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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12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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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是什么时候受的伤?”
嘉善翻过陆亦谦的左手,眼睛死死盯着那道划过掌心的疤痕。
疤痕蜿蜒凸起,如同一条细长的白蜈蚣,丑陋又骇人。
陆亦谦轻描淡写地回答:“好些年了,臣早已记不清。”
他开始感到后悔,当初为什么不好好看大夫,为什么要留下这道疤痕,以至于,嘉善露出这样的神情。
她总是在笑,无畏地笑着。
他是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不安。
比起她的笑,她的不安仿佛一颗生了锈的钉子,缓缓敲入陆亦谦的心脏,钝钝的疼。
泪珠大颗大颗地往下滚,嘉善难以抑制地哭了。
还是没办法。
没办法对他的温柔视而不见。
遴选驸马的严格程度堪比后宫选秀,别说是一道疤痕,嘉善连陆亦谦身上有几颗痣都知道得清清楚楚。
他的履历里并没有记录这道疤。
前世加上今生,嘉善至始至终都觉得,陆亦谦的手很好看,堪比世间最珍贵的牡丹花。
现在,牡丹花因她而有了瑕疵。
她早该想到的,陆亦谦生于锦绣繁华,不会做菜,也不会种花,三年的时间何其漫长,对于那些努力了大半辈子的人又是何其短暂。
陆亦谦比他们更胜一筹,他的付出远远超出她的想象。
但,嘉善不能向他道歉。
倘若道歉,便辜负了陆亦谦的温柔,更像是,她在逼着他原谅。
眼泪滴落在掌心,陆亦谦全身上下似火一般灼烧。
这道疤是他故意留下的。
他要让她愧疚,让她悔恨,让她稍微关心一下她的夫君。
哪怕只是随口问一声,他也会很高兴。
如今得偿所愿,陆亦谦半点也高兴不起来,他像个木头一样,安静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左手依然接着嘉善的泪珠。
这是她的不安,此后全全交由他来承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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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仪阁。
松花守在外间,不放心地询问:“殿下会不会出事儿?”
澄心暗自好笑:“有驸马在里边,公主能出什么事。”
澄心还不知道驸马已经变成松花心目中的“头号危险人物”,只当她担心公主无人伺候,想要进去献殷勤。
松花闻言,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就是驸马在里边,她才不放心!
那个人不仅咬伤公主,还惹公主掉眼泪,公主嫁给他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澄心狐疑地打量起松花。
少女的面庞白里透红,尚未长开的眉眼尽显灵动,倒是个美人胚子。
驸马也在里间……
澄心明白,公主准许松花进内室侍候,可不是为了给她挖墙角的机会。
防患于未然总是好的。
“方才你也瞧见了,公主笑得多开心,你干嘛跑进去碍人眼,驸马见了你也会不高兴。”
澄心边说边观察松花的神色。
松花跟着她的话陷入沉思。
公主前脚哭得稀里哗啦,后脚又与驸马在梅花林里肆意顽笑。
雪后红梅,艳压群芳。
好花配美人,美人却不是公主。
嘉善折下一枝红梅,斜斜插在陆亦谦的头发里。
回来的路上,丫鬟仆妇们都看着他偷笑。
陆亦谦拔下嘉善送给他的“梅花簪”,拿在手里把玩:“公主喜欢这里吗?”
嘉善环视四周一圈,使劲儿点了点头:“布置得不错。”
岂止是不错,简直跟鹿韭堂一模一样!
她素来有认床的毛病,到了陌生的地方就会睡不着觉,眼前的一切很是熟悉,今晚准能睡个好觉。
陆亦谦不好意思地笑:“时间有点仓促,臣只弄了卧室。”
一样的家具不难找,难的是那些摆设。
鹿韭堂内的东西大多是御赐之物,他肯定不能用仿品或凡品来充数。
如果库房里边寻不出相似的,就只有一家一家古玩店去找,动用国公府所有的关系到别人府上收购……
嘉善左右看过两眼,再次重重地点头:“当真不错,我很喜欢。”
仿佛没有经过思索一般,她随口加了一句:“下次把其他地方弄好。”
谈不上恐惧,只是,待在熟悉的环境里会更安心。
笑容灿烂绽放,陆亦谦喜得合不拢嘴。
这个下次,便是下次再一起回国公府的意思。
她正在试着接受他的家人,也是在试着喜欢他吧。
嘉善皱起眉头,又重复了一遍:“驸马?”
陆亦谦坐在软榻上,好像没听见似的。
嘉善:“陆亦谦!”
如梦初醒般,陆亦谦点头回应:“公主放心,臣记下了。”
嘉善如何放得下心,此刻悔不该听信他的话,陆亦谦又不是大夫,怎么判断自己有没有生病。
“澄心,去喊府医过来。”
陆亦谦连连解释:“公主,臣没事儿,就是轻轻磕了一下,不痛不痒的,不用叫府医……”
他这么大个人了,还毛手毛脚的,传出去不是惹人笑话么。
嘉善瞧在眼里,多少猜出来他的心思,重重一拍桌案:“本宫在此,谁敢胡说八道!”
陆亦谦立马不吱声了。
屋内一阵寂静。
“回禀殿下,二爷身体无恙。”
经过一番望闻问切,方府医给出了诊断结果。
嘉善不信:“你好好把一把脉。”
人都快要傻了,怎么可能无恙。
一听这话,方府医就冒了火气:“小人无能,殿下另请高明。”
他受国公府供养了整整三十年,陆亦谦算是方府医看着长大的,明明大好前程在望,却执意跑去尚主,也不知受了皇家多少气。
眼前这位金枝懂事倒也罢了,谁知非但不体恤,反而诅咒自个儿夫君生病。
宫里出来的人果然心思龌龊!
不行,他要赶紧去找公爷,免得二爷让毒妇给治死!
方府医当即背上药箱,快步走出了堂屋。
嘉善惊讶地瞪大眼睛。
她晓得,越是有本事的人,脾气越是古怪。
但这气性未免太大了。
嘉善慢慢转过头,问:“他在父亲跟前也这样?”
红唇嘟起,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声音软软糯糯,无一不可爱。
陆亦谦忍俊不禁:“祖父在时很是敬重方爷爷,父亲最怕的就是他。”
嘉善捂着嘴吃吃地笑了起来,心里达成一种微妙的平衡。
连天子都敢直言训斥的前任太傅,居然不敢在一介府医跟前呛声,可见,方府医医术不错。
也是,能在最后关头救命的恩人,自然要敬重。
陆亦谦挑了两三件父亲的糗事,细细讲给嘉善听。
正乐呵着,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澄心撩开帘子出去了。
来人没有刻意压低声音,嘉善坐在堂屋里听得真切。
陆亦谦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让这些人来做什么,吃饭也不得安生。”
最近上国公府送年礼的人家不少,他特意交代过,今日不见客。
严格来说,族人也是陆家人,不能算外客。
嘉善全不在意地笑了笑:“你少喝点酒。”
她是当之无愧的天之骄女,只有别人来讨好她,不需要她去讨好别人。
陆氏族人不敢挑剔她的不是。
陆亦谦的眉头皱得越发紧了。
族中依附公府,那些族人听说他尚了主,纷纷想来沾光,父亲为此发过好几次脾气,族长夫妻才开始约束族人。
既是捞不着好,少不得要说一箩筐闲言碎语。
尤其在被驱逐出公主府后,一大堆他分不清名字和辈分的家伙跑过来对他表示“关心”,更有那等不着调的,仗着自己有两分肖似季沛思,竟然想要帮他“固宠”。
陆亦谦握紧拳头,毫不客气地挥了过去。
“要不,我陪你一起坐席?”
嘉善一点一点掰开他泛白的手指,低着头轻声道。
陆氏族人来得不少,坐席的时候男女分开。
想到男客当中会有人拿阿臢心思揣测他的公主,陆亦谦就气得浑身发抖。
“不必。”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嘉善也有被皇兄后宫里的莺莺燕燕气到不行的时候,不难理解陆亦谦的心情。
不想见却又不得不见的人,除了笑脸相迎,还能如何?
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陆亦谦反握住嘉善的手,认真道:“公主,谢谢你。”
他真是不中用,在自个儿家里边,竟然还需要她来安慰。
嘉善立刻红了脸,鲜艳如天边彩霞,皓齿轻咬下唇,想说些什么又不想说。
她本来就生得美,如今这般欲说还休的娇羞,更是叫人挪不开眼。
陆亦谦好像又变痴了,呼吸渐渐急促而凌乱。
嘉善警惕地瞪圆了眼睛:“出去。”
陆亦谦粘过来,低低笑道:“出去做什么?”
嘉善羞恼地捶了他的胸膛两下:“我要换衣裳,你快出去。”
陆亦谦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
该死的家宴!
陆亦谦站在廊下,叫冷风一吹,一下子清醒了。
她换她的衣裳,为什么赶他出来?
又不是在堂屋换衣裳。
陆亦谦往卧室方向瞟一眼,咧了嘴笑。
看来,需要冷静的不止他一个。
澄心站在堂屋门口,心里十分高兴。
现在这样很好,公主跟驸马和和美美地过日子,过两年再生一个小娃娃,从前的事便彻底翻篇了。
唯独一件事让澄心比较在意。
公主近日颇为器重松花,沐浴更衣也只要松花一人服侍,将玉扣和她都挤到一边去了。
私底下,玉扣骂了好几回“白眼狼”,并且暗戳戳地猜测公主这是要将松花留给驸马作通房。
澄心摇了摇头,她相信公主不会如此。
那松花呢,谁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
松花三下两下替嘉善系好绷带,小声道:“要不请太医来看看,留疤了怎么办?”
嘉善笑看她一眼:“又不是在脸上,怕什么。”
松花立时紧张起来:“真会留疤啊,这……这怎么行……”
她也是女子,知道爱美是女子的天性。
“太医来了也是开这些药,你放心,不会留疤的。”
嘉善说着,伸手摸了摸挂在腰间的白玉花囊,里边装满腊梅花,将淡淡的药味极好地掩盖了下去。
松花推开窗户,一眼瞧见立在回廊下的陆亦谦。
黄昏的光线柔和而温暖,融在其中的陆亦谦闪着微微的白光。
嘉善满心欢喜。
她的驸马,还在等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