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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锦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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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的百姓既喜郊游,又爱八卦。
最近,坊间流传最热的话题不是鲁王府新添的小姐,也不是王尚书家即将嫁儿,亦不是一揽芳华的头牌公子霜华苦恋才女陆元,而是一位神秘人。
这个神秘人,不知何时出现在京城,人们只知道,一连三日,甘露园除去四层的贵宾间,其余三层全部被此人包下,不说二层三层的雅间,就连一层售卖茶叶茶具的大厅,也歇了业,不再接待客人主顾。
一连三日,甘露园丝竹声声,笑语阵阵,引得楼外行人纷纷驻足细听,猜想不知是京中哪个贵人又在此取乐。
到第四日,京中最有名的乐舞馆一揽芳华也被人全天包下,不接任何外客。
第五日,京中最有名的酒楼醉仙楼被人包下。
京中百姓一时之间炸开了锅,纷纷议论、猜测、外加大胆求证。
有人说,她家表弟的姨父的侄女儿在甘露园当茶博士,看到过那位神秘人的马车,那豪华的马车足有七八辆之多,就连那人的家仆,坐的马车也非比寻常。
至于那人长的何种模样,对不住,没看着,马车直接驶入后院,闲杂人等一概回避,有那嘴不严的,干脆就放了三天假,打发回家歇着,工钱照发。
又有一揽芳华的常客事后向馆里的公子们打听,哪知,公子们告诉她,人家只让排名前五的公子去伺候,其余的,别说见面,连个衣裳角都没看着。
至于醉仙楼,有好事者专门跑去吃饭,外带打听,可惜,仍是一无所获,倒带得醉仙楼的生意比往常更加火爆,排队等座的人挤满了花厅,只因人人都相信,自己有本事能打听出一二。
五日过后,那位神秘人仿佛人间蒸发了一般,再没传出京中最有名的某某被包的消息。
然而,人们的好奇心不减反增,各种猜测也愈发离谱。
丰清坐在后园湖边,听着小春绘声绘色的描述,淡淡一笑。
倒不知这人到底打算如何?说她想出风头,却始终不露面,不想出风头,却弄出如此大的动静,京城之中人尽皆知。
“公子,你猜,这人到京中到底所为何事?有何图谋?”
湖对岸的桃花已经尽数开放,远望过去,深红浅粉相间,煞是壮观。
丰清眯了眼睛看着桃花,面上带着微笑,不知想起了何事。
“公子,已有十余日,再无那人的消息,你说,那人是不是离开了京城?”
微风送来悦耳的丝竹声,听声音,正是从隔壁的园子传来。
小春惊讶地挑了挑眉,道:“公子,那边已经住进人了么?怎的也不见人进出?”
丰清笑道:“别人搬家难不成还要知会你一声?”
小春撇嘴道:“总是乔迁之喜,好歹也要放个爆竹。”
丝竹声越来越大,隐隐还夹杂着阵阵男子和女子的笑闹声,小春皱了眉道:“隔了这么远,听得还如此清楚。”
丰清道:“别人家燕饮,不关咱们的事。”
一连三日,隔壁园中日日燕饮,直闹到深夜,乐声与笑闹声一日大似一日,只听得小春心烦意乱,咬牙切齿。
“公子,那边…又唱起来了…”小春阴测测道。
“劝君莫惜金缕衣,
劝君惜取少年时。
花开堪折直须折,
莫待无花空折枝。”
少年娇柔的嗓音传来,又夹着一丝魅惑,小春哼道:“靡靡之音!”
丰清却低头轻吟:“…劝君吸取少年时,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他的眉头微微蹙起,眼中似乎蒙上一层水光,面色也忽白忽红。
少年仍在反复吟唱,还夹杂着击节的声音。
小春犹自忿忿,却听丰清道:“小春,咱们登到假山上看看,到底何人唱的这般动听。”
两人登上假山,来到挹翠亭中,那边的歌声却变了,似是换了一人在唱。
“杨柳青青江水平,
闻郎江上唱歌声。
东边日出西边雨,
道是无晴却有晴。”
丰清站在凉亭上,向西面望去,小春干脆站到石凳上,手搭凉棚,伸着脖子张望。
青砖围墙的西面,一泓碧水泛着清波,水边植着大片的樱花,樱花林中,三女一男面东而坐,一旁有十数个少年或坐或站,鼓瑟吹箫,弹琴击罄。
当中一人边舞边歌,粉红的水袖轻轻扬起,又柔柔落下,细软的腰肢忽而前弯,忽而后仰,舞姿优美,歌喉动听。
一曲毕了,坐着的三个女子拍掌叫好,中间的女子轻轻一挥手,立刻有侍儿上前,端着托盘,打赏跳舞的少年。
少年施礼退下,另换了一人上来,乐声复又奏起,少年翩翩起舞,且舞且歌。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少年的歌声低回婉转,缠绵如诉,先前击节的女子似是被深深吸引,一时停了手,只静静坐着聆听。
丰清的心在狂跳,面色早已变得煞白,一双手死死攥住衣角,因用力过大而骨节泛白。
他极力地眨眨眼睛,两行清泪滑落腮边,又滴在裙上。
没错,是她!
温暖的春风拂过,樱花如雪簌簌落下,那人的头发肩上就沾了点点洁白,她懒懒地斜倚在旁侧男子的身上,一手支腮,另一手和着拍子在腿上轻轻拍打,不时转头与那男子相视一笑,从头到脚透出一股不羁与潇洒。
“咦?公子…”
小春看着当中的女子很是眼熟,讶异地回过头来,却看到丰清全身颤抖,泪如雨下。
小春大惊,忙跳下石凳,扶住丰清摇摇欲坠的身子,急道:“公子!公子!”
丰清勉强坐在石凳上,双唇抖得已是说不出话来,他断断续续道:“小春…我…好冷…”
话音方落,人已滑下石凳,昏了过去。
冰冷的水将他包围,眼前是无边的黑暗,他伸出双手,无助想要抓住什么,却两手空空。
他无力地垂下双手,任冰冷一点点侵袭。
然而,他心中终有一丝不甘。
他拼劲最后一点力气,撕声大喊:“为何!为何要如此对我?”
没有人回答他,只有隐约的歌声:…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忽然,黑暗中出现了星星点点的亮光,他心中一喜,挣扎着爬过去。
那光越来越近,越来越亮,竟是刺得他睁不开眼,他眯缝着双眼,心头一片茫然。
光渐渐暗了下去,一对身影赫然出现在他面前。
是一对年轻的男女。
那女子眼中满含深情,为身边的男子拨开额前的碎发,俯身在他耳边悄悄说着什么。
男子朝他看来,目光中饱含不屑与轻视,嘴角也含着嘲弄的笑。
他的心瞬间跌到冰谷,他趴在地上哭喊:“阿瑾!阿瑾!”
她却恍若未闻,低头与那男子呢喃细语着转身离去。
他颓然倒下,任泪水横流。
阿瑾,她是恨他么?恨他两年前不辞而别,一去无踪么?
他也不愿啊!他何尝不想与她厮守!
可是,他长姐的仇还未报,他的仇人还活在世上逍遥,甚至步步紧逼!
待他大仇得报,他的母亲,却不许他离开京城,否则就同他断绝母子关系。
他也无颜再见她,是他,给了她希望,又亲手撕得粉碎。
当初,他走得决绝,便已断了再回去的念头。
“公子!公子!”
是谁在他耳边哭喊?
他不想醒来,只想在黑暗中继续沉睡,或许,在梦中,还能再见她一面。
“清儿…”
是乳爹在唤他,丰清费力地睁开眼,只觉头痛欲裂。
“清儿!你醒了…”
任氏惊喜地呼唤,一旁的小春和小夏立刻止住哭泣,待看到丰清果然睁开了眼睛,小春又嘤嘤哭了起来。
小夏手脚忙乱地端来温水,道:“公子,先喝两口水吧。”
任氏接过碗,喂丰清喝了两勺,道:“先不能多喝,你已昏睡了两日两夜,只怕一时喝多了水,胃口受不住。”
又吩咐小夏,叫灶房去熬米汤。
小夏应声飞奔而去。
“乳爹…她来了…”
任氏为丰清擦脸的手一滞,已明白丰清说的是谁。
任氏长叹一声,道:“孩子,你又是何苦…”
“乳爹…是我负了她…当初离开秀水村…便从未想过要回去…让她苦等一夜…不过是骗她…”
“我本以为…能同她相伴两个月…得她全心相待…此生已无憾…可是…我却终究忘不了她…”
“乳爹…她来了…她…来报复我了…”
丰清一脸平静,仿佛说着别人的事情,与他毫不相干。
任氏既心惊又心疼,勉强笑道:“傻孩子,安姑娘可不是那般人,我虽只同她见过几面,也能看得出来。”
“乳爹…你不懂…其实,我一直在骗她,她早想向四姨和五叔提亲,我却不允,只因我…从未想过要与她成亲…”
“孩子,莫要再说了…”
任氏流着泪打断了丰清的话。
丰清挣扎着坐起来,惨然一笑,道:“我骗了她的心,如今,她要还回来,我…都受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