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第13章 ...
-
傍晚时,国公府请了京城里最有名的金泉班过来唱戏,戏台子搭在花厅外头的空地里,旦角咿咿呀呀地唱着。
家宴便设在花厅。
嘉善坐在主位上,想念她的驸马。
左右下首按照与主家关系的亲疏远近坐满女眷,吃吃喝喝,好不热闹。
徐氏坐在唯二的主桌,转头与嘉善商量:“殿下可是觉得无聊,叫宝然过来陪您说说话?”
嘉善刚要拒绝,突然想起什么,道:“好。”
不让陆宝然过来,她就要应付时刻担心怠慢公主的徐氏,两相权衡之下,还是陆宝然更好。
陆宝然正是娇嫩的十四岁,穿了身桃粉色的缭绫裙子,笑不露齿,头上戴着一对镶嵌珍珠和宝石的珊瑚蝴蝶钗。
陆宝然笑笑:“多谢公主殿下,我很喜欢这对钗子。”
嘉善不禁松了口气。
真心话也好,场面话也罢,小姑子特意带上今早刚送的见面礼,无疑是想要讨好。
“这东西果然只适合像你这般水灵的小姑娘,我是戴不了的。”
成婚后自然不能再做少女打扮,嘉善不过年长陆宝然三四岁,却感觉自己已经老了。
陆宝然含羞带笑:“殿下国色天香,我怎能与您相比。”
母亲千叮咛万嘱咐,叫她千万不要惹公主生气,可陆宝然根本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也担心说错了话给二哥添乱。
嘉善转了转眼珠子,她跟小姐妹聚在一块儿不是聊八卦就是聊首饰。
首饰的话题陆宝然不接,只能聊八卦了。
嘉善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一边拿帕子轻点嘴角,一边凑到陆宝然面前,低声道:“宝然,坐在左边第二桌的那位绿衣夫人是谁?她一直盯着我。”
陆宝然下意识地偏过头去。
嘉善拉她一把,悄声说:“别这样,让人看见了不好,装作若无其事,用眼角余光偷偷瞟……”
这股子熟稔劲儿叫陆宝然暗暗吃惊。
抛开公主的身份,二嫂其实跟普通女孩也没有什么两样。
“哦,那是祖父的堂叔母。”
嘉善讶异:“叔婆?”
那位绿衣妇人看起来比徐氏还要年轻,辈分居然这么高!
陆宝然撅起小嘴儿:“殿下不必理会。”
嘉善眯了眯眼睛:“宝然不喜欢她?”
小姑子特意点出旁支的身份,又不愿称呼一声叔婆,肯定是讨厌的。
陆宝然没有马上回答,沉吟了一会儿,缓缓点头。
“她欺负娘,我不喜欢她。”
随着老一辈的族人一个个离世,陆叔公成了与祖父血缘最为亲近的长辈。
因着这一层,程叔婆时常过来国公府指手画脚,稍有不满意就跑到族里哭祠堂。
族长为了息事宁人,总是劝徐氏敬重长辈。
陆宝然眼圈泛红,声音委委屈屈:“我帮娘说话,她还不领情,让我别管,爹爹也说我小孩子不懂事。”
嘉善巧笑莞尔:“母亲这是舍不得你受她的气,莫非,宝然想被程叔婆教训?”
陆宝然眼睛一亮,细细回想起来。
她三番四次地顶撞程叔婆,徐氏却总能抢在程叔婆之前训斥她一顿,然后赶她回小院面壁思过。
竟是完全不给程叔婆针对她的机会!
陆宝然笑起来:“那爹爹为何那样说?”
嘉善斜睨她一眼。
小姑子肯定不晓得她爹爹是什么人。
倘若陆之遥没有因病致仕,如今的内阁首辅除了他不会再有第二人选,这可是能够在朝堂上翻云覆雨的老狐狸,怎么可能对付不了一个小妇人。
“宝然,你好好想想,程叔婆每次过来都是为了什么,又是怎么走的?”
诚然,不排除有些人就是喜欢到别人家里摆长辈的谱,但大多数人不会去做无利可图的事,尤其在陆氏族人眼中,宁国公府就是一块肥肉。
陆宝然冷哼:“我最看不惯她这样,明明有事求咱们家帮忙,态度也不摆好点,只当是应该的,咱们家又不欠她!”
嘉善轻轻叹了口气。
不仅觉得理所当然,而且当作是一种恩惠。
季星璇便是这样的人。
为了取悦季沛思,嘉善对她有求必应,从衣料首饰到陪嫁庄子,从仗势欺人到圣旨赐婚……
嘉善安抚地拍拍陆宝然的手:“程叔婆求的那些事可帮了?”
陆宝然边想边说:“有的帮了,有的没,帮的那些……”
徐氏答应帮忙的都是一些小事儿,其余的要么一开口便拒绝,要么勉强答应了却又没办成。
陆宝然渐渐回过味来。
母亲让她别管,是因为自己有信心处理。
父亲说她小孩子不懂事,可除了嘴上说两句,从来没有因为程叔婆而责罚她。
陆宝然端起桌上的酒杯,豪气干云地道:“殿下,我敬您一杯!”
嘉善明白小姑子想用这种方式表示谢意,可她们又不是男子,不会觉得怪怪的吗?
“你才多大就喝酒!”
您也没比我大几岁啊,陆宝然腹诽完,笑嘻嘻道:“这是果酒,二哥酿的。”
嘉善提起酒壶往自己的酒杯里倒了一杯,浅粉红色的酒水散发出樱桃的甜香。
入口甜润,回味弥香。
嘉善更想陆亦谦了,立即招手叫松花过来,道:“你去前头替我问问驸马,问他有没有听我的话。”
心里暗骂陆亦谦酒品不好,醉了也不给人提示,说晕就晕也不挑地方,再倒在雪地里可怎么办。
松花应声去了。
男客在前院大厅开席,约莫过了一刻钟,松花回到嘉善跟前复命。
她的小脸红扑扑的,脆声道:“驸马说了,公主的话他记在心里,并不敢多喝。”说着眼睛往主桌上一瞟,指着一碟子荷叶糕,继续道,“厨娘的拿手菜,甜而不腻,请公主尝一点。”
陆宝然及时插话:“二哥喜欢吃这个。”
桌子上大大小小的碗碟摆了二十多个,嘉善没什么胃口,几乎没动两筷子。
她偏爱甜味,倒是喜食这些小点心。
澄心拈起一块荷叶糕,轻轻揭开包裹在外层的荷叶。
嘉善小口小口吃起来,荷叶的清香萦绕齿间,进不去心里。
不是陆亦谦的手艺。
嘉善笑着摇头。
家宴开始之前,陆亦谦一直待在她身边,哪里有时间去厨房做点心。
陆宝然有些紧张:“殿下不喜欢?”
嘉善勾起唇角:“嗯,不够甜,既然驸马喜欢……松花,端过去给他。”
陆宝然顿时迷惑了。
能得公主赐菜是荣耀,可赐的是不喜欢的点心,偏偏二哥又喜欢,这到底是赏还是罚?
又是一刻钟功夫,松花微微喘了几口气:“驸马多谢公主赏赐,还说可以让大姑娘陪您说话解闷。”
嘉善扯了扯帕子,满脸的不高兴。
什么意思?觉着她闲得发慌找他麻烦非要给她寻点事做?
她偏不让他如愿!
“告诉驸马,我要回去了,让他也赶紧回来。”
松花领命,才刚转身跨出一步,就听嘉善的声音追在后头:“后半句不用提,就说我要回去了,让他玩开心点。”
陆宝然诧异。
公主分明想要二哥回去陪她,怎么突然就改了主意,莫非,公主害羞了?
陆宝然忍不住苦笑。
他们这样子简直跟新婚夫妻没什么区别,可是二哥成婚已近三年!
“二嫂。”
嘉善竖起耳朵:“宝然说了什么,我没听清。”
陆宝然捏紧了袖子,深吸一口气:“私下里,我可以唤您二嫂吗?”
朴实无华的话调,没有一丝谄媚讨好的意味。
嘉善忽然有些感动,笑容舒畅:“我是你二嫂,任何时候都是。”
陆宝然也笑了,如释重负一般。
酒过三巡,嘉善起身和徐氏告辞:“母亲,吃多了酒头有点晕,我先回去。”
徐氏飞快站起来,恭敬道:“我送送殿下。”
她坐在边上看得清清楚楚,公主压根没喝两杯酒,怎么醉?不过公主肯在人前周全她的颜面,投桃报李,徐氏也情愿维护公主的威仪。
嘉善正要推辞,就听程叔婆一声嗤笑:“谁家儿媳妇做成这样!”
早在嘉善起身的那一刻,宴席上热闹的气氛瞬间安静下来。
程叔婆的话,一字不落地传进嘉善耳朵里。
嘉善却是震惊了,还真有人敢挑公主的毛病!
程叔婆眼见公主一言不发,神色颇为自得。
徐氏扶额,连忙出言训斥:“程叔母,黄汤灌多了,胡言乱语什么!”一转头,对着嘉善屈膝赔礼,“她老人家平时说话就是这般,臣妇早该提醒她一二,实在是,实在是想不到她居然敢在公主殿下面前造次,臣妇有罪。”
程叔婆咬咬牙,暗恨徐氏愚蠢。
公主都没说什么,这蠢妇倒先给她定上罪了,她也曾青春年少,瞧着公主一脸春思的模样,大抵也就知道了——
公主已然对陆亦谦生出情愫。
不趁着这个时候拿捏住,徐氏日后怎么摆婆婆的款!
而她,又怎么跟着沾光!
程叔婆一直盯着嘉善,如今总算等到她犯错,如何肯轻易放过,心一横,话已脱口而出。
横竖有徐氏在她前头挡着,时下又是年节,公主顶多发发脾气,不会把她怎么样。
不得不说,有一点倒真被程叔婆给猜中了。
嘉善居高临下地睨着程叔婆,换作平时,她早命人过去掌嘴了,大过年的,不宜打打杀杀。
考虑到在场诸人未来一年里的运势,嘉善决定和和气气地解决。
“母亲言重,程氏说的是醉话,纵有失礼之处也情有可原。王太医告诉过本宫,空腹喝酒易醉,对身体也不好。”
嘉善垂眸,瞟了一眼方才坐过的主席。
“这满桌佳肴便赐予程氏,务必,粒米不剩。
“澄心,伺候她用膳。”
说完,嘉善看也不看程叔婆,扬长而去。
盯着那二十多个几乎没动过的碗碟,程叔婆傻了眼。
澄心笑眯眯地开口:“恭喜夫人,这般大的恩典,您可是头一份,夫人冰雪聪明,定不会辜负公主的良苦用心,否则,便是欺君之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