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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前尘(二) 是你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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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表朝堂而来的季允辰同样是对当地试图从中谋取利益的官员的一种震慑,岭南刺史周毅率众官员早就已经候着季允辰的到来,比起他们预期的时间快了几日,多少显得有些匆忙。
大多数人忙不迭地堆出了一副谄媚的模样,争先恐后地塑造自己是为民的好官形象。
季允辰习惯了现代社会大家礼貌的社交距离,这下进了名利场自然是处处不适应,若非还惦记着自己的正事儿,他是很想装都不装了,干脆把这群人一举拿下。
也是为民除害了。
这岭南地区本是山川秀美之地,最近却频发水患,虽有可能是天灾所致,但也绝不可能只是天灾而已。
季允辰下榻的地方乃是灾区的边缘地区,水患尚未完全消除,下人们自然是不敢让他涉险。
奔波了数日之后乍然有了栖身之地,季允辰才有些许时间去思考问题。
七七告诉过他,他的前世与北琰颇有渊源,彼时赶时间不得细问,现在仔细想想,多少有点诡谲。
自己是个凡人,怎会和北琰颇有渊源。
除了自己不小心英年早逝之外,他实在想不到任何可能。
可倘若自己寿终正寝,岂非要在这个梦境之中过上一辈子才能遇到北琰。
虽说这里的时间流逝可以忽略不计,但长此以往下去,他怕自己都要忘了这是在前尘幻梦之中。
若是自己醒不过来,非但救不回北琰,还白白搭上了一个自己,岂非让七七更加头疼。
胡思乱想了一宿,他正要入眠的时候,却听闻窗外传来了呼声。
“大坝决堤了!”
嘈杂的声音响起,门外也传来了贴身侍卫墨影的声音。
“殿下!殿下快醒醒!”
待到他披了件衣服匆匆忙忙地出门,便看到外边灯火通明,战战兢兢的官员和慌乱的人群立于暴雨之下,每个人的表情各异。
“殿下,此处已经不再安全,还请殿下跟随我们再退二十里地,这般才可保殿下无虞啊——”周毅刚刚过了五十大寿,稍显花白的鬓角却丝毫不显老态,这几日季允辰也算是对这人有了些了解,虽然略显平庸,但多少还算恪尽职守,与他手下那群谄媚的官员倒并非一路货色。
季允辰皱着眉打量了下周围的场景,最终还是缓缓摇了摇头。
“堤坝决堤,若不尽早处置,必然会导致更大的祸患。”他环视了四周,那些官员似乎巴不得他赶紧退得更远些,这样也可以跟着他远离水患,“今日本王既然来了这里,便是要治好这水患的,否则,父皇那里本王也不好交差。”
“我们若是都走了,留下灾民在此惶惶度日,这水患是否能够平息尚不得知,但这百姓的民怨诸位可能够担待得起?”
眼看有人还要再劝,季允辰索性也搬出了王爷的架子。
“今日本王不会离开,诸位若想离开,自便就是。”
他转过头对着墨影点了点头:“去取一件蓑衣来,本王去看看情况。”
季允辰不走,自然是没人敢走的,周毅的嘴翕动了半晌,最终却是露出了一点笑意。
“殿下,下官与你同去!”
稀稀拉拉地又有不少人跟了上来,剩下的人就算并不是自愿,此刻也不得不作个样子。
季允辰也是头一回如此近距离地面对水患,但他很清楚,若是放任堤坝维持原样,就算暴雨在后面几日得以渐消,造成的破坏也不可估量。
因此当务之急就是要修补堤坝。
暴雨如注,即便季允辰穿着全套装备,但也依旧被雨水冲得几乎挪不开眼睛,皂靴深深陷进堤坝的泥泞里。
洛水河在不远处呼啸翻涌,浑浊的浪头裹挟着断木残枝,周围的居民已经被士兵尽可能地疏散了,但依旧能听到不少无措的哭喊声。
他伸手抹去脸上的雨水,最终还是打消了自己内心那最后一点害怕和犹豫。
“殿下!第二道堤坝上的裂缝在扩大!”工部郎中陆明远是与季允辰一道来的这里,他熟识工部制造,此刻更清楚潜在的危险性。
季允辰几乎听不清陆明远的声音,干脆疾步上前,透过雨幕,他看到堤身内侧赫然裂开一道不小的豁口,浑浊的水流正从缝隙中喷涌而出,将周围的夯土冲成稀软的泥浆。
第一道堤坝已经决堤,若是这第二道也倒了,那方圆十里都将被洪水淹没。
陆明远扯着嗓子和季允辰说了修补的方法,本还担心这位王爷怕是听不懂制造相关的术语,却不想季允辰很快就完全理解了。
“取铁网来!”季允辰把自己的衣袍掀起,用绳子扎好,立刻开始指挥所有人,“用沙袋压住缺口,先扎木桩!”
他自己则是跟着陆明远便开始往堤坝的裂口处赶。
在他们的带领之下,周毅并着其他官员和士兵都深一脚浅一脚地踏入齐腰深的洪水中。
冰凉的河水瞬间浸透锦袍,饶是季允辰已经有了心理准备,此刻也是冻得一个激灵。
从前没体验过冬泳,如今体验一回秋游也算是长了见识。
数十人跟着跳入水中,在洪流中手挽手结成三道人墙。季允辰本就未来得及束发,只用了一根发带潦草地扎着,如今发带早已不知去向,他的长发被狂风吹得凌乱,让他不由得生出一种还是现代的短发方便得多的想法。
他死死攥住正在下沉的铁网,手背青筋暴起:“都使点劲儿,往左!再往左半寸!”
惊雷在此时响起,轰隆隆地劈开铅灰色的天幕,他的双手正在渗出血滴——铁丝几乎已经嵌入了他的手心。
“殿下当心!”身旁的墨影突然出了声,从上游冲来的房梁正撞向临时筑起的木栅,眼看着就要倒在季允辰的身上,墨影反手拔出佩剑劈向浮木,但也就在这时,第二道堤坝传来不妙的开裂声,三丈外的缺口突然坍塌,洪水顷刻倾泻而下。
眼看着众人又要慌乱,他也索性不再询问陆明远的意见,如今唯一的补救方法就是用沙袋压住缺口,否则后面的几道堤坝也是难逃此劫。
“把绳子都绑在一起!快!”他让墨影抓住自己身上绳子的一头,不带一点犹豫地跳进了旋涡里,而其他官员们也学着他的样子,立即将绳索系在腰间,又用死结连在了一起,在洪水中串成蜿蜒的人墙。
季允辰努力地稳定着脚步,队伍不断以最快的速度运送着沙袋,越来越多的人学着他们的样子跳入了水里,一堆一堆的沙袋开始逐渐堵住了汹涌的洪水。
好在老天也是眷顾他们的,当东方显现出鱼肚白的时候,暴雨也渐渐地停了下来,第二道堤坝以一种惨不忍睹的状态被他们保留了下来,虽然不一定能挡住下一波暴雨的侵袭,但多少还是拖了些时间。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惊心动魄的一宿还没来得及画上句号,季允辰就觉得自己的身子一轻——
他处于旋涡的最中央,遭受的撕扯也最多,此时绑在他腰间的绳子已经不堪重负,悄无声息地就断开了。
墨影还未来得及反应,季允辰就已经被湍急的水流冲开了好几尺的距离。
“殿下!”
所有人又开始慌乱起来,都想去抓住季允辰,但堤坝是修好了,水流的速度依然快得惊人,季允辰不断警告着自己不要慌张要放松才能浮在水面上,也不可避免地呛了好几口浑浊的河水。
经过了这一晚上,他就算精力再好,此时也已经消耗殆尽,在水中沉沉浮浮了好一会儿后彻底失去了挣扎的力气。
耳边充斥着各种声音,但又时不时地被河水淹没,他的意识混混沌沌的,累极的他差点就要闭上眼睛——
手腕上突然传来了一阵冰凉的触感,即便是在此时的河水里也依旧让他清醒了一瞬。
他努力地扭过头想要看清是谁拉着自己,却只能在奔涌的河水里看见一个清瘦的身影。
“北……北琰?”
他的脑海中只剩下了这一个念头,但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待到季允辰被拉着上岸,手腕上的力道一松,他就下意识地反手抓住了那人的手腕。
那人同样顿了顿,有些不解地看向了季允辰。
眼前有些模糊,但季允辰还是努力爬起来试图看清这人的脸。
这人的皮肤有些黢黑,有些过瘦的脸上分布着不少小伤痕,五官平平,只剩下一双眼睛清澈见底。
……
无论如何都无法将这张脸和北琰联系起来。
他有些失望地放开了手,对方的脸上浮现出了些许惶恐的神色,这更让他打消了这是北琰的念头。
北琰是地府之主,怎么会露出这样的神色。
他大约是想多了。
“多……谢。”他的意识再撑不下去,陡然倒在了地上,墨影和周毅等人的声音渐渐清晰了起来,但他却已经无力去分辨了。
等睡醒了再好好谢谢别人的救命之恩。
这是他沉入黑暗之前的最后一个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