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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雪中行(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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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风呼啸,薛落酒缓缓朝秋沉雪走去,用不明的眼神瞅着秋沉雪,火苗在一片霜色中猛烈地摇曳起来,在薛落酒脸上投下一抹暖色,也映得秋沉雪脸颊微红。
“你……你想干嘛,别过来,别离我这么近。”秋沉雪警觉起来,本能地向后缩了缩身子,眼神里带了一丝犹疑。
薛落酒用了读心术,只看她一眼,就摸清楚了她此时心里想的是什么。
他朝秋沉雪的方向更近几步,直到她后背抵住坚硬的石壁,然后慢条斯理地解着自己最上面的衣扣,佯装出一副思忖的样子来,不紧不慢地说道:“我想干嘛?这个嘛,当然是帮你暖暖身子了。”
秋沉雪此时已经退无可退,冷风从身后的石隙侵袭而入,吹得她一阵胆寒。
眼看着薛落酒就要把玄青色的大氅脱下,她却感觉神志无比的清明,她不再过多言语,也不再多想什么,只是静静地将带着伤痕的手,按在身后背着的弓上。
这把弓箭一开始深深地嵌在冰天雪地中,在地面上只露出一个小小的尖头。
是她为了救薛落酒,用手拼命挖了许久才取出来的。
而现在,一夕生变,反戈相向,救人的弓成了要摧毁他的法宝。秋沉雪此时只相信自己,和握在手里的武器。
薛落酒已经脱下了外披的衣服,微微俯首,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到咫尺之间。
他摇了摇头,语声含笑,“小姑娘,我很欣赏你这种龌龊的想法,但是现在可不是做什么事的好时候。”
薛落酒边说,边要把大氅披在秋沉雪身上,可是没想到话音刚落,电光火石之间,秋沉雪就拿起背后的弓来猛击在了他的头上。
秋沉雪原本看着他步步逼近,眼睛一闭心一沉,想着击晕这个心怀不轨的男人,却在霎时间被他带着暖意的体温包裹。
当然,这和她之前想象中,即将感受他体温的方式完全不同。
薛落酒双手还拿着大氅,环在她身侧,贴心地为她披着衣服。而秋沉雪手持着一把弓,重击自己的救命恩人兼目前看来的贴心暖男,那把弓还停留在他的脑门上与之亲密接触。
时间像静止了一般,两人一时之间都怔住了。
直到秋沉雪手里的那把弓率先不堪忍受这尴尬的静默,打破僵局,“吱呀”一声裂开了,掉落到地上,以身殉景。
薛落酒此时才反应过来,将大氅胡乱地盖在秋沉雪身上,摸了摸自己脑门上鼓起的大包,低着头闷声说道:“喂,让一下吧,我想坐在这里,你去找个别的地方。”
秋沉雪略带尴尬地说了一声“哦”,然后便利索地换了个地方坐着。
盖上薛落酒的大氅,秋沉雪觉得通身温暖了许多,可气氛却冷凝了起来。两人皆是沉默,石洞中唯余柴火噼啪之声。
过了一会儿,秋沉雪把手缩在薛落酒的大氅里,清了清嗓子,主动开口说道:“你说得对,这样确实暖和多了,谢谢你啊。”
“不谢。”薛落酒没有看她,只是敷衍地回了一句话,而后就把头偏到了一边去。
然后便又是无尽的沉默,地上的火苗静静燃烧。
万籁俱寂,秋沉雪阖着眼睛,盘算着开酒馆的事。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眼下找调酒师一事还没半点眉目,反而因为去柳镇招聘调酒师,与梁富狭路相逢,再次惹恼了他。不知这次,梁富会不会一气之下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
如若事情闹大,岂不是自己弄巧成拙,连累了薛落酒?
思绪万千,秋沉雪想着想着,不觉有些烦闷,在厚厚的大氅下伸了个懒腰,环视着这小小的一方石窟,最后她的视线停留在了薛落酒身上。
他依旧保持着原来的那个姿势,一动不动,让秋沉雪看不清他的脸。
他是睡着了吗?
凝视片刻,秋沉雪细心地注意到,薛落酒的指甲微微发紫,想必是把大氅给了自己以后有些发冷。
于是她蹑手蹑脚地起身,走到薛落酒跟前,把那玄青色的大氅又披在他身上。
走近一看,薛落酒此时果然闭着眼睛,呼吸均匀,像是熟睡已久。
秋沉雪看着他沉静的睡颜,他今天第一次穿了件像样的衣服,脸上的须髯却仍旧不加修饰地肆意延伸。
他原本苍白的脸上一片青紫,带着伤痕,头上还高高肿起了一个让人无法忽视的大包。
秋沉雪不禁愧疚起来,静默地看了薛落酒片刻,这才准备悄无声息地回到自己刚才歇息的地方。
可就在秋沉雪准备折回的时候,她已经温热的手背却感受到了一瞬间的冰冷。
薛落酒的手无意识短暂地擦过她的,然后淡淡地开口说道:
“是我不好,我不该这样逗你。”
他认真地看着秋沉雪,青紫的脸被火光镀上了一层金红,漾起一丝暖意。
原本薛落酒的读心术只有在看着对方的眼睛时才能生效,可是不知为何,在秋沉雪这里,有时他不必看到她的眼睛,甚至相隔甚远,都能听到她的心声。
听到薛落酒突如其来的道歉,秋沉雪心底不免泛起一丝涟漪,她握住他冻僵的手,深深地注视着他的眼睛,“是我不该不信你。”
“在这陌生的极寒之地,你我都只有彼此可以取暖,不是吗?”
她的眼眸澄澈,手心暖热,暖得他心生怯意。薛落酒下意识地回避着她的眼神,生硬地甩开她已经降了温度的手。
“我要先睡了,你别吵,睡不着的话就注意看着点柴火。”
说完以后,他就整个人都缩在大氅里,不再给秋沉雪为他暖手的机会。见她踌躇着仍不肯回到原处,薛落酒索性把头也蒙在了大氅里。
秋沉雪有些无奈地看着面前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薛落酒,回到了自己刚才坐着的地方,纳罕地想着:
“我不是只和他说了两句话吗,什么时候吵到他了,还有,他干嘛这么着急赶我走?”
秋沉雪往火堆处挪了挪,少了一件大氅,自己应该会觉得冷些。
没想到端坐片刻,她却未觉寒冷。看着静静燃烧的火苗,秋沉雪这才注意到,这一方天地里的风似乎小了很多。
难道是外面风雪停了?
她下意识地望向两块巨石之间的缝隙处,却发现原来是薛落酒以身为墙,挡住了那条裂隙,如此,风声才息。
这才是他要坐在那里,还一脸不耐烦地赶自己走的原因吗?
秋沉雪愣了愣神,小声嘟囔道:“好吧,那就撤回让你给我洗酒囊的惩罚。”
而此时,薛落酒将自己藏在厚实的大氅下,悄悄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颊,心下反复地告诫和说服着自己:“我是因为被她心里的愧疚吵到睡不着,这才道歉的。”
“谁要和她互相取暖了?她的手一点都不细嫩,粗糙得很,我还嫌硌手呢。”
“好了,现在她不说话也不乱想什么了,看来我能睡个好觉了。”
一夜过去,薛落酒没有再听到半点声音,却失眠了。
秋沉雪却是因为白日的疲惫,沉沉地睡了一觉。第二天清早起来的时候,冷风扑面,也觉得神清气爽。
她揉了揉眼睛,看到薛落酒正拿着昨天那把裂开的弓,细细端详着。
“打我,你可真是不遗余力啊。”
秋沉雪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我就是这样,不管做什么事都全力以赴。”
薛落酒笑了笑,若有所思,“箭术不错,在哪学的?”
“无师自通,天生神力。”秋沉雪扬了扬眉,语声朗朗。
这话并不假。
做口译员时,她要时刻准备着,冷静面对和处理现场各种各样的变数。由此,秋沉雪练就了一颗无坚不摧的大心脏,情况越是紧急,她就越是沉着。
于是,那天救人心切,从来没握过弓的她,深呼吸一口气,竟然稳稳地击中了梁富的小喽啰。
这是连她自己都不曾想到的。
“秋女侠就这么有信心,不怕误伤到我吗?”薛落酒见她一脸得意的样子,忍不住调侃道。
“若有误伤,真的伤了也便不是误伤了。”秋沉雪微微一笑,这也是她预想过的一个后果,“倘若你我真的该命绝于此,还不如由我痛快点了结了你。”
薛落酒没想到她会直接了当地这么回答,一时间禁不知该作何反应。
他低着头,笑了笑。昨日情况实在凶险万分,自己在让秋沉雪先走时,已经抱着赴死的心情,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在自己已经奄奄一息的时候,秋沉雪能回来,本已就是天降神兵,背水一战。
如若他真的不幸被其射中,说不定倒也能免受梁富那帮手下的折辱,借她之手早点解脱。
“倘若你我真就命丧于此,秋家酒馆刚一开张,就缺了你这个老板,和我这个调酒师,该怎么办呢?”
两人在辽阔的冰原上边走边聊,听到薛落酒突然这么说,秋沉雪不可置信地抓住他的手臂问道:“你说什么?”
薛落酒任由她激动地抓着自己,脸上是柔和的笑,“我说,我薛落酒绝不会命绝于此的。”
话音刚落,茫茫雪地里俯着的一个萧瑟身影就怒吼道:“薛落酒,我一定会杀了你的,今天就让你命丧黄泉!”
声音带着十足的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