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酒馆做口译》当时也道

11、最终行

　　寂静的冰原上，何二的声音平静无波，落在空旷的雪域中，让人发毛。

　　“两位别走啊，正好我的那三个小兄弟现在都没什么大碍了，我们几个，可是有时间和你俩好好算算账了。”

　　“你俩能当什么都没发生过，我不能。这笔账啊，我一直在心里记着呢。”

　　难道这何二言而无信，见秋沉雪治好了他手下的小喽啰，他们又人多势众了起来，又要揪着两人不放吗？

　　秋沉雪转过头去，云淡风轻地看着他，“我可不记得，我们之间还有什么扯不清楚的。”

　　虽然表面上看着冷静，但是毕竟面对着三四个身强力壮的大汉，秋沉雪心里还是不免有些犯怵。她打量着对面的四人，最后目光停留在还躺在雪地中的小五身上。

　　等会儿要是真的再打起来，如果说她秋沉雪是薛落酒的累赘，那么小五也应该算是何二那边的一个弱点。

　　在她身侧的薛落酒，像是和她有心灵感应似的，宽慰着她，“放心吧，不会有事的。”

　　阿四听到何二的话，一改刚才倦怠的样子，立马精神了起来，摩拳擦掌，兴奋极了。他的两只眼睛一直盯着何二目不转睛，好像随时在等他发号施令，为他冲锋陷阵。

　　而那个自从醒了以后，话就很少的瘪三不像阿四那般反应明显，他双手抱胸，状似悠闲，一只眼睛却时不时地往秋沉雪和薛落酒这边瞟一瞟。

　　一旁的小五则是低着头，表情凝重，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秋姑娘，我可是梁老爷身边最得意的侍卫，你不会真的以为，除了那把匕首以外，我身上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吧？”

　　一阵冷风吹过，和何二这句话一起，落在秋沉雪耳中，一股寒意从她的心底升腾起来。

　　薛落酒看到秋沉雪胆寒的样子，不禁有点后悔自己当时直接把何二的那把匕首扔了。本来以为即使那兄弟三人受了重伤，即使醒了也不成气候，没想到瘪三和阿四只是轻伤，现在看上去甚至像两个没事儿人一般，生龙活虎。

　　如果那把匕首还在的话，秋沉雪应该不会如此担心。

　　“咱俩见过几次面，何某自认为对秋姑娘还有点了解，那我就自作主张，用秋姑娘喜欢的方式，来了结这一切吧。”

　　秋沉雪眉头一皱，叹了一口气，她并不想与他们走到你死我活的这一步，但若要真到了这个份上，她也是并不害怕。

　　何二面色冷凝，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严肃，其余兄弟三人见了他这副样子，都不禁有些发愣。

　　他往秋沉雪的方向向前踏了一步，北风像刀割一样吹过她白嫩细腻的脸颊，秋沉雪不禁抬起手来摸了摸自己的脸，原本缩在衣袖里的手也犹如刀割。

　　秋沉雪深呼吸一口气，骇人寒意灌进了四肢百骸，就在她做好何二对自己动手的准备时，还躺在地上无法站起来的小五却一把抓住了何二的脚踝。

　　小五伤得重，仍需治疗，这番动作已经耗尽了他的所有力气，他喘着气跟何二说道：
　　“老大，看在她救了我们三个的份上，放过秋姑娘和薛落酒吧。”

　　看到他艰难求情的样子，秋沉雪愣了一瞬，为自己刚才盘算着，把小五当做打起架来的突破点而感到愧疚。

　　她看向表情肃穆的何二，这些兄弟对何二来说都是十分重要的存在，不知道意见相悖时，何二会如何取舍。

　　何二神色讶异地看了小五一眼，似乎没想到自己的兄弟竟然会为与他们素有嫌隙的薛落酒求情。他轻而易举地挣脱了小五的拽着他裤腿的手，“好好休息着，别管那么多。”

　　阿四听了小五为秋沉雪和薛落酒求情的话，先是发笑，然后又陷入了沉思，一旁的瘪三则仍然维持着刚才的样子。

　　“老大老大，小五子不能管那么多，这个账，让俺先来捋一捋，在整个梁府上下啊，俺最会算账哩。”阿四不知怎地来了兴致，自告奋勇地说道。

　　“最开始吧，是咱们先揍了那个姓薛的一顿。哦不，最开始是梁老爷……额，然后，他们又拿箭射咱们。最后呢，她又救了咱们。所以这账现在是……”阿四掰着手指头，嘴里念念有词。掰扯着掰扯着，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他一脸茫然地抬起头来看着何二，“老二，不不，何大，我刚才说到哪了？”

　　何二乜了阿四一眼，恨铁不成钢地一巴掌搭在他的后脑勺上，然后看着秋沉雪，继续问道：“秋姑娘，你是想自己来，还是让我送你一程啊？”

　　这句话，瘪三、阿四与小五三人再熟悉不过，很多像薛落酒这样与他们结下梁子的人，生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就是它。

　　看到瘪三和小五听到这句话以后的表情，秋沉雪心里大概也有了数，她看了看身侧站着的薛落酒。他眼神抽离，似笑非笑，不知是否在嘲笑她刚才自以为是的善举。

　　风雪之中，他飞扬的长髯也掩不住脸上的青紫和伤痕。

　　怎么能让他一直这样战斗下去呢？如何二所说，这件事，确实该有个了结了。

　　秋沉雪摸了摸挂在身侧的酒囊，做好了万不得已之下，最坏的打算。

　　只有阿四还在专心致志地掰扯着手指头，突然开口说道，“俺数出来了，是咱欠那个姓薛的，好像是咱们理亏耶？”

　　“咦？那，大哥，要不，咱今天就放过他俩吧？”阿四挠了挠头，小声问询着。

　　“大哥，您可别意气用事啊。”小五见阿四也为两人说话，虚弱地劝说道。

　　刚才一直在旁边静默，一言不发的瘪三瞅了瞅两兄弟，又看了看何二，态度居然也来了个大转弯，开口说道：“老大，他们二人错不至此。”

　　秋沉雪心里泛起一丝感动，但并没有因此就放松警惕来，她戒备地看着何二，发现他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极度不悦的危险气息，他的眼睛微微眯起，审视着这三个曾经和他出生入死的兄弟。

　　而那三人察觉到了气氛的紧张，也都变得诚惶诚恐起来。

　　“你们三个，”何二恶狠狠地瞪着他们，大步走到三人面前，几拳重重地打在瘪三和阿四的后背上。
　　“把我想成什么人了？”

　　“合着在你们眼里，我就是那种恩将仇报的货色啊？”

　　事态变化之快，秋沉雪一时怔住了，听这意思，何二好像并没有对他们杀心再起？

　　何二对着瘪三和阿四两个倒霉蛋一顿猛锤，然后胡乱比划着对秋沉雪做了个揖，好声好气地说道：“秋姑娘，作为梁老爷的得力手下，何某身上自然带了不少银子，还望秋姑娘笑纳。”

　　原来是刚才秋沉雪被挟持的时候，以钱财利益相诱，想必何二以为秋沉雪对金银财宝之类的相当看重，这才想用银子来表示对她的感谢。

　　只不过，何二这郑重其事的样子，加上有歧义的话语，让在场的人全都曲解成了另外一种意思。
　　——除了薛落酒。

　　拥有读心术的他，早在何二开口说第一句话的时候就看出，他是想报答秋沉雪，而非是报复。

　　但他看到秋沉雪紧张的样子甚是有趣，便想看看自己不告诉她何二的真实想法，事情会怎么发展。此时真相大白，他终于不需要再憋笑，嘴角和眼尾都忍不住泄露了此时他内心的欢乐。

　　何二不理解为何那个一向苦大仇深的薛落酒，此时如此开心。不过他也并不在意这个，转头又问秋沉雪说，“秋姑娘，你们那地方实在有点偏远，需不需要何某和我的兄弟们送你俩一程？”

　　原来他最后一句瘆人的话，是这个意思。

　　秋沉雪连连摆手，“不必了不必了，小五的伤还需要人看，可不能耽搁了，你们先回吧。”

　　何二点点头，他心里也更挂念小五一些，“那这钱，秋姑娘你看……”

　　薛落酒事不关己地瞅着何二手里的那个钱袋，心想，秋沉雪可是见过大世面的，怎么会稀罕何二那一点钱呢？况且，几天的相处看下来，她也不是那种会收别人钱的性子。

　　“这钱我就收下了，谢谢你了。”
　　还没等薛落酒再多想什么，秋沉雪就爽快地接过了钱袋。

　　“……”
　　这下，薛落酒心里什么想法都没有了。

　　告别之后，他们相向而行，刚才如割的北风停了下来，阳光倾洒，秋沉雪觉得暖和了许多。

　　“你为什么会收何二的钱呢？感觉这不像你的作风。”等到何二他们走远了，薛落酒饶有兴致地问道。

　　秋沉雪瞪了薛落酒一眼，毫不客气地说：“还不是因为要和你一起还那二百两。别说这几两银子，现在我啊，一分钱都会要的。”

　　薛落酒盯着她明亮的眸子，却读出了另一个理由：
　　“何二这人其实很重情义，也不愿欠别人的。如果我刚才不要他的钱，他心里自然是百般纠结不顺畅，倒不如直接收了他的钱，也算个两清了。”

　　小姑娘，心思还挺细腻，到底是你有读心术还是我有读心术啊？
　　薛落酒摇了摇头。

　　“喂，那你呢？刚才，你一开始就知道，何二并不是想杀咱俩，对吗？”秋沉雪一直记着这事，转变话题，气鼓鼓地质问薛落酒。

　　“是的。”薛落酒也大方地承认。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啊？害我白担惊受怕一场。”秋沉雪踢了踢脚边的积雪。

　　薛落酒停下了脚步，低头看着厚厚的积雪，“因为，何二食言，这也是有可能发生的后果，不是吗？”

　　“要是他们真的不干人事，那兄弟三个好了以后，他就再对咱俩起了杀心，这时候，你打算怎么办呢？”

　　秋沉雪看着薛落酒略显沉重的表情，将酒囊扔给了他，“我给他们吃的，是药，也能是毒。”

　　薛落酒恍然大悟。
　　如果真的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秋沉雪会想个法子哄骗吃过头孢的那三个人喝酒，产生双硫仑样反应，那这三个人轻则失去战斗力，重则休克甚至死亡。

　　“秋姑娘，求生意志很强嘛。”薛落酒没有料到秋沉雪会这么想。

　　秋沉雪斜睨了薛落酒一眼，“那是因为啊，有人承诺了，要和我一起开酒馆。要是还没看到酒馆开起来我就一命呜呼了，岂不是便宜了那小子，不用干活了？”

　　薛落酒看着她明亮如星的眼睛，失笑道：“秋老板，我可不一点都不便宜，我很贵的。”

　　“那就让我看看，你到底贵在哪喽。”秋沉雪也笑了，这几日她都因为找调酒师而苦恼不已，如今眉头才终于舒展了开来。

　　谈笑间，两人不知不觉走回了茅草屋，他们站定在门口一同抬起头来，屋外高高悬挂着一块牌匾——“秋家酒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