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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10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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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里,嘉善坐在窗边的软榻上,面前摆了一方棋盘,澄心正陪着下棋。
外头响起松花的叫嚷声,嘉善大吃一惊,失手打翻了棋篓。
棋子四处散落,柔软的绣鞋踩在上面,有点硌脚。
“快传王太医。”
嘉善提起裙摆,小跑着到内室。
拔步床上帷帐紧闭,陆亦谦躲在里边不肯露脸:“公主,臣没事儿。”
语调轻松,可尾音听着微微颤抖。
嘉善心底的担忧原本只有三成,现在一下子就提升到了七成。
“驸马,让我瞧瞧好不好?”
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住帷帐,她还是没能动手掀开,素来天不怕地不怕的一个人,突然之间竟是不怎么敢违背陆亦谦的意愿,变得缩手缩脚起来。
轻纱帐层层叠叠,陆亦谦只能看见一个隐隐约约的人影轮廓,温柔可爱,看得人心里暖洋洋的。
陆亦谦按捺住心神,低低笑出了声:“公主不必担忧,臣只是过敏。”
嘉善一时没反应过来,关切道:“当真?驸马没有弄错?怎么会突然过敏?让我看看你好不好?就看一眼。”
陆亦谦犹豫了一瞬,选择坚持己见。
他的唇瓣又红又肿,嘴角还生了一窝白色的小疙瘩。
怎么看怎么丑。
“臣不愿失礼于公主。”
但凡女子就没有哪个不爱俏的,这副模样还是越少人瞧见越好。
陆亦谦可没有忘记,初次进宫时,他便在心爱的姑娘跟前失了颜面。
她说最喜欢吃虾,陆亦谦听话地跟着她吃,全然忘了自己对虾蟹过敏,满身红疹子的模样,任谁见着都要直犯恶心。
嘉善站在十步开外,漂亮如宝石的眸子似是会说话,除了害怕,更多的是担心和好奇。
她问,他答。
把他不能吃的、不喜欢吃的食物一五一十地全告诉了她。
想到此处,陆亦谦不禁心生疑窦。
在他的印象里,昨晚并没有吃过虾蟹,那双剥过虾子的手也仔细清理干净……将可能的过敏源逐一排除,剩下的只有——
嘉善。
除了嘴唇,其他地方也没有出现任何过敏的症状,该不会……
嘉善的心又开始怦怦乱跳,脑海中的画面定格在昨晚的那个吻上。
那个沾满海鲜味和血腥气的吻是她的初吻。
他咬了她一口,她咬还他一口。
的确,十分公平!
珠帘一阵晃动,清脆的声响瞬间划破嘉善的心湖。
王太医到了。
在她三岁那年,父皇病逝。
母后一心忙着稳固前朝后宫,对自己疏于陪伴,比她年长六岁的皇兄便在此时承担起了父亲的责任,照顾她疼爱她呵护她,细心耐心又贴心。
王太医和刑太医正是皇兄为嘉善指派的驻府太医。
两人都是太医院内数一数二的杏林圣手,刑太医擅长妇科,王太医则更加精通外科。
隔着帷帐,王太医手指搭在陆亦谦的脉搏。
嘉善做贼心虚,赶紧避了出来,顶着一张皱成一团的脸蛋,在书房里边来回踱步。
她不清楚什么是过敏,只知道这似乎是一种不能根治的“绝症”,而且,听说过敏若是严重的话,可以致人身死。
“玉扣,我以后再也不吃虾了!”
嘉善面色凝重,斩钉截铁地道。
玉扣有些为难:“公主,厨房里还剩一池子。”
当初修建公主府时,工部按照今上的意思,专门在大厨房后面砌了一个用来储虾的水塘。
现下嘉善这般心血来潮,不仅会在府内掀起一片哗然,便连宫里也会胡乱揣测。
再有,主子不肯吃,底下人也跟着不能吃,纵然抬举也是不敢僭越的。
那一池子活虾,恐怕要落一个无端“枉死”的结局。
玉扣小声劝道:“公主,不如吃完了再说。”
嘉善沉吟片刻,艰难颔首。
王太医把完了脉。
陆亦谦只是轻微过敏,没有什么大碍,服过两剂汤药,嘴唇上的红肿便消褪下去,反倒是被嘉善咬破的伤口,一不小心裂开的时候,还会渗出血珠子来。
松花拿了药膏过来,指甲盖挑出一点,小心地替陆亦谦涂抹。
两片薄薄的嘴唇敷上透明的药膏,看起来就像是沾染了晨间露珠的玫瑰花瓣。
真的是既艳丽又诱人。
嘉善在一旁看着,目光不由自主地闪烁起来。
怎么办,好想再咬一口。
陆亦谦似有察觉,循着视线望了过去。
嘉善慌忙低下头,顺手端起矮几上的茶盏,小口小口地抿茶。
欲盖弥彰。
陆亦谦不知不觉就弯了嘴角。
血珠又开始往外冒。
“驸马,不要乱动!”
松花鼓着两只眼睛瞪他,一边埋怨,一边用干净的棉帕给他擦血珠。
陆亦谦仿佛习以为常一般,对小丫鬟的失礼半点不在意。
这两天,松花一直如此,时不时就要瞪上他两眼,尤其在询问小年夜事体的时候,松花更是气得不行,看向陆亦谦的眼神就像跟他有多大仇似的,偏生嘴上又死犟,一直强调“无事发生”。
陆亦谦微微垂眸,目光落在绣着缠枝莲花的衣袖上。
无事发生?
如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他怎么可能睡到嘉善床上去!
刚上完药,空气中弥漫一股淡淡的清香。
陆亦谦轻轻吸了口气,道:“臣酒量不佳,前天夜里若有冒犯公主之处,还请公主——”
嘉善:“没有!”
松花:“没有!”
两人异口同声,面面相觑地瞪大了眼睛,松花愣神一会儿,慌里慌张地冲嘉善连连摆手:“殿下,我什么也没有说。”
说完惊觉自己失言,松花立马闭紧牙关,乌溜溜的大眼睛死死瞪着陆亦谦,里头充满不忿之色。
陆亦谦见状,顿时了然于心。
她们主仆二人有秘密不肯叫他知道。
陆亦谦使劲儿回想,小年夜那晚,他吃完饭就和嘉善一起离开了花厅,走到正房,之后……
之后发生了什么,竟是半分也想不起来。
嘉善干巴巴地咳了两声,略有些尴尬。
上一次陆亦谦酒醉,她便隐隐觉出不对劲来。
这一次更加让嘉善确认了心中所想。
吃多了酒的陆亦谦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他的言行举止会变得跟平时截然不同,即使说一句厚颜无耻也不足为过。
更要命的是,他喝酒不脸红。
嘉善根本分不清楚他是醒还是醉,然后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醉的。
松花识相地行礼告退。
陆亦谦追问:“果真没有?”
嘉善眨巴眨巴眼睛:“驸马不信我?”
语调中透着几分懊恼,似在不满。
他说的话做的事,并没有让她觉得不舒服,着实谈不上冒犯,但叫她讲述当晚的情形……
嘉善脸颊飞红,梨涡里盛满酸酸甜甜的米酒。
她可说不出口!
陆亦谦忽然嫉妒起了酒醉时的自己。
在他眼中,此时的嘉善不再是那个骄傲飞扬的公主,而是一个羞答答的小姑娘。
这份情思属于他,却又不完全属于他。
如此重要的事,为什么会忘记!
嘉善的眼神锁着陆亦谦,见他一脸好奇的表情,立刻转移了话题:“过几日,随我去一趟宁国公府。”
陆亦谦霍然起身:“公主为何要去?”
绣凳倒在地毯上,发生沉闷的声响。
嘉善挑眉看他:“怎么,我不能去?”
陆亦谦张了张嘴,垂下眼眸:“能……当然能……”
宁国公府是他的本家。
除了成亲那日跪拜祠堂,嘉善再也没有踏足过陆府。
之后的合卺礼在公主府举行。
喜烛摇曳,嘉善从喜床上站起来,没有留下一句话,抬步出了喜房。
陆亦谦望着她的背影,心情如同喝下了浓墨一般,春暖花开的世界瞬间只余黑色,慢慢地,在漫无边际的黑夜中,他感觉自己的身体被掰开、被撕扯、被粉碎……
此后,他一次又一次被浓墨淹没,从无法呼吸到日趋麻木。
嘉善的背影,陆亦谦闭上眼睛都能勾画出来,因为,他已经记不清自己看过多少次了。
“要待多久?”
一个念头划过脑海,陆亦谦并不敢确认。
与前年一样,去年也是陪着嘉善在宫里过大年。
旁人娶妻是夫唱妇随,尚主正好反过来。
她是公主,是为君,按照规制,公主无须像寻常百姓一般侍奉公婆,而当公婆的见了媳妇还要先行礼请安,是以,嘉善不肯去陆家略尽孝道,没有人敢多吭一声。
说到底,驸马和赘婿没什么两样,只不过入赘的是皇家而已。
心底算了算日子,嘉善轻声回答:“后天过去,初二上午回来。”
今天是腊月二十六,后天就是……
眼里浮起一层慌乱,陆亦谦挥舞着手臂,说话开始颠三倒四:“先翻新菜单,再调整院子,还有厨子!换新的,全换新的!家具?他们做不好菠萝虾,一齐换了,啊,准备时间只有两天,来不及来不及,早该换掉的!”
陆亦谦往嘉善面前走近两步。
“后天太过仓促,公主能不能宽限几天,十天,不,七天后再……不行不行,赶不上过年——”
绵软的素帕轻点薄唇,带走两颗浑圆的血珠。
嘉善弯着眼儿笑了:“驸马慢慢说,我听着呢。”
手帕带着暖意,是她掌心的余温。
陆亦谦耳根发烫,从书房走出来的时候,好像踩在棉花上一样,整个人摇摇晃晃的。
嘉善看在眼里,一颗心又甜又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