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镀金蝴蝶》Placebos

18、第 18 章 黄钩蛱蝶

　　这个世界上，有资格乘坐周清蕴私家车的人，恐怕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

　　沈茜还是没能掩饰自己的吃惊，目光一直停留在这个不知从哪里蹦出来的漂亮女孩身上。

　　作为中间人，周清蕴出于礼仪，给双方介绍身份。
　　“这位是沈茜，我朋友。”
　　“这位是谈静笙。”

　　没有关系后缀，静笙怔了下，立马衔接上：“我是绍晨的朋友。”

　　朋友，和弟弟的朋友。
　　关系似乎在转弯中分明。

　　作为朋友的沈茜面色回暖，出于照顾弟弟朋友的目的，主动坐在副驾驶的位置。

　　静笙道过谢，再跟四人中唯一一个局外人桑榆告辞。

　　桑榆琢磨这几人关系似乎不一般，却又不能从暴风中心的周清蕴脸上看不出任何区别对待，打过招呼就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劳斯莱斯平稳地行驶在街道。

　　周清蕴是不负责主动挑起话题的，往常都是静笙主动开口，这会儿多了一个人，换成沈茜打开话匣子。

　　沈茜本科学的播音，很会聊天，确定对方的职业和学校后，俩人谈的也不过是共同话题，周绍晨。

　　“你和邵晨怎么认识的？”

　　静笙拿余光扫了眼周清蕴，这人装得跟什么似的，她说：“他追我，我同意了，然后我们又分手——和平分手，所以现在是朋友的关系。”

　　沈茜内心虽然仍觉得奇怪，但如果这女孩和周绍晨是前任关系，周清蕴肯定不会多她一眼。他不在乎很多人，只最看中自己小姨和堂弟。而沈茜，也不过是借了妹妹的光。

　　沈茜主动加了静笙的微信。
　　这一路，俩人俨然成了好姐妹，表面上的。

　　下了车，他们来到的是周家经营的那所俱乐部。

　　某个朋友办乔迁宴，邀请许多好友聚一聚。名头仅仅是名头，这种私人聚会，最重要的是结交人脉，联络感情。
　　而既然是周清蕴的地盘，干脆由他负责买单。

　　俱乐部被包场，停车场上停着一溜名车，很多人都已经到了。打球的打球，玩牌的玩牌。都是圈子内有头有脸的人物，没有把场合弄得过于声色犬马。

　　沈茜是为了采访舜禹集团总裁，找周清蕴当人脉牵线。

　　至于静笙，她就是周清蕴找来的，又不能明说，“我也找段总。想试他们公司的戏。”

　　沈茜说太好了，带着静笙一起走。

　　当侍者带她们找到段总的时候，周清蕴已经没了踪影。

　　**

　　同样是聚会，富人阶层和中产以下有什么区别？

　　金钱堆砌是最基本的，装潢设计是要超前的，设定一个朦胧晦涩的主题，最好加上环保元素，融合哲学、宗教、文艺等边角料，最后无限叠加准入门槛。让中产趋之若鹜，普通人望而却步，整个策划就成功了一大半。

　　剩余的，人与人的交流，并无多少特别。都只是小型团体的缩影。

　　虽说是私人聚会，少不了谈工作和国际环境政策形势。许多人眼中对自己生活毫无相关的决策，被他们轻松玩转。走钢丝，钻空子，抢先机，信息差，资本能够积累，从来和本分二字无缘。

　　高尔夫球场。

　　周清蕴今天不想打球，坐在室内休息室，和朋友们聊天。

　　“听说邱家那边想要和你抢地？”
　　“随便他们抢，也要能抢走才行。”

　　“他们得罪你了？”
　　“算不上。”

　　“那是你得罪他们了。”
　　“也不是得罪不起。”

　　朋友觉得他这行为有点罕见，说不定是在下一步大棋。整个圈层，抱团合作也是常态，很少有人会做绝。即使撕破脸，为了利益也能暂时性化干戈为玉帛，和气才能生财嘛。

　　谈完公事，接着谈私事，无非是谁谁家离婚又再婚，谁家出了丑闻。

　　多数人带了女伴，伴侣或亲属。
　　周清蕴形单影只，显得另类。

　　但他从来不缺女人的青睐。

　　朋友递给他一支烟，他接过来，衔在齿间，手刚伸进口袋。身边，朋友的妹妹自然地拨开打火机盖子，要为他点火。

　　这点举动，稍显暧昧，但拒绝反而显得小题大做的可笑。

　　周清蕴夹着烟没动，手从口袋里抽出，带出一盒diptyque，从中取出一根火柴，黄色火柴头探进打火机蓝色火苗，倏地燃烧起来，带起轻微的香薰气味。

　　“谢谢。”
　　他再用燃烧的火柴点燃香烟，烟雾中，英俊的五官变得缥缈。

　　身边的女生一愣，不敢再接近。这明显是拒绝的信号。
　　刚要说点什么，风铃叮叮脆响，有一道身影翩然而至。

　　她身量纤长，一身浅草色吊带裙，款式简单，却熨帖地勾勒身形，腰肢纤细，胸部饱满，仅仅露出锁骨和手臂，整体效果巧夺天工。
　　唯一饰品是坠在脖颈的项链。不繁复，不简约，像青葱绿叶尖尖将落未落的露珠。
　　然而她本身的光辉并没有被喧宾夺主。

　　静笙找到周清蕴，眼睛一亮，再躲闪了下。

　　众人的目光都放在她身上，压力不可谓不大。

　　周清蕴抬了下手：“这里。”

　　静笙来到他身边，双手拂着裙摆，安静落座。

　　有人问：“这位是？”

　　周清蕴边翻看手边的电子财经杂志，边问静笙：“找修岳要完角色了？”

　　静笙哪是去管段修岳要角色去，她又不傻，身边有个更方便的人不利用，反而去搞定另一个难搞的老板？

　　那个段修岳看着斯斯文文好说话，实则也是个杀人不眨眼的。

　　“段总说，他不管影视方面的任何决策，这部分是高管在负责。”

　　然后，沈茜就和他聊起采访的事。段修岳并不同意，这位总裁的花边新闻满天飞，但好像并不喜欢把工作相关带到大众视野。

　　沈茜就一直在磨他。段修岳看在周清蕴的面子，也不好拒绝得太狠。

　　静笙趁他们不注意，悄悄溜走了。

　　旁人听着他们的对话，意识到这位神秘年轻女性是名演员。

　　文娱行业对他们来说，只能充当小打小闹的副业。
　　目前影视市场低迷，更是撤资的撤资，破产的破产。如果不是有九成把握的项目，一般不会轻易开机。

　　静笙接过侍者托盘上的酒杯，一一过去敬酒。
　　来都来了，发展点人脉总没错。

　　这里的人不像其他人，会直白地问很多下流八卦，他们至少会伪装绅士，懂得什么是不该问的，什么该私下问的。

　　周清蕴始终八风不动，手中夹着烟。

　　静笙多瞧了他一眼，放下酒杯，忽然面露痛苦地捂住肚子。

　　有人问她怎么了。
　　“胃疼。老毛病。”
　　静笙晃晃悠悠地站起身，抱歉地说要告辞。

　　周清蕴起身，“我先去送她。你们随意。”
　　他扣住她的肩膀，带着她往外走。

　　风铃再次发出悦耳的碰撞声。

　　路过无人的马棚时，静笙突然直起身，胃不疼了，脸不白了，在自然的空气中伸个懒腰。

　　周清蕴也毫不意外，松开她的肩膀。

　　“真挺会演戏。”

　　静笙去看他：“难道不是因为你不喜欢那里。”

　　“没有不喜欢。”

　　静笙把他嘴上的半截香烟拿过来，“你都没有抽烟。”

　　周清蕴会在身上备烟，但他不喜欢抽，而是喜欢碾碎，然后用火柴点燃，看它们燃成灰烬。

　　他也不是不能拒绝，可他没有选择拒绝。

　　周清蕴看着她把烟放在嘴里，过肺再吐出。

　　静笙喜欢抽烟的感觉，但为了保护牙齿，频率也很克制。
　　她也就吸了一口，摁灭在垃圾桶上。

　　不远处正在闲逛的马打了个喷嚏，看见熟人，轻快地跑过来，周清蕴抬手抚了抚小马的耳朵。

　　静笙惊喜地看着这个突然闯入的生物，幼年体的马玲珑又乖顺，身上没有佩戴任何人工工具，充满野性的活泼，虽说被养在一方天地里，但几乎没有限制。

　　静笙小时候喜欢小动物，曾经立志当兽医，被流浪狗追了一公里，吓得不轻，打消了这个念头。

　　小时候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想当医生，当警察，当司机，当小卖部老板，当奥特曼，当美少女战士，当圣诞老人，每年把礼物送到小朋友的长筒袜里。

　　后来，这些梦幻泡泡一个接一个地破裂了。

　　周清蕴把一根胡萝卜递给她，静笙觉得此刻不该拒绝，但她缓慢地摇摇头。

　　周清蕴没勉强，独自给马喂食。

　　静笙看不出他是不是生气了，时不时地觑他，也只能看到他线条优美又无情绪的侧脸。

　　静笙认为，一个人真正开心的时候是藏不住的，愤怒也藏不住。
　　所以，周清蕴只是对很多人和事都无所谓而已。

　　“你对沈茜眼熟吗？”
　　周清蕴突然说。

　　“……没有。”
　　静笙心尖一颤，酒醒了大半，他总不会这么神，知道她提前看过沈茜的照片？

　　周清蕴不说话则已，一旦问话，必定有他意图，“她是沈昭的姐姐。”

　　“哦。她们很像吗？”
　　“你觉得她们像吗？”

　　静笙望着逐渐坠入夜色中的庭院，“不管是沈昭，还是沈茜，我都不认识她们。但……世界上会有两个一模一样的人吗？”

　　周清蕴垂眸看她，这个身高差，有点俯视的意味，“不错，你说得对。”

　　静笙觉得这是个危险的话题，依靠栏杆，仰头问他，“周总，你打算三人行吗？”

　　“什么？”周清蕴皱眉看她。
　　“字面意思。”
　　“你年纪轻轻，知道得不少。”
　　“……我高三决定当演员，那个时候补了不少电影。 ”
　　他冷淡地说：“我没那个爱好。”

　　静笙心想，那谁知道啊。指不定你是个自己都没发觉的变态呢？

　　周清蕴问：“还是说，你想要？”
　　静笙顿了顿，“我怎么想不重要。重要的是您怎么想。”

　　周清蕴不再看她，喂完食，用手帕擦干手。

　　也许很细微，但静笙感到他的一点不悦。
　　她不知道为什么顺着他说话也不行，他们的关系不就是这样？相信他也很清楚。

　　不远处，有脚步声传来。

　　服务生的声音说：“沈小姐，这里是周先生的私人马场。您……”
　　“我知道，我只看一眼，绝对不碰他的马。”另一个人回道。

　　沈茜谈完采访的事，也过来找周清蕴。
　　但高尔夫球场那边已经没了他的身影，她想来这边碰碰运气。

　　静笙还没去问周清蕴怎么办，下一刻，手就被握住，周清蕴带着她转了个弯，来到室内走廊，用指纹扫开门锁，门再被阖上。整个过程从容不迫，速度并不快。他只是像是突然起了兴致，玩一出躲猫猫的游戏。

　　沈茜这边似乎听见了什么脚步声，同服务生一同迟疑着追过来。

　　静笙酒劲正上头，被他绕得晕头转向，刚被放在门板上，头耷拉在他肩膀，手肘不小心扫到什么冰凉的东西。

　　咚的一声，冰凉的液体洒在俩人的半边身上。

　　静笙被凉得惊呼一声，周清蕴低头去瞧。
　　不知道是谁把醒酒器放在玄关的置物台上。

　　两个人的高昂定制服装都齐齐被毁，周清蕴穿着黑色西装，看不太出来，静笙身上一片红一片绿的。

　　“先去洗澡。”
　　周清蕴给她指了个方向。

　　这里是周清蕴的休息室，和酒店套房一样的规格，他不常住这边，但房间每天都有人打扫。

　　静笙洗完澡，才发现自己没有衣服穿。

　　她裹着浴衣，探出头，没见周清蕴的身影，只听到他接了一个电话，大概是朋友打来的，他嗓音低低地回复，说有临时工作需要处理，先失陪。

　　这里是周清蕴的地界，她不担心遇到任何外人，也就到这里闲逛。

　　至于周清蕴本人，她更不担心他会对她怎么样。
　　他不是一个放纵自身欲望的男人，心里还有个放不下的女孩。养一个小明星，也不屑于和她做太多肢体接触，最多也就接个吻。

　　静笙每次拍感情戏，都会让自己真正爱上对手戏演员，拍出来才不会违和。相信周清蕴也是差不多的处理方式。

　　夜幕降临。

　　室内外都灯火通明，干净的落地窗外，竟然有一个露天温泉。

　　接近自然的设计，假山环绕，雾气蒸腾。为防虫，植被并不多。几盏古典的灯悬挂在屋檐，粼粼波光晃在脸颊，比仙侠剧里搭的景更具有仙境色彩。

　　静笙将浴衣脱下，放在温泉边沿的岩石上。小心滑进池子里。
　　这里还有切好的水果拼盘，她叉了小瓣橙子放进嘴里。

　　有钱人随时随地享受世界。

　　她什么时候能拥有这些？即便达不到周清蕴的高度，也至少实现被动收入自由。
　　静笙知道这一定很难。

　　还有，周清蕴什么时候会对她表示腻烦？
　　几天后复工，还要再复习一遍台词才行。
　　下一部戏的剧本还没有阅读。
　　姐姐说她想要尽快工作，要不要先买辆车，避免她每日挤地铁……

　　静笙想着这些有的没的，慢慢阖上眼皮。

　　室内安静极了。

　　唯有细微的中央空调和新风系统运作的声音，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周清蕴拒绝朋友们的饭后聚会，再让经理过来打扫玄关处的红酒。经理连声致歉，说是新来的员工造成疏忽。他不在意，只吩咐下去，以后自己的区域任何人想进入，必须提前知会。任何人，包括周绍晨。

　　挂了电话，周清蕴莫名有些烦躁。
　　说到底，他并不是喜欢偷偷摸摸的人。
　　但，作为消遣，属实没必要弄得人尽皆知。

　　这点情绪在冲过澡后已经烟消云散，周清蕴换上这里的备用衣裤，在书房翻看笔记本。
　　办公一会儿，忽而走神，觉得周边有些过于安静了。

　　这才想起身边缺了个吵闹的人。

　　他合上笔记本电脑，在浴室前敲门，没有得到回应，顿了顿，按下门把。

　　里面空无一人，水蒸汽已经散了，弥漫着他常用的沐浴露香味，手机也被她留在洗手台面。

　　走到西厢处，一直闭合的门虚掩着。
　　透过玻璃，周清蕴看到有颗脑袋歪在温泉边岩，。

　　乌黑的长发随意绾在脑后，几缕漏网之鱼蜿蜿蜒蜒地贴在颈项。没有化妆品的修饰，她的脸明澈净洁，如玉生辉。那双暗藏心事的双眼此刻闭合，才多了点宁静。

　　静笙在听到脚步声时，立刻睁开眼睛。

　　周清蕴挡住一部分光，让人看不清他的五官。但他仍旧配得上列松如翠，郎艳独绝。

　　“在里面泡多久了？”
　　“大概十分钟。”
　　“不宜过久，上来吧。”

　　静笙刚要握住他伸过来的手，才察觉自己现在的处境没办法装作若无其事。

　　本能之下，她手往回缩，另一只胳膊弯曲在胸前，但是顾上不顾下，脚底打滑，差点栽进水里。

　　千钧一发之际，有人紧紧拉住她的手腕。随后温泉水池扑通一声，周清蕴被她拉到水里。

　　他托住她的腰，她也顺势像攀着救命稻草一样抱紧他。

　　周清蕴依旧冷淡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你想害死我。”
　　“……我又拿不到你的遗产！”

　　再说，这温泉深度不会超过1米2。
　　没见过这么会碰瓷的。

　　静笙把脸上的水抹干净，冷不丁和面前的男人对上视线，霎时间失语。周清蕴幽深的瞳仁与平常一样，却又有哪里不一样。

　　她的长发因刚才的幅度过大而全部披散下来，发尾紧密贴合在他们的肩膀、胸膛，还有他精瘦的手臂上。

　　有水滴掉落在充满阵阵涟漪的池面。
　　一滴接着一滴。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