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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18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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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升雾散,季沛思完全暴露在阳光下,男人眉眼干净,神色淡漠,宛如琉璃窗上的寂静霜花,又似珍藏匣中的古朴寒玉。
“微臣自幼拜在陆公门下,今日特来向恩师拜岁。”
声音清清冷冷,仿佛月亮映在寒潭里。
嘉善又是一惊。
有些事情她是知道的,譬如琵琶胡同仅住两户人家,宁国公府占地半条胡同,另一半则是永安侯府。
陆家与季家,比邻而居。
但是她不知道,他们两人师出同门。
思及此,嘉善心思微动,勾了勾唇角,露出几分嘲讽的笑意。
似林氏那般贪心不足的人,自是巴不得全天下的好处都捏在自己手里,近水楼台先得月,天子太傅就住在隔壁,林氏无论如何都会把季沛思送过来求学。
只是转瞬之间,她的神色便恢复如常:“此处是内院,季大人拜完岁,理应速速离去。”
心脏一阵刺痛,季沛思沉默片刻后,将手里的梅花枝递过去:“微臣正要去拜会师母。”
方才途经梅林,不想偶然瞧见恍如神仙妃子的公主,待回过神来,他的人已站在她身后。
而且有几分不愿离去。
嘉善也不言语,安静地站在原地。
松花十分自觉地走上前,行动间,眼睛一直偷偷打量,来人应当就是那一位,传闻中公主爱慕多年的季家郎君,穿着件雨过天青的长袍,气度高雅,容貌清隽,的的确确是天底下少见的美男子!
可惜,还是比不上驸马。
正胡思乱想着,松花的眼皮跳了跳,目光定格在男人腰间挂着的羊脂玉佩。
公主对牡丹的喜爱,在她们下人之间,并不是什么秘密。
这玉佩的形状,正是圆雕的牡丹花形。
松花顿觉自己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伸手接过花枝,默默地退到旁边。
嘉善盯着瞧了会儿,很快便认出那是自己送出去的东西。
“这块玉佩,别再戴了。”
她当然更想要回来,奈何拉不下这个脸面。
从前嘉善常常找各种理由送季沛思礼物,他一直坚持不要,那日却破天荒地收下这块玉佩,为此她高兴了很久,接连好几个晚上都没有睡着觉。
直到十天后,季沛思迎娶了俞初言。
现在想想,当时的季沛思担心圣旨赐婚,才会为了稳住她而接下玉佩,后来亲口说出愿意娶她,也是迫于父母之命,要不然,怎么会拖着不肯行大礼。
嘉善给了他一年的时间缅怀亡妻,可季沛思坚持守满三年妻孝,若非母后施压……
尽管如此,季沛思依然于成亲次日身着素服,非但没有拿她当妻子,更没有拿她当公主。
梅花枝头凝结的露水晶莹剔透,一滴接着一滴往下坠。
季沛思冷着一张俊脸,取下那块玉佩。
“还你。”
嘉善自然不会接,转头给松花使了个眼色。
季沛思死死盯住她,如冬夜般黢黑的眸子里蹿起两簇火苗,好像愤怒到了极点。
玉佩上的余温在空气中迅速消散,变得冰冷刺骨。
他紧紧攥着,始终不肯松手。
松花无奈,转头去看公主。
嘉善明白季沛思的意思,她亲手送出去的东西,理应亲手拿回,当即上前一步,把玉佩抓到自己手里。
折花的兴致被搅得七零八落。
她有些恼火,扬手掸了掸袖子,眼睛斜睨着季沛思,语气满是傲慢:“季大人,你当尊称本宫一声‘公主’,再有下次,本宫绝不轻饶。”
说完冷笑一声,拂袖而去。
季沛思站在梅花树下,低着头,死死盯住空无一物的掌心。
他看了很久,久到眼眶发酸发热,久到姚艾礼伸手推他一把,方才如梦初醒。
原来,公主已经不喜欢我了。
姚艾礼拉住季沛思的胳膊,匆匆往前走:“快点儿,别让师母等急了。”
他是真的急。宝然妹妹先前交待他要看好这位跟公主纠缠不清的季表哥,谁知道打个招呼的功夫,人就了没影儿。
想到宝然妹妹又要好多天不理他,姚艾礼扭头看向季沛思,声音带上几分埋怨:“表哥,我方才瞧见了陆二哥。”
心中陡然升起一股扭曲的快感,季沛思无声地笑了。
笑容古怪又惨淡。
嘉善回到凤仪阁时,澄心正站在堂屋门口等她。
“驸马在书房,要了不少酒。”
嘉善皱眉:“他什么时候回来的?”
澄心觑着主子的脸色:“约莫一刻钟前,回来只说要酒,并未提起其他。”
连公主的行踪也没有问。
嘉善算了算时辰,她跟季沛思说了一会子话,他的脚程又比她快……大抵是看见了。
看见便看见了,她问心无愧。
嘉善深吸了一口气,径直走进书房。
帘子掀开,浓郁的酒味扑面而来,几个空酒坛子七倒八歪地躺在地上。
陆亦谦盘腿坐在榻上,见嘉善进来,笑眯眯地拎起酒壶,斟满一盏酒,推到矮桌对面:“公主快过来,喝杯酒暖暖身子。”
嘉善走过去坐下来,端起酒盏一饮而尽。
矮桌上放着一只鸡心荷包。
嘉善一下子就认出来了,这是陆亦谦片刻不离身的那只荷包,里边装着她写给他的字据。
他是想以此表示她失信了么?
嘉善顿时有些委屈。
事情的原委都没有弄清楚,陆亦谦便先给她定上了罪。
她的驸马,果真不信她。
陆亦谦眉眼弯弯,如闲话家常般,轻飘飘地说:“方才路过梅林,瞧见公主与迟念相谈甚欢,也不知你二人到底说了些什么,臣心中很是好奇,请公主为臣解惑。”
声音和煦,似冬日暖阳。
可嘉善只觉如冰锥般刺耳,闷声闷气地答:“没说什么。”
陆亦谦将她的手给捉住,轻轻把玩柔嫩指尖:“一定是极重要的话,连臣也要瞒着。”
他的脸上虽然带着笑意,整个人却仿佛从白里透红的水芙蓉幻化成妖娆艳丽的曼陀罗,漂亮,十足漂亮,带着致命的、危险的漂亮。
嘉善确信陆亦谦醉了。
换作平时,他根本不敢这样无礼。
一点刺痛自指尖传来,嘉善微一用力,抽回了手:“季大人还了个东西给我。”
“什么东西?”
回味似的摩挲两下指腹,陆亦谦自问自答:“噢,定情信物。”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嘉善将眼眶里的泪水压了下去,一字一顿地道:“我没有做过对不起你的事。”
她跟季沛思之间没有私情,更没有肌肤之亲!
好似听见天大的笑话一般,陆亦谦笑得喘不过气,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良久,他才收敛神色,用低沉又沙哑的声音说:“不是滚到一张床上才叫对不起,这里是陆府,请公主给臣留些颜面。”
无力的绝望感遍布全身,嘉善忍不住颤抖起来。
滚到一张床上?
他便是拿这样龌龊的心思来揣测她!
留点颜面?
嘉善忽然明白了。
陆亦谦该不会以为,她之所以会来陆家过年,就是为了跟季沛思私会?
她承认,上一世因为爱慕季沛思而想尽一切办法制造偶遇,可她从未利用陆亦谦来接近他,更连想也不曾想过。
她的努力,在他眼里,只是一场骗局。
嘉善再也忍受不住,起身朝外冲,陆亦谦猛地从榻上跳下来,大步追上去,抢在嘉善掀开帘子之前,抓住她的手腕紧紧不放。
“公主不解释?”
陆亦谦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语气隐忍而克制。
嘉善惨淡地笑了笑:“解释什么?横竖酒醒之后,你又会忘记。”
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陆亦谦紧咬下唇,鲜红的血珠渗出,淡淡的血腥味尝起来有些苦涩。
“字据。”
嘉善怔住,抬头望进陆亦谦的眼眸:“我说的话你不信,字据便信了?”
瞳孔飘忽不定,陆亦谦半垂了眼帘:“不再见他,立字为据。”
环顾一番四周,嘉善忽然使劲挣开他的手臂,飞快往矮桌扑去,然后捏起那枚鸡心荷包,一把抽掉系子。
从一开始,陆亦谦就没打算听她解释,他会选在书房里喝酒,就是为了让她写那些屁用没有的字据!
破碎的纸片,犹如一只只翩跹的白色蝴蝶,无声无息地坠落。
心停留在死一般的寂静之地,陆亦谦眼中的光瞬间涣散。
完了,公主不要他了。
与他不离不弃的承诺书,给他裁制新衣的小字条,以及不情不愿补给他的“好好过日子”的保证书。
全都没了……
站在书房门口,嘉善头也不回地道:“陆亦谦,你是跟我过日子,不是跟这些废纸,我先回宫,过几日便来接你,你……好好保重。”
嘉善掀开帘子走出去。
陆亦谦却好像什么也没有听见似的,他蹲在地上,一点一点地、小心翼翼地捡拾纸片,嘴里不断小声呢喃:“公主不会不要我,修好了,公主就回来了,公主不会不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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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风冰冷,陆亦谦躺在白茫茫的雪地里,手举酒壶,不停往嘴里灌酒。
没了,全都没了。
那些被寄予厚望的小纸片,融化在洒了一地的酒水里,变成红色的、黑色的、白色的烂泥。
就像,现在的他。
大片大片的雪花自空中盘旋而下,脸庞已然失去知觉,最后一口酒喝尽之时,陆亦谦阖上沉重的眼皮。
这一回,他是真的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