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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关雎(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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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瑾蹲在菜地中,小心翼翼地摘下一个个小红灯笼似的辣椒,眉开眼笑。
辣椒已经熟了两茬,攒的种子都有一小瓷罐了,晒得干辣椒也足够吃上一阵子,只是,要吃水煮鱼还是太过奢侈,安瑾仍有些舍不得。
天空阴沉沉的,看样子要下一场大雨,安瑾抬头看看天,再瞅瞅菜地中绿的王瓜,紫的茄子,脑中突然浮现出一首儿歌。
豆角青青细又长,
黄瓜穿身绿衣裳,
茄子高高打灯笼,
萝卜地下捉迷藏,
辣椒长个尖尖嘴,
南瓜越老皮越黄,
红绿黄紫真好看,
菜园一片好风光。
她在菜地里逡巡一圈,琢磨着摘些什么菜回去,一眼看到细长的嫩豇豆挂满了竹架,心说,就是你了,晌午饭吃豆角焖面。
安瑾摘了满满一篮子豇豆,又去买了三斤猪肉,乐颠颠回了家。
方踏入院门,就被安瑛招手唤到了灶屋中,安瑾放下篮子,洗了手脸,回头看安瑛笑盈盈看着她,问道:“哥今日怎的如此高兴,可有什么好事?”
她突然猛地一拍脑袋,恍然大悟道:“嗨,必是于姐姐送了东西来,哈,又快到七月初七月母会啦……”
话未说完,肩上已挨了安瑛一掌,就听他嗔道:“又在胡说,今日可是你的好事,又有人说亲来了。”
安瑾的脑袋顿时大了一圈,老天爷!又来了!
“这回又是哪个?”
安瑛看着小妹惨兮兮的脸,嗔道:“怎的一提起你的亲事,你就这副样子?你也不小了,早晚不得娶夫郎?”
“可我才十四啊!”
“十四已经可以定亲了。”
安瑛给安瑾倒了一碗水,道:“这次提亲的人家你也知道的,就是杨村的张大户,她家的小儿子今年快要及笈了,还没定亲,听林姑父说,模样人品都没得挑,只是比你大了一岁…”
安瑾恨恨地咬牙,怪道这两日她总有不好的预感,却原来是这回事。
昨日,张大户妻夫两个特意跑到她家来挑花,说是挑花,两人却谁也不看花,只拉着她问东问西,上下左右看个不停,尤其是张大户的夫君,那双眼睛就没瞄过花一眼,光往她身上扫射了,当时她便觉得别扭异常,可是碍于礼貌,仍是用心招呼,原来,那二人不是挑花,而是挑人来着!
“爹和娘怎么说?”
“爹和娘并没应下,只说问问你的意思。好在林姑父也不是外人,他同那张大户的夫郎是表兄弟,只是先来探探咱们的意思,无论应与不应,都不碍什么。”
又笑道:“说来那张大户妻夫两个倒很有心,不只为她家儿子相看妻主,替女儿也相中了一个夫郎。”
顿了顿又道:“小妹你猜是谁?”
安瑾摇摇头:“我哪里就知道了。”
“这人你也相熟的,是冯姨的侄儿——清哥,林姑父前脚从咱家出去,后脚便去了冯姨家,只不知冯姨和江叔会不会应下呢?”
安瑾的心猛地一沉,面上惊诧不安的神情一闪而过,安瑛就在她对面笑盈盈看着她,她还不想让哥哥知自己的心思。
安瑾借着低头喝水的功夫迅速平复下内心,只一瞬间,心中已闪过无数念头,丰清的情形她清楚得很,她也知道,冯姨和江叔必不会应下这门亲事。思及此,她立刻松一口气,心道:张大户倒是很会挑人。
“冯姨和江叔必会依清…呃…清哥的意思。”
安瑾仰面躺在炕上,双臂枕在脑后,一条腿架在另一条腿上,看去舒适惬意得很。
其实,她心中已如开水锅般翻腾不已。
吃过晌午饭后,安大娘和陈氏同她说了张大户来提亲的事,末了,陈氏仍是同往常那般道:“一切都依你的意思,你若是愿意,咱们便应了,你若不愿意,爹爹就说你年纪小,推了人家。”
她只得笑笑,道:“爹,我确实年纪还小,还没想过要定亲的事。”
回到屋中,安瑾一头扎到炕上,想要蒙头大睡一觉,却无论如何也睡不着。
这么推下去也不是个办法,她总有成年的那一天,娘和爹也不会任由她这样下去,想要一辈子不成亲,陈氏那一关就过不去。
可是,她真的不想和一个自己不爱的人过一辈子。
她眼前又浮现出丰清的如花笑靥,如今,他近在咫尺,每日,她都会寻个由头见他一面,同他说上几句话,可是为何她却觉得相见不如不见?
从前,他在遥远的京城,她即便思念他,却见不到他,只得将他深深埋在心底,期盼时间能冲淡一切,忘却他,忘却这段无望的暗恋。
可是,他来了,离她那么近,她控制不住自己,忍不住每天都去看他,哪怕只是偷偷地一眼。
然而,这却让她几近崩溃,面对心仪的男儿,她要装作若无其事地样子和他偶遇,和他闲谈。
爱而不得,原来是如此痛苦。
躺了半晌,安瑾突然从炕上爬起来,赤脚跳到地上,掀开盛放衣物的柜子,从柜子里摸索出一个小包裹。
她盘腿坐在炕上,把包裹打开,一层层麻布揭开,露出一个红绸做的锦袋来,她又把系着锦袋的丝绳解开,小心翼翼从锦袋中拿出一条项链。
项链是用纯金打造,链子本身并无特别之处,便是那心形的吊坠也简约之极,但是,它却包含了安瑾一切的心意。
从京城回来,安瑾就找机会使人打制了这条项链,为丰清,虽然她明白永远都不会有送给他的那一天;也为她自己,权且纪念她的暗恋吧。
闲来无事时,她就会把项链拿出来看看,然后再小心地藏到柜子里。
丰清来后,她有几次都忍不住,险些就把项链送给他,但最后的关头,她都控制住了自己,把那份心意深深埋藏。
一声惊雷,狂风大作,暴雨顷刻而至。
屋中的少女却不为雷雨所动,仍是安坐在炕上,面带微笑,轻轻抚着手中那条项链。
惊雷将浅眠的小春惊醒,他惶然坐起身,听到屋外噼噼啪啪的雨声,小声嘟囔道:“下雨了。”
他复又慢慢躺下,身子挨着炕的瞬间却看到丰清睡的那边是空的。
小春腾地坐起来,耳边传来小夏压低的声音:“公子没睡,在外面。
“小夏,你也没睡么?”
“我不困。”
小春蹑手蹑脚下了炕,猫着身子从门缝往外看去,丰清正一动不动坐在堂屋门前,面朝着院子,如同泥塑一般。
他暗叹一声,公子终是放不下安姑娘。
她默默爬到炕上,也不躺下,只坐在那里。
坐了片刻,忍不住悄声道:“小夏,你看公子这般……”
小夏低声道:“你心里明白,问我做什么?”
“可是公子……”
“公子心中的恨始终放不下,如何能同安姑娘…?”
“那…公子一辈子就要这样么?”
“安姑娘若是能先开口,或许公子会有转变。”
“安姑娘先开口……”
小春摇摇头,屋中又陷入沉寂,只闻雨声风声。
满怀心事,惆怅难眠的又岂止安瑾一人。
再说张大户妻夫两个,自托了李氏去说亲,便在家中安心等待。
张大户祖上靠做玉石生意发家,传到张大户手中,已是第四代,张家到她这一辈,只她自己一个女丁,所幸,她和夫郎刘氏生育了两女一子,长女张谚现已成家,接管了在桐州的生意,二女儿张谓和小儿子张芸尚小,都未定亲。
自从长女接管了桐州的铺子后,张大户妻夫两个带了二女儿和小儿子仍回到杨村祖居居住,闲来无事养养鸡鸭鹅雁,侍弄侍弄花菜,日子过得颇为清闲自在。
只是一双儿女尚未定亲,两人心中总有一桩心事。
刘氏平日走亲串友便时刻留意,看哪家哪户有合适的男儿和女子,不拘贫富,只要人好,就成。
可巧,前些时日林家办满月酒,刘氏同李氏是表亲,自然得去道贺。
在秀水村外,刘氏坐在马车中,掀起车帘的一刹那一眼瞄到了土路一旁的丰清,当时就惊住了,暗赞了无数个好,席间就向李氏打听,得知是冯大夫的侄儿,从外地投奔冯大夫而来,尚未定亲,当下心里便有了计较。
从秀水村一回到家中,刘氏便迫不及待地和张大户商议,哪知,张大户也为儿子相看上一人,正是秀水村安家的小女儿——安瑾。
说起安瑾来,刘氏也略知一二,妻主同她大姐安珞打过交道,彼此相熟。而安家小女儿做肥皂生意的事,附近乡里更是无人不晓。
刘氏在心中计议一番,觉得安瑾倒是个不错的人选,只是觉得年纪小了儿子一岁,不知将来是否是个会疼夫郎的好妻主。
刘氏说出自己的顾虑,张大户却不以为然,笑眯了眼道:“小一岁又如何,我看那孩子眉清目朗,行事稳重,谈吐不凡,胸中自有沟壑,芸儿跟了她,不会受了委屈。”
刘氏仍有些犹豫,张大户道:“左右不急,又不是即刻便去提亲,我不是同安大姑娘约好后日去挑花么,咱们一起去,你看看那孩子,再寻机会瞧瞧那位小哥,我打量既是冯大夫的侄儿,必差不了。”
刘氏不住点头。
好不容易熬到约好的那天,两人一早便收拾齐整出了门,先到安家挑花,恰逢安瑾也在家中,张大户瞅准机会同她攀谈了几句,刘氏便在一旁不错眼珠地盯着。
两人谁的心思也没在花上,胡乱选了几盆了事。待从安家出来,刘氏对安瑾已是十二分的满意,一上了马车就对张大户道:“你的眼光果然不差,这姑娘我瞅着行!”
张大户只得意地笑,不发一言。
随后,刘氏吩咐车妇把车驶到冯大夫家去,碰碰运气,看能否碰上丰清。
说来也巧,张家的马车驶到冯大夫家左近时,丰清恰好和小春小夏从河边洗衣归来,刘氏自是不会错过机缘,即刻跳下车去搭讪,张大户在车中借机将丰清细细打量了一番。
刘氏再上车时,喜上眉梢,用胳膊肘捅捅张大户,道:“你看这位小哥怎样?”
张大户却皱了眉,道:“这位小哥样貌确是一等一的好,放到桐州城中怕也是拔尖的,行止也落落大方…只是…”
刘氏瞪着妻主,道:“只是什么?”
“到底是夫道人家,方才那情形,你还没看出来么?那另两位小哥,对他很是回护,必是他的下人,这原本也没什么,寻常富贵人家的小哥身边大都有几个侍儿,然这位小哥…唉…恐非一般富贵人家出身,你只看他方才行礼时,身上流露出的气度…便是那两个侍儿,气势也不寻常。”
刘氏眼珠都要瞪出来,眼见相中一个十二分可心的,如何肯放手?只是张大户所言句句有理,他再一回想,确是如此,到底心中不甘,嘟囔道:“莫非还是王侯将相家的公子?”
方说完,自己先不信,笑道:“我看不象,贵公子们如何肯到咱这乡下来。”
张大户也不理他,靠在车垫子上闭了目养神,心中却思量着请林老二和李氏去安家说亲的事。
妻夫两个各怀心事回了家,连晌午饭也没心思吃,张大户心急,怕被别人抢先一步,不住地催问着刘氏何时去林家。
刘氏呢,也有自己的小算盘,既是求表兄一回,索性让他两家都打问打问,若是冯大夫不同意做这门亲,他也好死了这条心,另寻好男儿。
刘氏也是个急性子,加之张大户不停地催促,吃过晌午饭,略歇了歇,重又坐上马车直奔秀水村林老二家,于是才有了开头那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