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时代地府工作守则》落木三分

26、自杀的她（五） 那本日记本

　　首先，偷看别人的日记一定是不对的。

　　但季允辰最终还是克服了自己心里那点愧疚，打开了对方的日记本。

　　喜欢记日记的人往往都是孤独的，这一点在高佳娣的身上似乎尤为明显，她的日记里满是各种无处诉说的烦恼和委屈。

　　“原来她也才毕业两年。”

　　季允辰回想了下那日看见她坠楼时的模样，眼神怨恨，那样的神色，总让人觉得她是恨透了这个世界。

　　难以想象这样的眼神来自于一个刚刚毕业两年的女生。

　　北琰站在他的身侧，两人读着这本并不厚的日记本，像是把这个女生过去这两年的生活走了一遍。

　　刚毕业的时候，日记上记录的还是快乐的时光，和朋友们短途但却快乐的毕业旅行，刚工作的时候的新奇和对未来的期待。

　　虽然中间偶尔穿插了一些关于父母要钱的烦恼，但出现的频率并不高。

　　“今天妈妈又催我给家里打钱了，可是财务还没有把工资批给我，没有钱可以给她。”

　　“弟弟上大学要花钱，可是我上大学的时候，是我自己打工赚的钱。”

　　“他们偏心我弟弟，我一直都知道。”

　　季允辰想起了护士们闲聊的时候说的话，她的父母在听说她的死亡没有任何赔偿之后，甚至连收走她的尸体都不愿意来，这样的父母竟然还好意思一直问女儿要钱，实在是岂有此理。

　　他觉得有些生气，忍不住嘀嘀咕咕了两句，一转眼，就看到北琰的神色很是平静。

　　只不过那种平静，并不是冷漠，而是似乎已经看惯了这些。

　　也是，北琰都活了这么久了，人世间的不公平和悲剧，估计早就看腻了，这些事对他而言都是稀松平常的了。

　　季允辰默默地闭上了嘴，继续翻看着日记本。

　　随着时间的推移，她对工作的抱怨似乎也更多了些。

　　“加班，又是加班，感觉生活没有希望了。”

　　“老板请大家吃饭，但是劝我们每个人都要学会喝酒，灌了三两白的，回来就吐了，太难受了。”

　　“老板说，不喝酒就是不给他面子，可是酒真的好难喝。”

　　“又喝吐了，这周的第三次了。”

　　“生活好累啊，好想辞职。”

　　“他对我动手动脚，好恶心。”

　　“我已经很努力了，为什么还是什么都做不好。”

　　“他把手伸进了我的裙子里，我好害怕，办公室里明明还有其他人，他们为什么都不说话。”

　　“好恶心。”

　　这或许是这个城市里许许多多社畜共同的心声，但与其他人不一样的可能是，高佳娣没有再找一次工作的资本和精力，原生家庭的负担已经让她透不过气，工作的苦累更无法忽略，在各种困境的折磨下，后期的高佳娣显然已经充满了怨气，连文字间都充满了怨恨。

　　“好想让他们都去死，所有对我不好的人，都去死。”

　　“这个世界烂透了，不会好了。”

　　消极的言论和语气和前期的她判若两人，但是完整连贯地看下来之后，却又觉得有理有据。

　　日记的最后停留在四天前，距离她跳楼自杀还有三日。

　　“今天遇到了一个奇怪的人，不知道为什么，我似乎对他格外放心，把很多事情都告诉他了，他和我说，他能帮我。就是不知道到底要怎样才能帮我了。”

　　北琰和季允辰对视了一眼，都察觉到了这个人的蹊跷，为什么这个奇怪的人偏偏出现在四天前，他是不是就是让高佳娣选择自杀的关键人物？

　　他说的帮忙，又究竟是什么？

　　太多的疑惑都来自于这个神秘人了，季允辰开始试图寻找其他关于这个人的线索，女生似乎有收集各种纸片的习惯，在第二个抽屉里，季允辰发现了许多叠得很整齐的小票，无论是几块钱的超市消费记录，还是出租车的几块钱的打卡发票，都被她很好地保存了下来。

　　“四天前，那就是二十八号，我看看……这个，还有这个都是。”季允辰很快就把最上面的几张小票挑了出来。

　　其中一张来自于楼底下的一家很小的家用超市，而另一张则是在城北的咖啡馆。

　　“这些纸上有什么问题吗？”北琰并不明白这几张纸代表着什么，只是看季允辰似乎盯着看了很久，还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

　　“虽然只是我的猜测，但是……”季允辰把那张咖啡馆的小票递给了北琰，“这家咖啡馆很有名，做的特调咖啡很独特，但在人气和黄金地段的加持下，相应的代价就是，价格很贵。”

　　季允辰接着翻看起了抽屉里的其他小票，咖啡的消费屈指可数，而且最多也就是在路边那些山寨的咖啡店里买一杯咖啡粉冲调的原味咖啡，除此之外，高佳娣的消费水平始终停留在极其拮据的水平，她的工资在承担了并不低的房租费之后，就已经所剩无几了。

　　“你的意思是？”北琰对金钱的概念有些模糊。

　　季允辰耐心地解释了自己的想法：“我是觉得，这家咖啡馆的消费超出了她的承受水平，而且，你看，这里显示的有两杯，这两杯的价格是她三天的工资了。”

　　“对方是什么人，能让她斥巨资请人喝这么贵的咖啡呢？”

　　可能就是那个神秘人。

　　两个人离开的时候，把高佳娣的房子恢复了原本的模样，只带走了那张小票。

　　临走的时候，季允辰回头看了最后一眼，这个房间收拾得干净而又温馨，本该是一个很温暖的居所，但住在这里的那个女孩，或许在最后的那几天里，早就已经感受不到这样的温暖了。

　　偌大的城市里，找不到一个容身之所，碌碌无为的大多数普通人在疲于奔命，她的生命的消失，似乎无人在意。

　　但最起码，还有地府的人在寻找她失踪的魂魄。

　　“这家店的服务还是很不错的，一分钱一分货，如果拿着这张小票去找他们，告诉他们自己丢了东西，他们多半不会拒绝调出监控供我们寻找的。”

　　为了北琰能够听明白些，他甚至还解释了监控究竟是什么东西，能做什么。

　　北琰听得很认真，理解得也很快。

　　他在人世徘徊了这么久，还是第一次有人如此细致地和他解释现世的东西。

　　“那你要回去吗？”季允辰拿出了自己的手机晃了晃，“我叫个车送你回去？”

　　北琰刚想摇头，季允辰就先一步替他做了决定：“这种能用小钱解决的问题，就不要浪费自己的法力了，而且就像我说的，这是理解我们人间的一切的方法，慢慢融入才不会显得突兀。”

　　北琰似乎有些理解了，季允辰做这些的目的，只是不想自己使用法术。

　　即便他对感情之类的早已淡忘，此时却也能明白，对方是为自己着想才如此，一种一晃而逝的情感自他的心头悄悄擦过，那是百年来都未曾有过的感受。

　　兴许是他早已习惯了庇佑所有人，如今却有人在替他考虑。

　　一直到绿色的出租车出现在了他们的面前，季允辰拉开车门想让北琰进去的时候，才发现对方似乎还在发呆。

　　“怎么了？”他轻轻拽了把北琰。

　　“嗯。”北琰应了一声，随即弯腰坐进了车里。

　　又是一路无言。

　　绿色的出租车短暂地在443号面前停了会，等到北琰下车后，季允辰拉下了车窗，很是自然地朝对方挥了挥手：“明天见。”

　　这是现代人的打招呼的方式，但北琰显然不是个现代人，季允辰在话音落下的那一瞬间就想起了这个令人尴尬的事实，所以也没打算等待对方的回应。

　　就在他打算合上车窗的时候，却看见北琰点了点头。

　　“明天见。”

　　绿色保时捷载着季允辰飞速向学校驶去，季允辰却还在回想刚刚的场景。

　　有点感慨。

　　北琰果然是很努力地在融入这个世界，

　　回到寝室的他还没进门，就挨了自家倒霉室友的一拳，正锤在胸口，用的力气还不小。

　　“你个混蛋，耍了女朋友不给我们说？”江小鱼面带怒意。

　　“哦哟，你小子终于有对象了？怎么，弟妹啥样，带来给我们看看？”

　　刚经历了“男朋友”风波的季允辰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内心真是无比郁闷，自己到底是有多倒霉才能在一晚上遇到两队八卦的人。

　　“找了个女鬼，小心她来找你们。”他毫不留情地还了江小鱼一拳，然后就往自己的位置走了过去，“谣言止于智者啊。”

　　江小鱼却似乎并不打算让他就这样糊弄过去，立刻跨了一步，拦住了打算坐下的季允辰：“别扯开话题，这一天天的，先是用把粉红色的伞，后来又是消失一整天鬼混，不是有女朋友了是什么，快坦白从宽。”

　　季允辰真是想翻白眼了。

　　在干嘛？我在给地府打工。

　　“行了，真没什么事，我去洗澡了啊。”季允辰抓过毛巾，敏捷地避开了江小鱼再度想要伸过来的魔爪，一闪身就进了厕所，锁上了门。

　　等到热水热腾腾地扑到身上，他满足地喟叹了一声。

　　外边室友吵吵嚷嚷的叫唤声也被隔绝在了外边。

　　果然，还是和北琰在一起的时候清净些。

　　——他的脑海里缓缓冒出了这个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