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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31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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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善的心情明显变得差起来。
因为澄心不清楚那位表小姐的底细,所以现下不能确定来人究竟是不是宋绮娴,如果真的是她,自己又该怎么办?
马车停下,慈宁宫已到。
澄心打开车门,捂着嘴惊呼出声:“驸马!”
嘉善眼皮一跳,不顾宫人劝阻,径直奔向跪在雨中的男人。
陆亦谦全身湿透,乌黑的发丝自鬓角垂下几缕,滴滴答答往下滴水。
澄心匆忙举起青布大伞。
他应当跪了很久,抬头望向嘉善时,脸上的表情不自觉地有些僵硬:“我没事儿,公主快些进去,不要着了凉。”
嘉善攥紧了拳头,抬脚往前走,才行两步又后退回来,双膝弯曲,端端正正地跪到陆亦谦旁边。
母后向来赏罚分明,倘若不是犯了她的大忌,顶多派白姑姑申斥两句,而今当着这许多宫人的面罚驸马跪在慈宁宫门外,如此不留情面,可见驸马真的犯了什么事儿。
“善善!”陆亦谦急得喊了出来,看见雨水淋湿她倔强的脸颊,又感动,又愧疚,又心疼,“都是我的错啊,不关公主的事。”
迎着如丝细雨,嘉善眉眼不动:“咱们夫妻一体,合该同甘共苦,如若今日我选择袖手旁观,那来日你是不是也要弃我于不顾?”
烟雨朦胧中,陆亦谦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默默地握住她的手,不再多说一句。
事情的起因并不复杂,原是今年三月初,福安公主十九岁生辰,驸马为讨公主欢心,在民间广寻奇珍异宝。
程叔婆得知此事,巴巴地送来十几块寿山田皇石,一两田黄一两金,“印石之王”的称号不是白给的,无利不起早,人家自然不可能白送。
陆亦谦尚主时,带走了国公府将近半数的产业,他名下商铺不少,手头不缺银子,最后程叔婆那边收了十万两的银票。
原本说好一半用来感谢程叔婆,一半交付给柳敬亭,不想程叔婆贪心不足,随口扯了个谎话,说柳敬亭拿赝品以假乱真企图糊弄公主,然后扔下五两银子就将人给打发。
那柳敬亭家道中落,如果不是因为柳父重病,需要银钱延医抓药,他死也不肯偷卖父亲的珍藏,眼下钱货两失,自是不肯善罢甘休。
去衙门喊冤告状,告的却是皇亲国戚,且不说京兆府尹敢不敢管,一顿杀威棒便将柳敬亭打得半死。
柳父知道大儿子受了重伤,又发现那些印石不见,当场就气死了。
柳家从前发达之时,柳父是做过官的,在御史台任职,因陆之遥告病辞官,朝堂势力重新洗牌,故而惨遭罢免。
旧仇加上新恨,任谁都忍不了。
幸而还有小儿子柳青城,他已考过会试,尽管名次垫底,但有了参加殿试的资格。
殿试由景泰帝亲自监考。
于是今儿上午,柳青城当庭告御状,直指驸马罔顾律法夺人家产,仗势欺人伤他父兄。
嘉善有点不敢相信。
以权压人这一套,她已有十多年的经验,不过都是在不伤及人命的情况下,柳父曾经是朝廷命官,程叔婆要么不做,要么就该把首尾处理干净,留下一个柳青城,岂不是等着对方来报复?
愚蠢!
陆亦谦柔声安慰:“太后娘娘了解前因后果,知道我先前并不知情,但柳御史与世长辞,必须得做做样子,给柳家一个交代才行。”
他并非全然无辜,事实已然发生,若再希冀不被责怪,简直是在痴人说梦!
陆亦谦继续道:“娘娘若是当真铁面无私,就该命我跪到宫城外头,跪到柳家人跟前去,何况程叔婆身为陆氏族亲,我的确负有管束不严失察之罪。”
嘉善嘟嘟嘴:“陆氏族长不是你,陆家冢妇不是我,都是程叔婆不好,连累了我们。”
陆亦谦听她这个话,明显是在偏袒自己,心中顿时一热,伸手从背后轻轻推她一把:“我明白善善的心意,善善也要明白我,快进去,娘娘该着急了。”
嘉善不肯起身,反而越发凑近了些,亲亲热热地挽住陆亦谦的胳膊:“如你所言,我身为公主,对驸马亦有管教之责,而今驸马行差踏错,我理应向母后请罪。”
“公主。”陆亦谦转过头,含情脉脉地看着嘉善,“多谢你。”
嘉善有些不好意思,挺胸抬头目视前方,郑重其事地说:“跪好。”
闻言,陆亦谦规规矩矩地调整跪姿。
下雨天看不见夕阳,天空乌云密布,仿佛暮色降临。
“陛下驾到!”
太监通传的声音响起,众人跪地行礼。
嘉善很快就反应过来皇兄这是结束了殿试,便匆匆赶来处理柳家的难题。
景泰帝略一驻足,朝地上的陆亦谦抬抬下巴:“多久了?”
陈公公:“两个时辰。”
景泰帝冷哼:“那也没多久,给朕捅了这么大的乱子,正该好好反省才是。”
说完,一甩袖子往前头去了。
嘉善低着头,余光瞥见明黄色的身影后头跟着个穿白衣的年轻男子,她抬起眼来,两个人目光对上。
柳青城却看向陆亦谦,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约莫过了一刻钟,白姑姑奉宋太后口谕,从正殿出来申斥驸马,只说驸马丢了皇家颜面,绝口不提柳御史之死。
嘉善怔愣片刻,终于意识到哪里不对劲。
自古以来百事孝为先,按照礼制,守孝期间不可参加科举。
柳父殁于三月中旬,会试设在二月里,殿试却是在四月。
难道柳青城此番行事,是另有目的?
很快景泰帝身边的黄公公就从正殿里出来。
“陛下口谕,驸马既已知错,便回去歇着,今后务必谨遵公主教诲,再不可放任族亲作乱。”
陆亦谦磕头谢恩。
黄公公弯下腰,扶着他站起身,低声道:“就是几块石头,柳家想卖,驸马想买,你情我愿的事儿,若非遭小人蒙蔽,根本不算什么,可怜公主被牵连进去,驸马仔细伺候着,莫要让陛下和太后娘娘忧心。”
追根究底,不是为了公主,驸马何必一掷千金?
柳青城是个很聪明的人,明知道事实是这样,却也不敢把公主拉下水。
陆亦谦自然听出了黄公公的言外之意。
“臣明白,与公主不相干的,一切都是臣自作主张。”
黄公公满意地点点头,招手叫了两三个小太监过来,让他们抬着轿子,送驸马去偏殿更衣梳洗。
至于嘉善,早在白姑姑训斥完之后,便被澄心带进了慈宁宫。
暖阁内不见皇兄,柳青城也不在。
宋太后亲眼瞧见女儿满身狼藉,心疼得直抽抽,忙拿帕子帮嘉善抹去脸上的雨水:“驸马无用,让我的善善跟着受委屈。”
宫人们上前给公主擦洗换衣。
嘉善傻乎乎地笑:“母后您别这么说,驸马好着呢,陆家人犯的错,不该怪到他头上。”
陆氏族人众多,仗势敛财的只怕不在少数,如若桩桩件件都算在陆亦谦身上,陆亦谦早就活不成了。
宋太后冷眼瞅她:“识君子辨小人,他连自家亲戚什么品性都不清楚,就敢放手由着她去做,蠢货,白痴!”
嘉善听到这里,气得口不择言。
“贪墨军需是诛九族的重罪,母后为了如意,连这种事都能轻轻揭过,为什么换成驸马就要揪着不放?你对她比对我还好,我到底是不是你亲生的啊!”
宋太后一时愣住,突然抬起手来抽了她一个响亮的耳光。
白姑姑连忙扑过去抱住嘉善:“公主,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娘娘她为了你,吃过不少苦头……”
宋太后打断她:“白芷,你不必说了,善善不是故意的。”
嘉善忍住脸上火辣辣的疼,矮了身子跪下去:“母后,我错了,我错了,可是驸马成婚时才十八岁,有我在,有皇兄在,有国公府在,谁也不敢得罪他,他不曾体会过官场浮沉,要如何分辨人心险恶。”
眼泪将落未落,嘉善不禁联想到了自己。
她何尝不是养在温室里的牡丹,与其说是在给陆亦谦找借口,不如说是替上一世的自己开脱。
嘉善不懂那些阴谋算计,但作为既得利益者,她没办法装作无辜,要不然够让人恶心的。
宋太后拉着女儿在榻上坐下,用指腹抹去她眼角的眼泪:“善善这是怎么了?从前可没有这般爱哭,如今来母后这里一次,便要哭一次,发什么脾气呢?”
嘉善更想哭了,母后总是能发现她的异样,她却伤了母后的心。
“我错了,母后原谅我。”
宋太后点点她的额头:“小没良心的,母后什么时候怨过你,如意出宫回王府备嫁去了,你便留在宫里陪母后一段时间。”
“可是驸马……”嘉善稍微有点不放心。
白姑姑:“驸马的问题还是留给陆家人自己解决吧,有陆太傅在,一定会处理好的。”
宋太后的意思很明白。
无论柳家还是柳家,只将此事当作买卖双方之间的经济纠纷,不要上升到皇家权威,所以,她不希望嘉善出面。
嘉善轻轻点点头,却说:“我给驸马告个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