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关雎 （下） ...
-
一场大雨，天气凉爽了几分，吃过早饭，安瑾担心田中的棉花和花生，放下筷子就跑了出去。
陈氏笑道：“看急得火烧屁股一般。”
正收拾碗筷的安瑛和林雨也笑，林雨道：“只怕她的那些吉贝、辣椒被风吹跑哩！”
又道：“说来那辣椒倒别有味道，放到菜中，很是爽口。”
安大娘和安珞在院中套上驴车，准备去县城拉打制的家具。
安瑛的亲事已经定下来，安大娘和陈氏便开始为他备嫁妆，首饰布料都有现成的，衣衫被褥床帐等物平日里安瑛和林雨已陆续做了，家具则由安二娘在县城定制，索性连安柳的也一起备下了。
安珞把些干菜鲜果米面等物搬到车上，陈氏又叮嘱母女几句，这才让两人出发。
安瑾一路小跑着着来到村外，隔着土路，远远地便看到自家菜地边站着三个少年，她的心突地一跳，当中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是丰清。
她顿了顿，随即大踏步向菜地走去。
菜地中的瓜果蔬菜经过雨水洗涤，油绿绿的一片。丰清正站在棉花田边，同小春小夏笑谈，安瑾看着他那柔和的侧脸，被晨风吹得翩飞的衣带，心中莫名涌起一股暖意。
就这样远远地看着他，看他开心快乐，足矣。
河边传来孩子们戏水的笑闹声，昨日一场大雨，秀水河河水又涨了不少，村中那些顽皮孩子清晨便聚在在河边捞鱼摸虾，正玩得痛快。
待会儿回家拿了钓竿，也去钓几条鱼。安瑾暗想，一边走过土路，来到菜地边。
小春正对着棉花田指指点点，微笑聆听的丰清似是觉察到安瑾地到来，微微侧过头来，恰好对上安瑾。
四目相对，丰清面上掠过一丝不自在，旋即笑道：“阿瑾，好早。”
安瑾抑制住心中的狂跳，笑着答道：“你们也不晚。”
小春早跳了过来，道：“阿瑾！阿瑾！你看这吉贝！结的果要裂开哩！
小春这一嚷嚷，两人都暗自松一口气。
安瑾看看棉花，果然，棉桃顶部裂了小口，似是张开小嘴一般。
她笑道：“我先时在京中特地请教过卫大人，看这情形，吉贝怕是要成熟了。”
小春拍手笑道：“总算平安成熟，不枉公子日日担心。”
一直沉默的小夏也笑道：“如今看到吉贝果实都安然无恙，公子该放心了…”
安瑾闻言看向丰清，丰清欣然而笑。
河边的笑闹声一阵高过一阵，似是开了锅一般，小春是个爱玩爱动的性子，听着此起彼伏的叫闹声，早憋不住了，两步跳到丰清身旁道：“公子，河边真是热闹，咱们去瞅瞅？”
安瑾笑道：“想是钓了鱼上来，否则不会如此热闹。”
几人从田中走出，来到秀水河边。
河边，十来个小丫头正闹腾得欢实，有扯了钓线钓鱼的，有在浅水处捞虾的，有光着脚站在淤泥里挖泥鳅的，你呼我喊，你推我挤，吵翻了天。
二丫头腰间缠个竹篓，正站在浅水处摸虾，裤子虽然高高挽起，仍是湿了大半，她身后站着一个八九岁的小丫头，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口中不时疾呼：“那边！有一只…来了来了…”
安瑾站在河岸上高声道：“都翻了天了！仔细回家挨揍！”
一群孩子霎时安静下来，待看清是安瑾后又齐声叫嚷：“阿瑾姐姐！快来摸鱼！来钓鱼啊…”
丰清看着泥猴般的一群孩子，不禁失笑摇头，安瑾笑道：“再吵吵！鱼虾都给吓跑了！”
二丫头看到丰清，眼睛即刻亮起来，她在水中洗洗手，在衣襟上胡乱蹭蹭，光着脚丫子从水中啪叽啪叽跑到岸上，身后溅起朵朵水花，惹来叫骂声一片。
她径直跑到丰清身旁，扬起红扑扑的胖脸问道：“冯哥哥，你…嘿嘿…明日月母会你去不去？”
丰清拍拍二丫头的肩膀，笑道：“二丫头，你的衣裳全湿了，当心你娘又揍你。”
二丫头却仍是急急地问：“冯哥哥快说，明日月母会你去么？”
“我们自是要去，你问这个做什么？”小春捏捏二丫头的胖脸蛋，笑道。
二丫头被小春捏得裂了裂嘴，她瞪小春一眼道：“为何总是捏我？哼！”
转头又堆了满脸的笑，对丰清道：“冯哥哥，你一定要去，我有个好玩儿的东西要送与你，嗯…在我之前…你…你不可要别人送的东西。”
丰清的眸中盛满笑意，他摸摸二丫头的头，道：“好的，我答应你，明日一定去，只是我问你，今日怎的你不去上学，跑到这里来胡闹？”
“今日学里的老师忙着哩，明日便是月母会，她今日哪有空闲。”
“老师要写诗卖给那些去幽会的女子，因此，今日放假一天。”
“对！老师要写整整一日的诗，都不够哩…”
几个小丫头此时凑过来，七嘴八舌道。
卖诗？给明日约会的人？
“噗！”
安瑾忍不住笑出声来，二丫头这个老师，倒是很有生意头脑，听起来也是个极其有趣之人。
丰清和小春也都笑出声来，就连一向沉默寡言的小夏也憋不住，笑了。
“冯哥哥笑起来真好看，比天上的仙子还美！”一个小丫头突然嚷道。
“对！冯哥哥就是仙子！”
“不对！冯哥哥明明比仙子还美！”
几个小丫头霎时吵嚷起来，一个七八岁的梳着双丫髻的小丫头仰头看着丰清喊道：“冯哥哥！你嫁给我姐姐做我姐夫好么？我姐姐还没有定亲哩！”
另一个立刻反驳道：“呸！冯哥哥才不能嫁给你姐姐，你姐姐黑得象碳头一般，仙子哥哥哪能嫁给她！”
被反驳的小丫头涨红了脸，不服气地大声道：“你！哼…那你说冯哥哥要嫁给谁？”
“自然是嫁给仙女姐姐！”剩余几个异口同声大喊。
丰清抚着额头，无奈哄道：“好了好了，咱们能不说这些么…”
话说到一半，突然被打断，一个稚嫩的童音含糊不清喊道：“那冯哥哥一定会嫁给阿瑾姑姑！阿瑾姑姑就是仙女姐姐！”
轰！安瑾只觉全身的气血都涌到头上，一张脸瞬时涨得紫红，眼前一片金光，模糊中，她看到，一群小丫头身后，小二吮着一块麦芽糖，淡定而悠然地站在那里。
那日，安瑾是如何同丰清等人分开，如何回的家，已经记不得了，待她头脑清醒过来，她已经躺在自己屋中的炕上，安瑛正一脸惊疑地站在炕边看着她。
“小妹，你不舒服么？怎的脸这么红？”
安瑾摸摸脸颊，有些烫手，她慌忙掩饰道：“哥…没…没什么…只是方才跑得急了…我去洗把脸就好…”
她慌慌张张从炕上跳下来，想要跑出屋去，哪知走得太急，一头撞到门框上，疼得她“哎呦”一声，捂着脑门跌跌撞撞跑到了院中。
屋内，安瑛目瞪口呆，他这个小妹，一向行事稳重，今日这是怎么了，竟如此慌乱？
他放心不下，跟到院中，安瑾正蹲在灶屋门旁洗脸，安瑛在她身旁蹲下，急切问道：“小妹，可是有什么紧要事？怎的如此慌张？”
略带着凉意的水浇到面颊上，安瑾的脑中瞬时清醒，她在心底暗叹一声，今日在他面前，自己如此失态，而他一向聪慧，怕是要明了自己的心事，今后却要如何与他面对。
安瑛的话从耳边传来，她抬起头，勉强笑笑，道：“哥，无事…啊…对了，明日便是月母会，哥给于姐姐的东西可备齐了？于姐姐不几日就要赶去京城，可有些时日不能相见了，明日哥定要多同于姐姐说几句…”
安瑛拍她一掌，道：“你这丫头，胡说些什么？”起身走了。
安瑾看着安瑛的身影消失在门内，松一口气，颓然坐在地上。
晨风中带着夹杂着花香与青草的清甜气息，安瑾挎着竹篮，同安瑛并肩走在路上，清晨的阳光尚不刺眼，两人的影子在身后长长地拖着，时而重叠到一起。
冯大夫的小院就在前面，安瑛快走几步，不忘催促安瑾两句，到了竹门前，朗声喊道：“清哥！小春！小夏！”
门帘忽地一声掀开，小春跳将出来，高声道：“阿瑛哥来了！”
话音方落，丰清已从屋中走出，他今日穿了件杏色短襦，米色绣缠枝花纹绫裙，腰间系了五色丝绦，在阳光中亭亭而立。
安瑾远远地默默注视着他，看着他同小春小夏走出院子，看着他同安瑛说笑几句，看着他对自己微笑点头。
他在朝自己微笑点头。
安瑾猛醒过神来，急忙冲着丰清也点头微笑，算是打过招呼，却看到安瑛在一旁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
她忙咳嗽一声道：“快些罢，时候不早了，待会儿怕是人要多起来。”
安瑛这才道：“咱们走罢。”
四人走在前面，安瑾就在后面不远不近地跟着，出了秀水村，路上行人渐多，皆是衣着齐整，打扮光鲜的年轻女子及少年，也有上了年纪的男人陪同的，但多是三个一群五个一伙，说说笑笑一起赶往与母庙。
走了约莫两刻钟，月母庙已在近前。
庙前的空地上，已聚了不少男女，卖水粉胭脂的摊子也摆了不少，丰清一行五人一到，即刻吸引了不少目光。
安瑛同丰清等人打过招呼，自去到约好的地方去寻于欣，丰清看着庙门左右两侧摆的小摊，笑道：“小春小夏，咱们去那边逛逛。”
安瑾不愿和那些少年挤做一处，便在一棵偏僻些的柳树下蹲了歇息。
丰清带着小春小夏在摊子前闲逛，看到有喜欢的东西就同摊主谈谈价钱买下，很快，小夏挎着的篮子里就装满了泥人、竹哨、绢花、折扇等物。
三人又来到一个卖木梳的摊子前，那摊主是个四十余岁的男子，坐在小杌子上，抱着双腿笑看着摊前花花绿绿的少年挑梳子，不时指点两句。
很快，有几人买了梳子走了，摊前空出了位置，丰清在竹席前蹲下，扫视着席上摆着的各式木梳。
那男子见又有主顾，殷勤介绍道：“小哥，咱家梳子个个都精巧，样子雕工一等一，小哥想要黄杨木的还是桃木的，这里还有花草汁染色的，插在头上好看得紧，桐州城里近些时日很兴这个。”
那男子说着从身旁的包袱中又摸出几把梳子来摆到摊上，丰清看去，只见有淡绿的，有浅绯的，有半月形，有鱼形，五颜六色，摆在一起霎时好看。
他方要去拿那把淡绿色半月梳，哪知旁边突然伸出一只手来，抢先把那梳子拿在了手中。
丰清讶然抬头，然后一愣。
摊主身侧站着一个青衣少女，正拿着那把梳子端详。
那少女眉目清隽，身形颀长，站在那里，很是惹眼，引得不少少年频频回头观看。
“大叔，这梳子多少钱？小女买了。”
“三十文。”
摊主忙不迭道。少女从袖中掏出钱来，递给男子，把梳子袖到袖中，走了。
丰清忙问：“大叔，方才那般式样颜色的梳子可还有？”
男子抖开包袱翻看一番，为难道：“小哥，那把梳子只做了一把，只因绿色不易上色，做起来很是费工夫，因此只做一把，这把茜草染色的也不错，小哥不若要这把？”
丰清失望地摇摇头，问小春小夏道：“你们挑好了么？”
小春和小夏早已每人拿了一把，看丰清手中空空，小春道：“公子，那把浅绯的颜色也不错，刚好配杏色衣衫。”
丰清笑着摇头，道：“不如方才那把颜色清雅。”
男子突然一拍脑袋，笑道：“瞧我这记性，梳子没了，手珠还有一串，同梳子一起染色，论清雅，绝不输于那把梳子，又是桃木所制，戴在手上，还能辟邪。”
男子从地上的篮中拿出一个长条木匣来，递给丰清，笑道：“小哥瞅瞅，可还满意？”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关雎 （下）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