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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21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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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陆亦谦所料,宋太后果然留了嘉善在宫里住下。
“要我去跳祭祀舞?”
嘉善不可置信。
每年的正月十五是大周朝的大事,在这一天,皇帝要携文武百官到天坛举行祭祀,替黎民百姓祈求福祉。
君权神授,天子代天牧民。
作为神明的代言人,皇帝不会放过这个维护天子地位和强化皇家绝对权威的大好机会。
正因如此,领跳祭祀舞的人选不是皇家公主,便是宗室贵女。
嘉善自十岁开始练舞,但一次也没有在人前跳过。
未成年的女孩子没资格跳,等到年满十五,嘉善更加没资格,在朝臣和百姓眼中,她是一位名声有瑕的公主,如何能够向神明献舞。
宋太后悄悄观察着嘉善的神色,柔声安抚:“年少荒唐罢了,算不得什么大事,你与季家小子清清白白,又不曾逼着他和离休妻,何惧人言。那些个捕风捉影的闲话,没有人会记一辈子,过不了多久便忘了,不见了。”
无庸置疑,这番话就是赤/裸裸的偏袒。
嘉善暗叹了一声,道:“皇兄同意吗?”
上一世,母后也提出来过,可皇兄十分反对,再加上如意的恳求,此事最后不了了之。
春和郡主李如意,是嘉善的堂姐。
如意的母亲端王妃与端王感情极好,因而招来府中姬妾嫉恨,也不知她们如何布下的局,竟然煽动最受端王妃信赖的大丫鬟背叛了自家主子。
端王妃怀着七个月身孕,喝下心腹亲手端过来的毒药,双重打击之下,生下如意以后便一命呜呼去了。
端王情深不移,至今尚未续娶。
在嘉善三岁那年,母后将与比她同岁的如意接入宫中教养,虽然担着姐姐的名头,但如意的身体不好,倒总是嘉善在照顾她。
前世,这位柔弱的堂姐永远留在了十九岁。
在春寒料峭的正月里跳完半日的祭祀舞,如意脸色惨白站都站不稳,自此卧床不起。
嘉善吸了吸鼻子:“母后,不许编假话骗儿臣。”
宋太后眼中含笑:“母后骗你做什么,真是你哥哥亲口说的。前阵子,善善训斥了那群触犯禁酒令的纨绔子弟,你哥哥夸你行事更加有章法了,那些大臣也说此举有利于严肃法纪,还有外头的百姓,都在夸公主大义灭亲,善善尽管放心,让你去跳祭祀舞,正是你哥哥拿的主意。”
嘉善低头沉吟。
母后的话里必定有些夸大之词,可也不全是假话,至于皇兄的意思嘛,并不难猜,无非就是希望她趁着现在积累了些好名声,抓住祭祀舞的机会,彻底洗刷从前的“污名”。
“母后放心,我一定能跳好。”
只要她参加祭祀,便可跟从前划清界限,如意也会放弃领舞的位置,可谓一箭双雕。
嘉善握紧拳头,再次坚定了决心。
卧室内,陆亦谦盯着她看,眼神颇为幽怨,语气也有点委屈:“那我岂不是见不到公主?”
嘉善眉眼不动:“练完舞,我就来陪你。”
陆亦谦朝嘉善招招手,示意她靠近。
嘉善故意磨蹭了一会儿,才慢吞吞走到床边坐下。
陆亦谦向外侧了侧身子,将头枕在她的腿上,伸手环住她的腰,闷声道:“我要你一直陪着我。”
有几分怀疑是不是错觉,嘉善觉得他的语气里隐隐包含一丝丝撒娇的软味,瞬间僵硬了脊背。
仙游宫是嘉善未出降前居住的宫室。
后宫里的妃嫔不少,有资格独居一宫却没几个,景泰帝又没有儿女,所以仙游宫至今尚未易主,嘉善的闺房还保持着小女儿模样。
陆亦谦用脸在嘉善的小腹上蹭了蹭:“好不好嘛?”
从前遇上留宿宫中的时候,他一直都是别室另居,如今住进嘉善的闺房,躺在嘉善的闺床,心思不由自主地就动了起来。
看着陆亦谦跟只小猫似的,嘉善的一颗心立刻变得软绵绵的,索性握住他的肩膀将人推倒在枕头上,压下去啃咬他的唇。
淡淡的血腥味弥漫开来,嘉善坐直身子,眼睛里露出几分愉悦之色:“我不在的时候,你要好好养病。”
陆亦谦往被窝里缩了缩,乖巧地点头。
嘉善见状,忍不住感慨了一回,母后的话果真是经验之谈——“对男人言听计从的女人最容易被辜负,善善莫要惯坏了驸马。”
陆亦谦红着脸,揪着被子小声问:“那你什么时候过来看我?”
原先以为嘉善是不会接吻,可现状似乎并非如此,“天真无邪”的公主殿下好像很喜欢咬他。
且以此为乐。
“今日不练舞,”嘉善有些雀跃,“我留在这里陪你。”
母后担心她累着了,特意嘱咐她好好休息一天,明日再开始练舞。
陆亦谦的眼睛闪闪发亮,伸手掀开了被子:“外边凉,进来说话。”
外间,澄心坐在小板凳上,眯着眼睛做针线。
松花讪讪笑了笑:“劳烦姐姐了。”
公主府里有针线处,哪里需要大丫鬟亲自动手,就连她这样的小丫鬟也不必为公主做针线。
和幼年入宫的澄心不一样,松花是修建公主府的时候从外头买来的,她家中贫寒,不仅将拿到手的月例银子全部补贴了家用,偶尔还会做些针线活儿赚点零花。
澄心冲松花摇摇头:“闲着也是闲着,不过打发时间罢了。”
自有几分同情,但说的倒也是实话。
松花手上针线不停,好奇道:“听说公主从前便是住在仙游宫,为什么这里不见内侍?公主府里也没有。”
经她这么一说,澄心立刻记起来。
七八岁的小公主调皮又捣蛋,一点都不像女孩子,有一天居然一本正经地说男女有别,再不要太监伺候。
宋太后问嘉善为何,小公主答复不想让未过门的夫君吃味。
便和从前一样,宋太后浑不在意地笑笑,照旧依了小公主的主意。
澄心低着头窃笑:“我也不知道,大概是嫌他们伺候得不好。”
松花不怎么习惯太监这种存在,以己度人,便觉公主也是如此,她呵呵笑了两声,随即干脆利落地转移了话题。
正说着话,院子里一阵请安声。
玉扣从外头走进来,站在帘外抬声道:“公主,春和郡主来了!”
嘉善挣扎着从陆亦谦怀里出来,一边整理衣裙,一边低低喘气:“我去看看如意,很快回来。”
说好了今日陪他的,这么快便不作数了。
陆亦谦不满地哼哼两声,翻了个身背对着嘉善。
“我困了,睡了。”
嘉善也不理会他的小脾气,抬脚迈出内室。
再待下去,她恐怕要被陆亦谦啃得骨头都不剩!
东暖阁里温暖如春。
如意坐在临窗的大炕上,喝着热茶吃着茶点。
她打扮得十分素雅,身上穿着杏色绣白色玉兰花的衣裳,头上仅仅只是插了一枝翡翠兰花步摇,除此再不见半点配饰,脸上也没有化妆,气质清丽脱俗却又略显寡淡。
嘉善高兴地走过去:“如意!”
如意天生体弱,太医曾断言她活不过二十五。
这样弱的身子骨本不该去跳祭祀舞,奈何如意一直坚持,无论谁来劝,她都不肯好好听,甚至连药也开始不吃,最后大家只能妥协。
刚听说此事时,嘉善极力反对,是如意告诉她:“我这般活着,与死何异,若能叫他记住我,也算不枉此生。”
如意不仅要参加祭祀,还恳求嘉善让出领舞的位置,只有这样,“他”的眼里才会只看得见她。
“他”是谁,嘉善知道又不知道。
如意几乎每个月都要回去端王府住几天,有一次出宫遇上灯会,“他”帮助了迷路的她,但“他”具体什么身份,嘉善并不清楚。
如意上下打量了嘉善几眼,红着脸笑了:“看来善善与驸马相处极为融洽,传言果然不假。”
再怎么好的脂粉也遮不住脖子上的红痕,嘉善又羞又恼,抬手将衣服领子紧了紧,目光恨恨地瞪向如意:“不许拿我取笑!”
如意依然在笑,笑得温柔又真诚,她拉住嘉善的手,轻声道:“善善,我真为你高兴。”
嘉善抿了抿唇,目光认真地看着她:“如意,我现在很快乐,每天都很快乐,你也可以跟我一样,那个人你就忘了吧。”
如意握住她的手,很是欣慰:“我和你不一样,我这样的身子,何苦拖累别人。”
嘉善很肯定地摇头:“这世上总会有人不在意这些,你不要为难自己,世事无常,说不定将来我还会走在你前头。”
指尖轻轻颤动,如意的脸瞬间垮了下来:“不许胡说!”
嘉善干笑两声:“不说我不说我,就说俞初言,先前也不曾听说有什么病,怎么突然不行了?她今年二十一,还是二十二来着——”
如意突然出声打断:“你当真不喜欢季公子了?”
气氛一下子凝固。
嘉善轻咬下唇,暗自后悔不该提起俞初言,只怪自己认识的人里边找不出“英年早逝”的例子,下意识地就想到了她。
“嗯,不喜欢了。”
嘉善深吸一口气,郑重地答复。
休夫之初,她是真心实意地打算跟季沛思过一辈子的,就算季家人的贪婪让她厌烦,她也默默地忍受着,从不在母后跟前抱怨一句。
真正让嘉善寒心的是季沛思的冷漠无情。
他一遍又一遍地在她面前怀念亡妻,除此之外,不跟她谈论任何话题。
但,嘉善还是嫁给了他。
彼时陆亦谦已不可能回心转意,如果季沛思能够对她好一些,他们还可以做一对表面夫妻。
如意瞪大眼睛,有点不敢相信:“为何?”
“不喜欢就是不喜欢,没有为什么。”嘉善顿了顿,有些羞赧地道,“倘若非要说出个所以然来,驸马便是那个理由。”
如意盯着她瞧,见她满脸欢喜,终于放心地点了点头,刚想开口说话,却是一阵咳嗽。
嘉善赶紧站起身来,上前替她扶背:“化雪的时候正是最冷,你今日不该过来。”
如意拿帕子按了按嘴角:“外头太阳大,晒着挺舒服,我正好出来走走,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落雪。”
嘉善笑着道:“今年不会有雪了,你好好在棠梨宫养着,我有空便过去看你,等开春了,我接你来公主府玩。”
如意绞了绞帕子,低下头去:“那个人……”
嘉善坐回到榻子上,静静地听着。
上辈子,如意也是在东暖阁里与她诉说,好不容易找到了心上人,却连喜欢也说不出口,嘉善鼓励如意向那人表明心意,如意却说他已有妻室。
“……哥哥们帮我找到了,善善,你能不能陪我去见他?”
嘉善惊诧极了,颤着声问:“是谁?”
不一样,跟前世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