演一个自杀？

　　七七摇了摇头，她的手上浮现出了生死簿，哗啦啦地开始翻动起来。
　　“大哥哥你的前世不仅认识北琰哥哥，而且交集颇深，只是关于你的一切似乎都被人抹去了，七七也无从知晓到底发生了什么。”

　　交集颇深……
　　所以北琰是认识自己的前世吗？

　　既是如此，季允辰也没再想其他的了。
　　轮回之境内，是没有所谓的时间流逝概念的，他也得以放心离开。

　　起码自己的父母不会因为长时间找不到自己而报个人口失踪。

　　七七随即开启了轮回境，她的力量虽然比不上北琰，但是也能勉强支撑一阵子。

　　轮回境内深不可测，季允辰还是不可避免地感受到了一丝恐惧，但他没有犹豫地走了进去。

　　脚下的触感是从未有过的，仿佛踏在水面上，但又没有水的声响，周围一片漆黑，没有任何的方向可言，直到彼方突然出现了一线光亮。

　　小跑着上前之后，他被强光照得睁不开眼睛。
　　耳边似乎有人在叫他。

　　“殿下——殿下！”
　　季允辰睁开眼，和正在着急摇晃着自己的少年面面相觑了好一会。

　　“殿下！你没事！刚刚怎么突然和中了邪一样不说话也不动，吓死我了！”
　　季允辰仔细回味了下这个称呼，总觉得有点似曾相识，但没来得及细想，他就被那人推着往前走了起来。

　　“殿下，今日陛下召见必然是有大事要交待的！您可别愣神了——”

　　门口一顶华丽的轿辇正在等候，还有一群人正整整齐齐地等在那里，见到他之后，忙不迭地都开始动了起来。

　　“殿下请上马车。”
　　乌木的脚垫已经被恭敬放到了脚下，季允辰也只能先行走了上去。

　　自己的前世居然是个……王爷？

　　他打量了下自己的服饰，华丽的红金色袍子，腰间坠了各式各样的玉坠，更有一枚金色的令牌，上面赫然写着“崇”——

　　马车有些许颠簸，他拉开帘子往外看了眼。
　　红墙绿瓦，确确实实是自己在课本里才见过的古代宫殿。

　　看来在找到北琰的同时，自己还不能表现得太过不正常。
　　要是在这里还英年早逝……

　　倒也是一个快速见到北琰的方法。
　　说不定来收自己的还是小黑和小白呢。

　　想到小黑，他的心里又不可避免地痛了痛。
　　能在梦境之中见到已经离开的人，北琰就是因此醒不过来的吗？

　　轿辇落定，他也暂时掐断了自己的思绪。
　　在宫人通传之后，他有些紧张地等候在殿外。

　　若是那坐在位置上的帝王是自己父亲的模样——
　　想起季温言和蔼可亲的样子，季允辰觉得有点纠结。

　　万一忍不住表现出什么异样……
　　好在最后这个担忧并未成真，他走进去之后，看到的中年帝王眉眼之间皆是沉稳的帝王之气，不苟言笑又气场全开。

　　他凭借着常识跪下行礼后，名义上的父皇也宣布了找他过来所为何事。

　　“岭南地域水患不容乐观，流民遍野，急需安抚人心，皇儿便带着赈灾物资即刻前往，务必稳定局势。”

　　季允辰乖乖应了下来，此事看上去当真是拖不得一点。
　　回去之后第二日，他便带着车马和物资出发了。

　　从北边赶到岭南地区本需要七八日，但他内心本就焦急，一路快马加鞭，生生在第四日的清晨就赶到了岭南。

　　虽然在来的路上已有所感，但在真正看到哀嚎遍野的场景之时，他的内心还是不免受到了震动。

　　京城之内丝毫未见异象，而这里的人们，却都已经到了人相食的地步。

　　饶是他告诫自己这里只是梦境，也依旧不能就这般视若无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