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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32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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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殿内,陆亦谦已经将自己收拾整齐,随意坐在窗下的椅子里,双手捧着碗热姜汤。
事到如今他总算能够好好想想柳青城的问题,如果是为了告御状求陛下申冤,完全可以去敲登闻鼓。
虽然参加殿试同样能够达成目的,但是景泰帝以仁孝著称,只要柳青城背负着不孝的骂名,仕途注定走不远。
正思索着,嘉善从外头走进来,小心翼翼地看他一眼,随后迅速垂下了头。
“善善。”陆亦谦忙将姜汤放下,走到嘉善身边握住她的手,“怎么了?”
暖意自指尖传来,嘉善闷闷地低声说:“母后不许我回公主府。”
长长的睫毛颤了颤,陆亦谦扬起脸,露出一个温温柔柔的笑:“无妨,等我来接你。”
关于解决之道,他心中大致有了章程,用不着公主出面。
嘉善咬了咬下唇:“夫妻同心,原本就该共进退,不如我去求了皇兄,准我与你一道归家。”
陆亦谦又笑了,笑得肩膀直抖:“是不是舍不得我?那昨儿晚上,我不过是要改个花样,你就斥我荒唐。”
嘉善瞬间涨红了脸,瞪圆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正经些!和你说正事呢,不要打岔。”
陆亦谦搂住她的腰身,将人往怀里带:“善善为我做得够多了,金尊玉贵的公主殿下,陪着我淋雨,陪着我下跪,事事处处维护我,还要为我担心,能得公主如此垂青,我很高兴。”
比起他从前受过的那些委屈,自己所做的这些根本不值一提。嘉善感动得眼泪汪汪,她听见自己说:“好,那你答应我,我们一定会长长久久。”
陆亦谦并没有立刻回答,他俯下身子,在她光洁的额头上郑重落下一吻。
“不离不弃,生死相依。”
声音柔和,但坚定不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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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起来时,雨水停了。
陆亦谦备足厚礼,动身前往柳家赔罪。
马车七弯八拐,拐进了柳家所在的燕儿胡同。
“驸马,前面堵了,走不动。”车夫道。
陆亦谦撩开帘子往外看,胡同里停满马车,本就不宽敞的巷道被堵得严严实实。
黑色锦靴踩进积水中哗啦作响,男人低下头瞧见衣摆上一大片泥点子,挑了挑清秀的眉,昂首阔步继续向前。
他身后跟着群仆从,每个人手里都提了礼物。
书童溪客先行带路,沿着巷子一直走,都不带拐弯,远远的瞧见路旁站着一个护卫,那护卫还朝他招了招手。
“二爷,是公爷身边的决明。”溪客小声道。
脚步停了下,陆亦谦径直走到柳家门前,隔着站满人的院子,看见陆之遥脸上赔着笑,口中说着话,很是低声下气。
“……子不教父之过,都是我的责任!令尊的后事,一律由我们陆家承担,贤侄——”
话还没说完就被柳氏的一位族人打断:“人已经被你们逼死了,现在道歉又有什么用!”
“是是是,”陆之遥抬起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人死不能复生,但活着的人还要继续活下去,贤侄有什么难处尽管开口,陆家绝不推辞。”
柳青城没有说话。
围在他身边的族人七嘴八舌,开始提要求:“咱们老太爷生前最爱那些印石,是不是该还回来?”
陆之遥始终保持着躬身的姿势:“是,是,应该的,应该的。”
“咱们老太爷因为驸马不治而死,是不是该给些赔偿?”
陆之遥没有丝毫犹豫:“对,对,这里有十万两银票,贤侄一定要收下,我不是在换你原谅,只是希望你们节哀。”
柳青城一动不动。
柳家的那群亲戚也不吭声了。
人命大过天,却不一定值钱,眼下不仅东西能够还回来,还有十万两银子可拿。
真是赚大发了!
“城哥儿,太傅大人已经做到这份儿上,再不依不饶,就是你的不对了。”
“就是,老太爷的棺材还摆在后院呢,你要有点孝心,就该让你爹尽快入土为安。”
形势瞬间逆转,方才还在声讨驸马的那些族人,此刻竟然抓着柳青城不放,一副唯恐他拒绝的模样。
柳青城不理会他们,自顾自地盯着陆之遥看了一时,忽然笑出声来。
“太傅大人好手段。”他冷声嘲讽。
陆之遥这才挺直了身子,面上依然愧疚不已:“贤侄,我知道,你父亲出了事,你不甘心,可是,我也是一位父亲,我不能看着你毁了他。”
没错,柳家的这些亲戚是他一手安排。
柳御史走得这样急,何尝没有柳氏族人不肯接济的缘故,陆亦谦能够因为程叔婆而遭牵连,柳青城同样要受宗族制约!
这是阳谋,可柳青城不得不接受。
除非他不想要仕途。
柳青城将牙齿咬得咯吱响。
父亲死得太不是时候,按制,他必须守孝三年,三年之后才能参加殿试,可是柳家得罪了驸马,三年的时间足以发生太多事。
而他怎么敢拿前程去赌,为此,他不惜背负着不孝的骂名,将自己的才华、父亲的冤屈统统展示到天子面前。
然则,孤注一掷的结果依然是受制于人。
他实在不甘心。
陆亦谦看着看着,忍不住想,这个事情,自己当真不知情,但凡有人在柳御史死之前透了消息,何至于遭到柳青城如此猜忌?
“太傅大人!”
柳敬亭拄着拐杖走过来,挡在柳青城身前。
目光扫过他的瘸腿,陆之遥再次弯腰施礼:“贤侄,是陆家对不起你,我向你赔罪。”
莫说一介白身,即便面对先帝,父亲也不曾如此卑微。陆亦谦再也忍受不住,大步迈进院子:“我的错我认了,你们别为难我爹!”
陆之遥愣了愣,然后很快反应过来:“逆子,你给我闭嘴!”
陆亦谦向来不听父亲安排,今儿却是乖顺地站在父亲身边,果真沉默不语。
目光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柳敬亭谢过众人便准备送客,但见无人应声,陆之遥立刻轻轻咳了咳,只一会儿的功夫,族人们全部告辞离去。
柳青城见状又是一声嗤笑,柳敬亭摇了摇头,邀请陆之遥进屋里坐。
陆亦谦自然是跟着的。
斟过两盏茶之后,柳敬亭开门见山:“我二弟有才华有能力,缺的不过是一个机会,太傅大人可有把握教圣上下旨夺情?”
陆亦谦下意识就想拒绝,陆之遥却先他一步开了口:“可以,没问题。”
柳敬亭脸色一喜,柳青城还是不相信:“晚辈何德何能,哪里配得上这样的隆恩?”
陆之遥眯着眼睛看向他,答:“明朝宰辅张居正工于谋国,拙于谋身,后世称其为千古一相,却因夺情之事,至今遭人诟病,贤侄以为,你能否与张相比肩?”
柳敬亭也是读书人,自然知道张居正,闻言由不得有些急了:“我朝并非没有先例,明威将军赵北棠,入伍时隐瞒父母双亡,他不曾为双亲守孝一天,可先帝没有下旨苛责。”
陆之遥抖了抖袖子,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武将战时夺情,历朝历代都有发生,但战事之后需要补丁忧,令弟来日要做文臣,不可相提并论,此为其一。
“二则,赵北棠事出有因,他当年是为逃避仇家追杀而化名从军,并非刻意为之,令尊缠绵病榻多年,到底是被我儿耽误了病情,还是大限将至,贤侄心知肚明。
“三则,赵北棠亦深悔此事,一心想着战后再替父母守孝,却因马革裹尸而不能守,令弟年轻气盛,大可不必着急入仕。
“四则,赵北棠籍籍无名之时,谁人在乎他的死活,待到扬名天下,自有御史去寻他的错处,功绩越大,越容易惹是非,倘若令弟只在乎眼前得失,我正好成全了他。”
这一番话软中带硬,有理有据。
柳青城的脸青了又白,白了又红。
柳敬亭瞅他一眼,语气和软不少。
“太傅大人,父亲的死我不怨谁,只怪自己识人不清,可我的仕途,却实实在在地因为令公子而断送,京兆府畏惧长公主和国公府,不敢审驸马,便寻了个由头……打断我的腿,驸马也曾参加科考,应当明白此举意味着什么。”
陆亦谦听得瞳孔微缩:“太医院能人辈出,定能治好你。”
柳敬亭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伤腿:“多半,是治不好的,我自知无缘仕途,身为兄长,不求太傅大人提携二弟,只是不想拖累他。”
陆之遥抬起下巴,一言不发地盯着柳青城,直到看得他低了头垂了眼,才开口:“令弟进了保和殿,却没有御前奏对,算不得进士,也就不存在违制,我会恳请圣上赐他进士出身,有圣旨在手,令弟尽可放心守孝。”
柳青城不自觉地往后靠了靠,明显松了一口气的样子。
柳敬亭低头沉思,良久才叹息一声:“太傅大人想要什么?”
陆之遥容色不改:“我只要柳家对外宣称,凡此种种全是陆程氏之过,与我儿毫无关系。”
柳青城豁然起身,双眼望向陆亦谦,脸上恨意更盛:“那我父亲岂不是白死了!绝无可能。”
柳敬亭脸色凝重,缓缓地说:“凡道字,重如山岳,太傅大人崇尚君子之节,确定要如此颠倒黑白吗?”
陆之遥笑着摇了摇头。
“贤侄心里清楚,我儿分明是受了无妄之灾,他身为驸马,自当一心侍奉公主,公主喜爱印石,我儿投其所好,这是人之常情,纵然没有陆程氏,公主身边亦不缺奉承讨好之辈。
“反倒是柳家,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倘若早些将那些印石出手,又怎会引来陆程氏,倘若换了旁人来抢,哪里有机会攀扯到我儿身上。
“我为陆氏嫡系,确有约束族亲之责,然天可度,地可量,唯有人心不可防,我再想肃清族里,也不可能整日盯着他们,将心比心,柳氏族人是何品行,贤侄已有深切体会,小族尚且难以管束,更何况陆氏这样的百年大族。
“回想当年,柳大人与我同朝为官,很有几分交情,若非我因病致仕,二位贤侄与我儿便是同僚,可叹世情薄如纸,幸而当今圣上顾念师生之谊,只要我出面,定能帮令弟求来恩典,但陆家也要付出一定代价,毕竟情分越用越薄,日后如何谁也说不准。”
柳敬亭和柳青城对视一眼,都抿紧了嘴。
陆之遥知道他们这是同意了,只是差一个台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