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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26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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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末端,天气渐暖。
黄昏时分,夕阳染红了天空,天边霞光好似嘉善裙摆上的祥云。
嘉善今日穿了身石榴裙,外头一件大红织金缠枝牡丹大袖衫,头发堆成云髻,单插一枝千叶攒金牡丹花步摇,粉光脂艳,容色倾城。
玉扣捧着镜子照给嘉善看,语气中不无羡慕:“公主真好看。”
澄心跟着打趣:“驸马好福气。”
云鬓花颜金步摇,芙蓉帐暖度春宵。
饶是在心里排演了无数遍,事到临头,嘉善仍是紧张得不行。
珠帘撩起,一阵清脆作响。
陆亦谦自外面走了进来,头上戴着金冠,身上穿着大红缂丝圆领袍,长身玉立,星眸微垂。
他的视线,宛如初生的朝阳,一寸一寸爬上嘉善的脸颊,在她的眉毛、眼睛、鼻子、嘴唇上留下炙热的暖意。
嘉善一味低着头,不敢看他,耳边传来衣袖拂动间发出的簌簌声,倏尔,一抹紫红映入眼帘。
再仔细一瞧,是一朵开得正艳的魏紫。
嘉善骤然抬头,眸中惊喜万分:“这时节竟有牡丹?”
令花朵提前绽放,不过是雕虫小技,陆亦谦不信嘉善不知,但嘉善的反应让他很受用。
“吉时将到,我们走吧。”
陆亦谦笑起来,牵着嘉善的手,转身走出鹿韭堂。
许是牡丹花的突然出现,许是牵着她的那只手掌心满是汗,嘉善忽然不怕了。
一路同行。
公主府中挂满红灯,角角落落悬满红绸,不出意料,第一香也是洞房花烛的布置。
窗户上贴了喜字,桌案上燃着龙凤喜烛,地上铺了红地衣,床上摆满红莲花。
花香扑鼻,为红红火火的喜房,凭添了几分清和雅韵与朦胧美意。
陆亦谦愕然地转头道:“怎么会有这个?”
嘉善望着他咧了牙笑,声音清脆且悦耳:“既有牡丹,为何不能有红莲。”
心潮激荡,陆亦谦用力把嘉善环入怀中。
世间最幸福的事,莫过于心有灵犀。
而他和嘉善,比最幸福还要幸福。
“我想这一天想了很久,很久很久。”陆亦谦把脸埋进嘉善颈窝,嗓音低沉,“善善,我是不是在做梦?这一切都是真的吗?”
嘉善霎时如遭雷击,昨夜她又梦见了从前那些事,陆亦谦病了,陆亦谦回家了,陆亦谦订亲了,陆亦谦哭了……
哭了?
一滴灼热的泪洒在她的颈窝,嘉善如梦初醒,她伸手回抱住陆亦谦:“韶仪,我要做你的妻子。”
这一刻,福安公主的身份、公主府的荣耀,她通通不想要。
她只要陆亦谦。
她愿意做他的妻子,便和其他女子一样,以夫为尊以夫为荣。
陆亦谦微怔,立马止了泪。
他慢慢松开抱着嘉善的手,转而按在她的肩膀上,动作轻柔地将人按坐床边。
嘉善不明所以,乖乖巧巧地坐在那儿。
陆亦谦站在原地,一瞬不瞬地盯着嘉善,在那双如宝石般闪亮的眸子里,找到他身穿红袍的倒影。
她的眼,独独只望向他。
他的眼,隐隐浮现水光。
“韶仪,我想做你的妻子。”
嘉善再次开口,语气无比坚定。
按在肩膀上的手掌,沿着她的胳膊,缓缓往下移,与此同时,陆亦谦矮下身子,单膝跪地,他的右手执起嘉善的左手,仿佛某种仪式般,低头,刻下深深一吻。
抬眸,陆亦谦仰视着嘉善,认真道:“我的公主殿下,今夜恕臣冒犯。”
烛光摇曳,留下两滴红泪。
陆亦谦无比确信,他喜欢她,他喜欢嘉善,很喜欢很喜欢。若是当年,早知道嘉善是福安公主,他依然会喜欢上她。
喜欢就是喜欢,毫无道理可讲。
嘉善暗自庆幸。
一声“公主殿下”,无异于是在拒绝。
正如此前他给予她的承诺——臣甘之如饴。
她愿意为他牺牲头衔,他亦甘心臣服于她。
他们互相拥有最好的彼此。
温柔的炙热的温暖的滚烫的吻,密密麻麻地落在嘉善身上,思绪顿时烟消云散,嘉善紧紧抓住底下的床单,指甲生疼。
打更声响起,嘉善迷迷糊糊地躺在床上一动不动,浑身力气仿佛都被抽干了。
偏偏陆亦谦不肯消停,凑到她耳边,低声细语:“善善,合卺酒还没喝呢。”
眼睛还是紧闭着,嘉善眉宇皱成一团,嘟哝道:“我不喝,那是洞房前喝的……”
尚未说完剩余的话,她又睡了过去。
陆亦谦勾着唇角笑了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翻身将嘉善压在身下,低头撬开了她的牙齿。
带着葡萄果香的洛神酒,顺着舌头流进嘴里,嘉善瞬间清醒,双眸可怜巴巴望着陆亦谦,嘴里呜呜咽咽地说不出话来。
胸中犹如火烧一般,陆亦谦托住纤软腰肢,冲动地将她揉进自己骨子里。
不像第一次那般痛不欲生,这一回,嘉善一副享受模样,甚至笨拙地开始回应。
她的热情,借由身体传递给陆亦谦,他的动作变得愈发狂野。
打更的梆子声再次传来时,陆亦谦抱着蜷成小猫似的嘉善,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睛。
次日清晨,半梦半醒之间,嘉善又被陆亦谦吃了一回,整个人如同一条鲜活的死鱼,在床上躺到了中午。
陆亦谦却精神很好,和嘉善腻歪一阵后,才依依不舍地去到御前当值。
景泰帝唤道:“亦谦?”
陆亦谦捧着折子,浑然不觉。
边上的大太监看他发呆,拿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陆大人!”
陆亦谦回过神来,镇定自若地跪地请罪:“臣失仪。”
景泰帝比他年长四岁,偶尔少年心性,也会与臣子开开玩笑聊聊闲话。
“想什么那么出神?”
“臣听闻此地有一雪乡,冰雪四季不歇,心向往之。”陆亦谦盯着那封来自望建河的奏折,脸色微红道,“公主喜欢雪。”
景泰帝望向他,目光戏谑:“这般儿女情长,不如朕准卿一年长假。”
陆亦谦拱手向前,深深一拜:“谢陛下恩典。”
“你想得美!”景泰帝先是失笑,转而一脸严肃,“雪乡终究是偏远之地,朕不准福安吃那份苦。”
他自然希望驸马和皇妹夫妻恩爱,可自幼缠着他的嘉善就这样被人“抢走”,心里不无失落。
陆亦谦比景泰帝更失落,倘若可以长长久久地守着嘉善,别说一年长假,便是舍了这身官服又何妨!
看着深陷温柔乡的妹夫兼臣子,景泰帝又好笑又心酸。
无论前朝还是后宫,都无法排解心中难以言说的孤寂。
陆亦谦见状,连忙道:“陛下与公主真是兄妹情深,公主曾说,陛下喜食樱桃,等到开春,便在院子里移栽两棵樱桃树。”
樱桃树的确是要种的,不过为的不是景泰帝,而是陆亦谦。
嘉善说他喜欢吃樱桃,嘉善说她要亲自栽种,嘉善还说要跟他一起酿樱桃酒……
想到这里,陆亦谦心口甜丝丝的,情浓得要溢出来了。
景泰帝听了他的“谎话”,喜笑颜开:“小家伙还算有良心,福安小时候最喜欢缠着朕,朕没法子,只能带着她一起读书……”
陆亦谦一边听,一边附和。
那些儿时往事,景泰帝已经讲了无数遍,但陆亦谦必须装作第一次听见,还要做出一副饶有兴致的样子。
帝王,是孤独的代名词。
景泰帝属于幼年登位,前朝之事全赖宋太后周全。
宋太后执政十年,母子关系生疏了十年。
等到还政于帝,宋太后又开始操心嘉善的婚嫁之事,而景泰帝整日忙于政务,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机会修补母子感情。
幸而宋皇后温柔体贴,景泰帝内心稍有安慰。
奈何年少不懂情事,一生一世一双人终究敌不过左拥右抱,为了一个容妃,帝后生了嫌隙。
除了嘉善,景泰帝无人可依。
“……朕只有福安一个妹妹,不疼她疼谁!一想到外头那些人胡说八道,朕的心里就不好受。”
陆亦谦的内心毫无波澜。
那些话并不全是空穴来风,当然,现在都过去了。
嘉善的最终选择不是季沛思,而是他。
陆亦谦面上保持微笑:“臣与公主夫妻情深,无惧人言。”
景泰帝沉默片刻,徐徐道:“善善什么都不知道,朕也是事后才知,亦谦,你不要怪母后。”
陆亦谦点点头,轻声询问:“陛下打算如何处置?”
金陵气候宜人,为节省国库开支,兵部并没有为拱卫京都的九大营准备过冬的棉衣。
然去岁大雪,天气骤冷,景泰帝命人将库房里一批原本该送往边关的御寒棉衣转至京郊大营。
隔天,振威将军赵忻带着一件棉衣进宫,当着景泰帝的面拆开来,发现里面塞的竟然是芦苇。
景泰帝雷霆大怒。
倘若这批棉衣被送往边关,极有可能影响国祚。
如今就发生在他眼皮子底下,更加不能轻饶!
然而,赶在景泰帝下令严查之前,宋太后将事情压了下来,端王亦开始插手。
景泰帝冷哼一声:“该怎么处置,便怎么处置。”
听到这样的话,陆亦谦立刻明白天子打算轻轻放下,沉吟半晌,方道:“端王唯有一女,陛下理应体恤。”
振威将军赵忻,是端王义子。
发现假棉衣后,赵忻直接进宫面圣,而不是在朝会上揭发此事,可见背后有端王授意,甚至,大概,从头到尾都是端王设局。
兵部负责军需。
兵部尚书永安侯本就逃不掉渎职之罪,而负责军衣一事的正好是他二弟,再往下一层,是季沛思的小舅子俞宁。
上上下下,都是亲戚!
纵使永安侯浑身是嘴,也解释不了他跟此事无关,所幸并未造成严重后果,罪名可大可小,端看上面的人怎么处理。
景泰帝长长地叹了口气:“如意如意,朕怎能不叫她如意。”
李如意,也是景泰帝看着长大的。
为免遭宋太后猜忌,端王一直没有续娶,他为大周戎马半生,难道连一个季沛思都换不到吗?
陆亦谦低头拱手,嘴角弯起一抹嘲讽的弧度:“陛下圣明。”
为了女儿,宋太后真可谓用心良苦,若非嘉善不要,李如意无论如何也如不了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