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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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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七,夜半,公主府。
嘉善斜斜歪靠在软榻上,她只穿了件绯红色的轻纱里衣,玉足随意垂落边沿儿,藕臂支着小几子,反手撑脸,目光迷离。
“殿下请用。”
竹衣跪在脚踏上,双手捧着白玉红沁杯,恭恭敬敬地奉至嘉善跟前。
酒香醉人,红烛摇曳。
视线落在低眉垂眼的清倌,嘉善半梦半醒,神思愈发恍惚。
像,太像了。
手也很好看,莹白如雪,嫩抽春笋。
竹衣暗生欢喜,往前膝行了半步,再度开口:“殿下,请用。”
这一次,他说的又轻又缓,温温柔柔的语调里情意缱绻。
嘉善痴痴地看着他,仿佛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待到明日,陆亦谦就会和别的女子结为夫妻。
不是没有闹过,也不是没有想过强求。
只是,那个人的心已经冷了。
望向她的目光宛如死水,无爱亦无恨,对待她的态度就像对待路人,漠然且疏离。
嘉善清醒地知道,陆亦谦不再属于她。
与寻常女子不同,她是高高在上的公主,不必受俗礼约束,纵然下定决心不再嫁人,却也不曾打算为陆亦谦守身如玉。
饮一杯暖情酒,醉一场相思梦。
嘉善伸手接过酒杯。
竹衣抬眸看她,眼角眉梢都含着笑意,柔腻的指腹不经意间摩挲过她的手指,似有若无的挑逗,处处勾人心神。
忽然,“当”的一声响。
嘉善将酒杯狠狠摔碎在地,绝美的容颜已然扭曲,有几分癫狂,又有几分歇斯底里。
“他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
竹衣惨白了脸,跪在地上磕头不止:“小人该死,小人该死……”
嘉善定定地看着他,但见那张肖似驸马的脸上此刻布满惊恐,她的心忽一下涩了。
“对不起。”
声音有些喑哑,语气饱含悔意。
竹衣不再磕头,却也不敢起身,就那么一动不动地跪在原地。
他知道,这句道歉不是对他说的。
公主真正想要的人也不是他。
而是那位传闻中极其不受公主待见的陆驸马。
嘉善软倒在榻子里,用力将自己蜷缩成一团。
分明已是炎炎夏日,可她只觉寒冷,心口好似住了一块冰,凉意顺着血液传递到全身。
眼泪簌簌落下,转瞬模糊视野,那张俊秀的脸庞却是愈发清晰。
嘉善情不自禁地朝他伸出了手,口中发出恍如梦呓般的呢喃:“驸马,驸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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澄心转身往外走,刚要抬脚迈出去,叫玉扣给伸手拦住。
“做什么去?”
“我去请驸马。”澄心说着,面露担忧,回头看向内室。
入眼是黄花梨雕牡丹纹的月亮门隔断,门上挂着一串华光璀璨的珍珠帘子,透过珠帘,一座紫檀插屏横在那里,恰好遮挡住外间视线。
屏风后边传出来阵阵动静。
是嘉善断断续续的啜泣声,以及缠绵悱恻的呼唤声。
声音并不大,但在冬日的清晨,听起来格外清晰。
玉扣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公主这是在做梦,你若当真请了驸马过府,怕是要受罚。”
公主爱慕季公子多年,对正儿八经的驸马反而没有感情,她口中唤着“驸马”,想的不一定是驸马。
此驸马非彼驸马,毕竟梦里什么都有。
澄心闻言摇了摇头:“我瞧着,这回有些不一样,公主几时这样过。”
玉扣低着脑袋,想了想,道:“今日已是二十三了,明日小年宫宴,驸马准会一早过来,不如再等等。”
澄心听着也觉得有理。
如果公主想见驸马,明日便能见着,倒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儿。
哭声渐渐止了。
嘉善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就连眼睛也不眨一下。
明日是小年?
下一瞬,她猛地坐起身来,赤着双脚跑到窗边,一把推开了窗户。
窗外漫天飞雪,大地一片白茫茫,凛冽的寒风吹在脸上,冰冷的雪花在眼里融化。
嘉善弯了弯唇角,潸然泪下。
她真的回来了!
回到了一切尚可挽回的从前,回到了景泰十四年。
在这一年,嘉善没有休夫,也没有再嫁。
陆亦谦还是她的驸马。
在这一年,寒冬腊月,大雪纷飞。
银装素裹的景象在金陵极为罕见。
对于这场十年难得一遇的大雪,嘉善记忆犹新。
“公主醒了?”
珠帘叮咚作响。
绕过紫檀木嵌富贵牡丹图插屏,玉扣一眼瞧见嘉善瘫在地上又哭又笑,惊得大叫出声:“公主!”
澄心闻声赶忙跑了进来,见状,内心讶异丝毫不亚于玉扣,面上却是不露声色。
她先动手关紧窗子,复又从床尾的架子上取下一件大红羽纱斗篷,把嘉善包裹住了,然后才扶着人起身。
屋里的地火龙烧得极旺,玉扣把暖烘烘的手炉塞到嘉善怀里。
“公主,时候还早,再歇会儿吧。”
嘉善弯着眼儿,笑得像朵花儿似的:“备车,我要去华容园。”
她要去找他,她要去见他,她一刻也等不了!
华容园地处京郊,是嘉善未出降前买来用以玩耍的庄子。
庄子尚未弄好,陆亦谦抢先成了驸马。
那时候,嘉善心里装着季沛思,别说同床共枕,光是看见他就嫌烦。
新婚没多久,她便以监工的名义将陆亦谦送到华容园长住。
这一住,就是三年。
期间陆亦谦种了一园子的名品牡丹,每逢花时,花开千树,名动京城,有幸见过的人都赞美如仙境。
可惜,当时的情景,嘉善没能亲眼瞧见。
事后,她想瞧也瞧不到了。
三年后,陆亦谦接过下堂书,当天夜里便搬回本家,临走的时候,他什么也没有拿,只将满园子牡丹花毁得干干净净。
嘉善坐在马车里,心中悔意更浓。
直到休夫的那一天,陆亦谦依然在邀请她去赏花。
是了,她的驸马不傻。
她对季沛思的心思,陆亦谦一清二楚。
那最后一次的邀约,也是陆亦谦最后的挽留。
嘉善亲手杀死了他的希望,同时,也毁了自己的希望。
这一回,断不能那般了。
雪天路滑,马车缓缓行驶,走了有一个时辰,还未离开京城。
嘉善深吸一口气,随后徐徐吐出。
不着急,现在是巳时,距离戌时还有五个时辰。
等马车赶到华容园,她立刻带着陆亦谦回公主府,绝不让他醉卧雪地,无人问津!
前世,景泰十四年腊月二十四,陆亦谦并没有来见她。
逢年过节之时,按例宫中要举行宴饮。
以往,陆亦谦从不缺席。
嘉善等了小半日没能等到他,一生气,独自进宫赴宴。
也正是在这一场宫宴结束之后,母后问她想不想嫁给季沛思,当时的她,完全沉浸在心愿得偿的喜悦里,一点也不在意陆亦谦的病情。
小年夜的前一天,陆亦谦喝醉了酒,在雪地里躺了一晚上,尔后毫无意外地病倒。
听说,他病得很严重,白天昏睡不醒,夜里还会咳血,拖拖拉拉地医治了小半年,一直到第二年的暮春,陆亦谦才彻底痊愈。
想到这里,嘉善拿手捂住胸口,心痛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都做了些什么?
把夫君丢弃在庄子里,不理不睬不闻不问也不管他的死活,换作是她,一天也忍不了。
心脏猛地一下抽搐,嘉善突然意识到,没有人告诉过她陆亦谦是晚上醉倒的。
她以为的戌时,不过是先入为主的猜测。
一想到陆亦谦躺在冰冷刺骨的雪地里,嘉善心慌得更加厉害,连声催促车夫快些,快些,再快些!
马车在华容园前停下。
管家满脸堆笑地迎了出来,不等澄心开口说话,连声告知驸马正在花厅饮酒。
嘉善提起裙摆,一路奔着过去。
前世,她来过这里很多次。
在陆亦谦离开之后,躺在他曾经睡过的床,盖着他曾经用过的被子,好似一只无家可归的流浪狗,四处追寻陆亦谦的气味。
如今,很快,她就能看见陆亦谦。
不再是虚无缥缈的影子,不再是冷若冰霜的路人。
是真真切切的陆亦谦。
花厅近在咫尺。
心中徒然生出来几分胆怯与羞涩,嘉善慢慢停下脚步。
既盼着他在里边,又盼着他不在里边。
莹白如玉的手搭在门上,嘉善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噗通噗通。
强而有力的跳动诉说着巨大的欢喜。
嘉善不再迟疑。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
屋子里的人停下动作,目光齐刷刷望过来,倏尔脸色剧变,或青或白或红或灰,有人拿衣袖遮住头脸,有人翻身躲到桌子底下,有人连忙跪地请安……
唯有一人,笑意融融,神色自若。
丝竹之声余音绕梁,歌女舞姬轻褪罗衫。
陆亦谦慵懒地倚在上首。
俊美如神祇般的面容上挂满风流之意,妖冶的眼眸似笑非笑,眼尾斜飞,艳若桃花,秋波盈盈,勾魂夺魄。
长臂舒展,花魁娘子被他拦腰搂在怀中。
美人娇声连连。
陆亦谦抬了抬下巴,语气十足轻佻:“公主,可要与臣同乐?”
嘉善又惊又气又恼又急,星眸圆睁,厉声大喝:“陆亦谦,本宫诛你九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