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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雪中行(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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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原空旷,那人声如洪钟,雄厚有力,秋沉雪与薛落酒听到后俱是一怔,把目光看向了雪地中那个黑色的身影,而那人也正好抬头朝他们看去。
何二一双狭长的眼睛无比猩红,冻得通红的手上犹可见斑斑血迹,触目惊心,他的五官扭曲着,面目狰狞。
此时,他已然看到了薛落酒和秋沉雪两人。
打小就跟着自己的兄弟受了伤,在雪崩中下落不明,眼前这本来的将死之人却好模好样地站在这里,何二心里的憎恶不免又多了几分。
失去兄弟的沉痛和胸腔中滚滚燃烧的那一团恨意激发了何二的身体潜能,还没等薛落酒和秋沉雪二人有所反应,他就疾步向前,手持一把匕首冲到了两人面前。
薛落酒将秋沉雪护在身后,自己也堪堪躲闪开来,他用眼神示意,让秋沉雪先走,打算效仿之前的做法。
可是这一次,两人却没有了上次的好运气。何二见自己一刀落空,并没有急于再去对付薛落酒。
他佯装朝薛落酒发疯似地冲去,鹰隼一般锐利的眼睛却直接盯住了秋沉雪,并没有再看薛落酒。
薛落酒双拳握紧,心里盘算着如何对何二予以回击,何二却在行至他身侧时,一个腾挪转身越过了他。
秋沉雪还没逃了几步,便忽觉身后风声更盛,下一秒,她的脖颈就被一双冰冷的手狠狠扼住。
她徒劳地挣扎了几下,一时惊惧地抬头看着这个面容冷酷的男子,他身上带着嗜血的杀意,让人胆寒。
“薛落酒,你若不想我手里的这个女人即刻毙命,就先在这雪地里跪下磕三个响头,以慰我三个兄弟的在天之灵。”何二扬起下巴看着薛落酒,冷声命令道。
事发突然,薛落酒在木木地立在原地,双目微微失焦,自从穿越以来,他还是第一次感受到慌乱。
愧疚,懊恼和自责,万般复杂的情绪一股脑地涌上心头,薛落酒甚至一时忘记了,自己还有读心术,一瞬间本能地企图通过听从何二的命令,来换取秋沉雪的一线生机。
“薛落酒别跪,你给我清醒一点!你真以为按他说的来,他就会放过咱俩吗?”秋沉雪看出他的妥协之意,情急之下,无比艰涩地从嗓子中挤出这两句话来。
“还有力气说话?”秋沉雪话音刚落,何二目露凶光,扼住她脖子的手也收得更紧了些,霎时间秋沉雪便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无法再言语。
幸而方才的话已是足够,薛落酒如梦初醒,他稳住了心神,看向何二那双锐利的眼睛。
是了,他只是打算戏弄和羞辱自己一番,并没有半点想要放过秋沉雪与自己的意思。
薛落酒刚冷静下来,思考着如何才能让两人都全身而退之时,就瞥见何二不耐烦的眼神里带了杀意。
何二见薛落酒不肯听从自己的,为逼他就范,何二将刚才的那把匕首抵在了秋沉雪纤细雪白的脖颈上,他微微一用力,点点鲜血就缓缓沁了出来。
秋沉雪顾不得在意脖子上冰冷的痛感,猛吸几口新鲜空气后,便有了主意。
“真的杀了我,你回去又怎么和你家老爷交差呢?”秋沉雪这一刻终于得以喘息,眨着眼睛跟何二说道,“小哥你是见过的,我通晓外邦话,有了我的助力啊,梁老爷必定能赚得盆满钵满。他本就十分器重你,如此一来,保你富贵一生根本不在话下。”
“咱们何必跟钱过不去呢,你说是不是?”秋沉雪低声说道,声音里带了一丝丝蛊惑人心的意味。
她这番话既是说给何二听,也是说给薛落酒听的。见何二真的敢对她下手,薛落酒显然又心急了起来,于是,秋沉雪便借着这番话来安抚他。
没想到何二却是不为所动,神色鄙夷地看着秋沉雪,“嘁,你把我何二当什么人了?没了我的兄弟们,再多的荣华富贵,又与谁同享呢?”
“至于老爷那边,随便找个由头,说你死在雪崩中不就行了?”何二一脸漠然地看着秋沉雪这张昳丽却让他深恶痛绝的脸,“臭女人,你也太高看你自己了吧?别把自己想得那么重要。”
“何二!你到底要我如何?”薛落酒目眦欲裂,一夜无眠,他的眼睛也红得煞人。受制于人,他不敢轻举妄动,只能死死地盯着何二的眼睛,想要从中获取哪怕一丁点的信息。
“把你所有的要求都一并说出来吧,除了要我跪下,你还想要什么?”
“我想要什么?你话说得好轻巧!薛落酒,若不是因为你,我的兄弟们怎么会死!”何二语声混着烈烈北风,带了浓重的恨与痛,“我要杀了你,把你千刀万剐,碎尸万段,然后再把这个小娘们带回梁府宅子里去交给梁老爷,替他们报仇雪恨!”
秋沉雪冷静地听着何二几欲癫狂的话语,这人竟然不求富贵,油盐不进,属实出乎她的意料。
冰冷的匕首抵在她的脖颈上,泛着寒光,白茫茫一片刺得她眼睛微微酸痛,突然远处有些微的动静,吸引了秋沉雪的目光。
也许是这雪色太过单调,其中掺杂了一丝一毫的杂色都会被放大,秋沉雪凝神看去,竟好像是三个人影,他们的身后还蜿蜒着几道不深不浅的雪印。
薛落酒也从何二的目光中读出了,昨日他与其余三个兄弟在雪崩中无奈被冲散的讯息。
“何二,他们真的死了吗,不如,你再仔细琢磨一番?”
秋沉雪闻言,更加笃定此时看似躺在雪地中的那三个黑点,就是何二的三个兄弟。心下一动,朗声说道:“杀人偿命确是天经地义的事。不过,若是他们没死,那就该另当别论了吧?”
何二听了两人的话,心下沉痛。
他的那三个兄弟中箭受伤,雪崩来临之时,他虽然竭尽全力地想护住他们,但是终究还是抵不过自然的力量,最终他只得无能为力地看着他们一个个湮没在了滚滚雪浪之中。
他们本就负伤,天灾人祸之下,怎么能够偷得一线生机呢?
想起那三个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好兄弟,何二悲愤交加,不由得把刀刃靠得离秋沉雪的脖颈更近些。
“上次你俩就是用奸计暗算我那三个兄弟,这次你们休想再和我耍什么把戏,从你俩狗嘴里吐出来的字,老子一个都不信!”
虽然何二现在挟持了秋沉雪,表面上看起来占据了上风,但是毕竟他是以一敌二,他还没想清楚接下来应该怎么办。
何况薛落酒与秋沉雪这两人,一个打架实力不容小觑,另一个又是一等一的狡猾奸诈,何二实在担心,这两人会乘自己不备,做出什么事来将局势扭转过来。
匕首离秋沉雪的脖子更近一些,又有新的鲜血滴落在惨白的雪地里,像一朵朵绽开的红花。
薛落酒额头出了一层薄汗,恨不得此时此刻立马冲上去,与何二拼个你死我活,却又一时半会儿拿他没办法。
“啪!”
三人内心各有所想,就在他们僵持之时,响亮的巴掌声划破天际,打破了沉默。
前有尖刀抵着她的喉咙,后有何二的手臂牢牢禁锢在她身子周圈,秋沉雪还是找了个时机,赏了何二一巴掌。
而随着这一巴掌打下去,秋沉雪身体幅度的转动,抵在她脖子上的匕首也在她细嫩的皮肤上厮磨,留下了一道殷红的血痕。
秋沉雪忍着剧痛,神色平淡无波,静静地看着何二,声音冷酷,“让他们中箭负伤的人是我,将你们分散的是上天,而在这一切之后,最终选择留在这里和我俩纠缠,没有去救他们的人,是你自己。”
“他们没死,就在那里,不想他们因你而死的话,就赶快去看看。”
鲜血大滴大滴地滑落,落在茫茫白色中,倔强而惨烈。
饶是何二从前在街头混迹了多年,也鲜少见到这样性格刚直,气势不凡的人。感到一股强大压迫感的他,不禁顺着她的眼色望去,果然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你,去走在我俩前面,别和我耍什么花招。”何二略一思索,朝薛落酒招呼道,不见到他的三个兄弟安全,他是断断不会放走这两个人的。
于是,薛落酒走在何二身前,何二仍一刻也不松懈地挟持着秋沉雪,三人如此这般朝着黑影移动。
等到了跟前,三个大汉横七竖八地躺倒在雪地里,像是用尽了所有的气力才爬到这里。何二这才不可置信地确信,自己的三个小兄弟还活着。
他一时热泪盈眶,竟不禁放下了手里的匕首,也松开了捉着秋沉雪的另一只手。
而一旁的秋沉雪受钳制已久,忽地失去了支撑,脚下一虚,险些直愣愣摔在雪地里,幸而薛落酒眼疾手快,冲过来扶住了她。
何二顾不得两人如何,激动地拍拍三个大汉的脸,询问着他们是怎么得以生还的。
原来一开始受伤之时,秋沉雪毕竟娇生惯养,力气有限,射中他们之后,虽然那样子看着惨烈,实际却都并未伤及内里,都只是些皮肉伤而已。三人也顺着滚滚白雪,误打误撞找到了安全的地方躲避。
只是昨日雪崩,三人的伤口没有及时医治,户外又严寒,虽然他们伤口的血液已经干涸,但是兄弟三个人一个个都面色发紫,气若游丝。
“你还好吗?还疼不疼?我先给你包扎一下伤口,不,我们先回去吧。”薛落酒看着秋沉雪脖子上的伤痕,语无伦次,乱了阵脚,只能将她抱得更紧一些。
“我没事。”秋沉雪朝他露出一个虚弱的微笑,希望他能安心。
“瘪三,阿四,小五,你们怎么都不说话啊?”而一旁的何二见兄弟三人有如死尸一般毫无反应,不由得焦急起来,又一把抓住了秋沉雪的肩膀,朝她怒吼道:“他们死了!是你杀了他们!”
秋沉雪毫无防备,吃痛地叫了一声。
“小雪?”其中一个大汉听到秋沉雪的叫喊,突然梦呓般地喃喃说道,“是哪个不长眼的小杂种又欺负我家囡囡了?小雪,爹爹在呢,别怕,爹爹不会离开你的,爹爹只是出去赚钱了,赚了钱回来给你买小糖人儿吃。”
“小雪来了?”
“是小雪吗?”
另外两个大汉也喘着粗气问了两句,期冀着小雪的伙伴——自己的儿女也在这附近。
何二见状不禁一愣,赶忙继续晃动着他们的身体,三人却又悄无声息,没了反应。
“我们走。”薛落酒皱着眉头,抱起秋沉雪来,打算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何二看了看三个兄弟,又看了看面色惨白的秋沉雪,心一横,做出了一个决定。
“求求你,留下来救救他们吧。”
“只要能救得活他们,你们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寒风凛冽中,何二站了起来,眼圈发红,双腿的膝盖微微弯曲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