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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
春已暮,夏将至。
白日里艳阳高照,仿佛火炉在烤。
待到夜半时分,窗外刮起阵阵狂风,全身的血液像被冻住了似的,从头到脚充斥浸肌裂骨的寒意。
一夜未眠,嘉善没什么精神,低垂着眼睫,白白的指头轻轻抚了抚衣袖上的褶痕。
纵观皇家秘史,新婚之夜独守空房的公主,大约只有她一人。
“三郎昨儿喝多了酒,闹到半夜才肯歇下,我瞧着他那样子,脸色也不太好,便叫他躺下休息,晚些时候再过来。”
林氏微微屈膝,聊表歉意。
“是我考虑不周,倒让新妇久候。”
嘉善抬起头来,扫了一眼敷衍的婆母,唇角泛出一抹讽刺。
这一家子,真以为她非季沛思不可?
“本宫能休一次夫,就能休第二次。”
话音甫落,满堂寂静。
嘉善自幼长在深宫,耳濡目染之下,皇家公主的威严拿捏得驾轻就熟。
饶是永安侯也坐不住了,立时站了起来,一撩衣摆,跪地请罪:“殿下息怒,微臣教子无方,请殿下责罚。”
林氏吃硬不吃软,公主儿媳待人和善,她就敢蹬鼻子上脸。
若是相反——
林氏汗出如浆,身子往前一扑,跪下了。
“臣妇有罪。”
一丝不苟的头发间珠钗乱颤,其中有对点翠凤吹牡丹纹花簪,格外显眼。
目光停留在花簪上,嘉善的神情似乎有些痴了。
公主享天下之养,奇珍异宝招手即来,自然犯不着羡慕旁人,更何况,这对花簪原是外祖母从前替母后置办的嫁妆。
外祖母早逝。
母后一直舍不得戴,想念外祖母了,才会拿出来睹物思人。
一次偶然,叫嘉善给撞见。
嘉善喜欢牡丹花,穿的戴的用的无一不绘有牡丹花纹。
母后见她爱不释手,便将花簪作为添妆。
如此意义非凡的珍宝,为了讨好林氏,她竟然双手奉上。
真是可笑又可悲。
嘉善忍不住自嘲。
不怪季家人怠慢,实则是她咎由自取。
分明有公主府,却甘愿自降身份,以一国公主之尊下嫁季沛思为妻,甚至打算侍奉公婆、和睦妯娌、照管小姑,做一个尽善尽美的季家妇。
追根究底,还是想讨好季沛思。
季沛思君子端方清冷如月,据说三岁能颂七岁能诗。
十四岁第一次参加乡试,中了解元,十七岁接连高中会元、状元,一举成名天下知,势头之强盛,便连身处九重宫墙之中的嘉善,亦有耳闻。
百闻不如一见,见到季沛思的那一瞬,嘉善沉沦了。
从此,一颗心全系在他身上。
谁曾想,季沛思早有婚约。
无论嘉善怎么努力,季沛思的眼里都看不见她。
圣旨赐婚也容易,但嘉善更想叫他心甘情愿。
她要的是两情相悦两心相知,而非强取豪夺。
季沛思知她情意,索性将原定的婚期提前一年,匆匆迎娶新娘子进了门。
得知消息的那一刻,嘉善的少女心碎成一片玻璃渣。
“公主,世子爷到了!”
通传声响起,语气里透着古怪。
嘉善回过神来,抬眸看向前方,目光带上几分兴味。
此时此刻,她很想知道,季沛思又打算玩出什么花样。
永安侯和林氏一并跪地,季家其余众人哪里还敢坐着,全都规规矩矩地跪下了。
这情形落在季沛思眼中,心头不由一刺,看向嘉善的目光冷然而尖锐。
“公主便是这般为人妻室?”
嘉善也不说话,轻飘飘地瞟了眼堂下人的一身素服。
如果季沛思拿她当妻子,就不会在新婚之夜弃她而去。
如果季沛思拿她当妻子,就不会在季家人面前让她没脸。
如果季沛思拿她妻子,更不会在敬茶之日,为亡妻戴孝!
夫死,妻为夫服“斩衰”,守孝三年。
妻亡,夫为妻服“平衰”,守孝一年。
季沛思的妻孝已满一年,当下大剌剌地身着麻衣素服,不啻于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诉嘉善,续弦的继室,就是比不得原配嫡妻!
嘉善淡然哂笑。
比不过的人可不止她一个。
季沛思父母俱在,他却按照五服中最重的规矩来为亡妻守制,也不讲究个忌讳。
亦或是,他不想睡她?
嘉善挑着眼角,目光探究地看向季沛思。
男人身形颀长挺拔,如寒冬修竹般,高风亮节,铁骨铮铮,一双眼睛寒沁沁地盯着她,表情冷淡又傲然,好似高山上的雪莲花,散发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的禁欲气质。
嘉善轻轻摇了摇团扇。
好了好了,知道你清高,回头赐你一座贞节牌坊。
永安侯不着痕迹地扭了扭身子,脚麻得他险些惊呼出声。
这一次,公主显然动了真怒。
倘若儿子不能将人哄好,保不准就要像先头那位陆驸马似的,被一纸下堂书给打发走。
想到这里,永安侯先是狠狠地瞪了一眼林氏,旋即回头望向季沛思:“快向殿下赔罪!”
声音字正腔圆,但背对嘉善的那张老脸,满满皆是哀求。
季沛思默然地站在原地,眼中似有挣扎与犹豫,少顷,他直挺挺地跪了下去,膝盖磕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
“微臣失礼,请公主降罪。”
无论多难堪多不情愿,他到底给她跪下了。
嘉善终于觉得有点愉快了,眼儿弯弯,跟月牙似的:“都起来罢。”
“传膳。”她扬声吩咐。
这话落在林氏耳里,简直如同晴天霹雳!
按理,季沛思以夫礼迎娶嘉善入府,接下来应当轮到敬茶环节。
想着尊贵的公主儿媳跪在地上作小伏低,林氏心里舒服极了,就连训诫的话,都花了大半个月来构思。
永安侯清楚她心里的小九九,一连甩了林氏七个眼刀子。
无知蠢妇,差点害了他们全家!
皇家权威不容侵犯,说的是下嫁,可谁敢真的拿公主当儿媳妇使。
手隐在桌子底下,林氏揉了揉发痛的膝盖骨,更加不敢提“喝了媳妇茶,以后才是一家人”的话头,横竖儿子一句话就让公主消了气,只要有儿子在,不怕没有媳妇茶喝。
心思一转,林氏抬手,指了指面前的荷塘月色。
“三郎,殿下离得远,快帮殿下夹菜。”
季沛思拿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眼角余光瞥见那人碗里的凤尾虾,站起身来,隔着大半个圆月桌,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嘉善碗中。
看着雪白的莲藕,嘉善怔了怔,夹起来一口吃下。
莲藕的味道充斥在唇齿之间。
不好吃,简直难以下咽。
荷塘月色这道菜,需要用到莲藕、胡萝卜、木耳、虾仁、荷兰豆……
她爱吃虾,可不爱吃木耳,更不爱吃莲藕。
如果换作陆亦谦坐在她身旁,绝不会犯这种低级失误。
一股酸水涌上喉头,嘉善本能地吐了出来。
陆亦谦,我想你了。
·
陆亦谦是嘉善的前夫。
他的手很好看,手指白皙细长,搭在琴弦上的时候,宛如含苞待放的白鹤牡丹,轻拢慢捻间,变幻花姿万千。
嘉善坐在屏风后头,心中不耐烦得要命,抬手随意一指,定下驸马人选。
圣旨到了陆家,陆亦谦进宫谢恩。
皇兄有心敲打未来妹夫,留了他一道用膳。
他的手很漂亮,指头水嫩干净,握住筷子的时候,好似凌波玉立的水仙花,小尾指微微翘起,竟有几分孩子气的可爱。
嘉善就笑了起来。
陆亦谦微红了脸。
皇兄清咳两声,面上浮现几分不悦。
嘉善想要挽回局面,目光扫过宴席,赏赐了陆亦谦一道菜品。
是她最喜欢的金盏菠萝虾。
陆亦谦的脸越发红了,吃着吃着,突然整个人往后一仰,晕了过去。
过敏。
红疹发在脸颊,顺着脖子一路往下蔓延。
嘉善有点心虚,在门外躲得远远的,扯着嗓子大声问他为什么。
陆亦谦抬手挥开折扇,遮住下半张脸,明亮的眼睛里光华流转,有点慌乱,也有点腼腆。
“公主所赐,臣甘之如饴。”
夫妻三年,言能践行。
她不许他住在公主府,赶他去到城外别庄。
陆亦谦认真学习花艺,为嘉善种出一片牡丹花海。
她不许他碰她,每隔十日才召他一道用膳。
陆亦谦潜心钻研厨艺,为嘉善献上一桌满汉全席。
她不许他再当驸马,赐他一封下堂书。
陆亦谦:“臣祝公主心想事成。”
·
日光灼灼,蝉鸣絮絮。
嘉善提笔蘸墨,草草几笔,再次写就一封下堂书。
二次休夫,嘉善说不出心里什么滋味,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但这一次,她不会再后悔。
马车驶出永安侯府,不久后,在南风馆前停了下来。
嘉善犹豫再三,终是没能鼓足勇气,她撩开车帘,扬手招了两个丫鬟到跟前。
“挑个最好看的。”
澄心和玉扣了解自家主子,两人站在原地没有走,安安静静地等待后话。
一颗心控制不住地砰砰乱跳,嘉善口干舌燥,颤抖着嘴唇小声道:“务必肖似驸马。”
澄心瞬间会意,玉扣倒是有点迷惑:“哪个驸马?”
帘子重重地落下。
嘉善靠在车壁上,眼里依稀有泪光闪动。
还有哪个驸马,从始至终,她都只有一个驸马,也只会有这一个驸马。
早在今日之前,早在与季沛思成婚之前,早在嘉善也不知道的什么时候,毫无防备的,陆亦谦闯进了她的脑海。
后知后觉的,陆亦谦住进了她的心里。
眼泪夺眶而出,嘉善缩在马车角落,双手紧紧环抱住膝盖,指甲深深掐进肉里去,仿佛只要足够疼痛,心便没有那么难受。
失去了以后,才知道自己真正失去了什么。
陆亦谦,我后悔了。
季沛思:为了一片莲藕,你要休我?
陆亦谦:公主是为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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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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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