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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关雎(上) ...

  •   清晨的风中夹杂着青草的气息和饭菜的香味,村中偶尔传来几声狗吠和鸡鸣。

      丰清手执扫帚,微弯了腰,不紧不慢扫着院子。微风将他额前的刘海吹到一侧,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和弯如新月的黛眉。

      小夏端了一盆水,先是浇过竹篱旁的花花草草,又把扫过的院子洒了一遍水,院中登时凉爽了几分。

      小春正在灶屋中做早饭,冯大夫和江氏去了河边。

      丰清看着竹篱旁一簇簇的茉莉花丛,墨绿的叶子上带着细小的水珠,沐浴在钟夏的阳光中,心中突然涌出一阵暖意,禁不住面露微笑。

      竹篱外,土路的另一侧,是大片大片绿油油的菜地,几只菜粉蝶在菜地上空追逐嬉戏。极目远眺,便可看见连绵起伏的亦山。

      曾经,在梦中,他梦到过这样一方乐土,醒来时,深知,那只是遥不可及的梦境。

      如今,他就站在这片乐土之上,梦中的一切变为真实。

      来到秀水村只短短十数日,丰清便已喜欢上这里,同村中村人也逐渐相熟,如今,附近村子的十里八家都知道,冯大夫家来了三个少年男子,俱是生得好模样,尤其是冯大夫的侄儿,更是如下凡的仙子一般。

      小夏提了水桶和扁担,看着丰清面带微笑,静静凝视着远方发呆,也不唤他,只轻轻走过去。

      这些时日,公子内心的欢喜他都看在眼中,就连小春也私下同他说过几次,说从未见公子如此笑过。

      他只希望,公子能够永远这样笑下去。

      小夏方出了竹门,就听背后丰清唤道:“小夏!等等我,我同你一起去!”

      小夏停下脚步转过头,果然看到丰清小跑过来,面上是灿烂的笑容。

      二丫头挑着扁担,哼着小曲儿大步流星向水井走去。今日是她的小侄女满月的日子,家中要办满月酒,前来道贺的村人和亲戚必少不了,她得赶紧把水缸挑满了,备下客人们喝的水。

      姐夫嫁过来都快四年了,总算给她爹娘添了个孙女,自打她小侄女一落生,她爹娘的嘴巴就没合上过,一天到晚带着笑,大姐的眉头也舒展开来,往日的沉闷一扫而空,连带着她心里也舒畅起来,再不用万事小心翼翼。

      二丫头汲满两桶水,挑上扁担,方要往回转,却看到巷口处缓步走来两个少年男子。

      左边那个身穿浅蓝色窄袖上衣,鹅黄摺裙,腰中系着青黄两色丝绦,弯弯的眉毛,黑漆漆的眼,红嘟嘟的菱唇,鹅蛋脸,乌黑的发挽成双鬟髻,淡蓝色的小花簪上边。看模样,正是冯大夫的侄儿,冯清哥哥。

      二丫头的脸猛地涨得通红,她用袖子胡乱抹把脸,放下扁担,急忙大声招呼:“冯大哥!小夏哥!来挑水啊!”

      丰清和小夏也看到了二丫头,丰清笑着应了一声,说话间两人便来到水井旁。

      二丫头忙接过小夏手中的水桶,道:“小夏哥,我来帮你!”

      小夏笑道:“二丫头,还是我自己来吧,你还小…”

      话未说完,二丫头早急了,大声道:“我可不小了!下个月我就十一了!我…我都能帮我娘赶车啦!”

      说完,还挺了挺尚未发育的小胸脯,把丰清和小夏都逗乐了。

      丰清拍拍她的头,笑道:“好了,我和小夏都知道二丫头不小了,可是,今日你家要办满月酒,你还是快些回去,下次再帮我们可好?”

      二丫头这才作罢,不情不愿地挑起扁担,方要迈步,又转过身来问道:“冯大哥和小夏哥可要去我家吃满月酒?”

      丰清笑道:“今日客人必少不了,我们不去了,改日再去看你小侄女,我四姨和五叔定是要去的。”

      二丫头失望地“哦”了一声,这才走了。

      丰清和小夏抬了水回家,冯大夫和江氏也已回来,小春把饭菜摆好,几人便坐下吃早饭。

      吃过早饭,将碗盘收拾干净,江氏和冯大夫自去屋中换了衣衫,准备去二丫头家喝满月酒。

      丰清笑道:“方才我和小夏去提水,还碰到二丫头呢,今日可有那孩子忙的,只水,便不知要挑多少担。”

      江氏笑道:“可不是,今日林家请来的客人必不少,都盼了三年了,才盼来个孙女,如何能不大办一场?”

      顿了顿又道:“阿琴那孩子,心中的大石终是能放下了。”

      正说着,冯大夫提了篮子出来,两人又嘱咐丰清几句,这才携手而去。

      小春从灶屋中端了一盘水灵灵、粉嘟嘟的桃子出来,道:“昨日安姑娘送来的桃子甜得很,个头又大,公子可要吃一个?”

      丰清道:“阿瑛快要来了,再备些点心稍后一起吃罢。”

      小春放下桃子,又跑到灶屋中,片刻后端来一盘桂花糕,一盘栗子酥,道:“这些都是安姑娘送来的。”

      小夏正在收拾衣物,突然道:“我记得前日安姑娘还送来一篮甜瓜,莫要放坏了。”

      小春拍手道:“可不是,险些忘了,我这便去洗上几个。”

      须臾,小春用小竹篮提来几个甜瓜,道:“公子,安姑娘送来的这些吃食要紧着吃了才好,明日又是墟市,安姑娘定会又送来一堆吃食,先头送来的可不要糟蹋了才好。”

      小夏已将衣物收拾齐整,他慢悠悠踱到小春面前,拿了一个桃子道:“小春说的是,糟蹋了可不好,最紧要的是安姑娘的一片心意…”

      边说边偷偷觑了丰清一眼,却见丰清正在低头摆弄丝线,面上辨不出什么神情。

      他在心中轻轻一叹。

      三人正你一句我一句地闲话,就听得屋外一个清脆的声音唤道:“清哥!小春!小夏!在么?”

      小春起身笑道:“安小哥来了。”

      三人赶紧出了屋,果然见安瑛挎着篮子,俏生生站在院中。

      丰清笑迎上去,道:“正在等阿瑛来呢。”

      原来,那二丫头的娘林老二正是林雨的亲姨,说来同安家也是姻亲,她家要办满月酒,安大娘和陈氏免不了去帮忙,就连安珞小两口和安瑾也都安排了迎来送往、端茶递水的杂事,只剩了安瑛一人在家,他便和丰清约好,一起做针线活。

      四人重在屋中落了座,吃过一回点心,洗了手,就都拿出针线来做活。

      丰清在改一件夹衣的袖子,京中衣衫式样多为宽袍大袖,讲究俊秀飘逸,来到秀水村,却发现村人们为了干活便宜,衣衫多为窄袖。入乡随俗,他便同小春小夏一起连着忙了两日,把夏衣都改了,如今只剩了夹衣还未来得及改。

      丰清正拿剪刀在袖子上比划着要裁下去多少,突听小春惊喜叫道:“安小哥!这个扇套真漂亮!”

      引得丰清和小夏都放下手中的活计,围到安瑛身边。

      小春还在拿着手中扇套左右端详,便看边赞:“安小哥真真好绣工,这上面的蜻蜓真如活的一般。”

      安瑛做的这个扇套以米白色绢布为底,上用丝线绣了一幅荷叶游鱼图,最绝妙处在于,一枝荷花花苞上立着只蜻蜓,给这个小小的扇套增色不少。

      看得丰清也点头不已,虽是简简单单一幅图,却意境十足,加上安瑛绣工了得,无论是游鱼还是蜻蜓,都绣得栩栩如生,不得不让人赞叹。

      小春还在那里爱不释手地摩挲,丰清却心中了然,来到秀水村已有十余日,同安瑛也相熟了,已知他同于欣的亲事,看到这个扇套,便知道他是为于欣所绣。

      再看安瑛,面上果然有一抹红晕,丰清忙道:“小春,你若是喜欢,可以向阿瑛要了花样,自己也绣一个。”

      边说边暗中用手指捅捅小春,小春抬头,看到公子飞快地冲自己使了个眼色,即刻便明白了,他放下手中的扇套,转而抱住安瑛的胳膊,谄笑着央求道:“阿瑛哥哥,好哥哥,把这个花样子借我一用可好?回头我给哥哥做好吃的点心。”

      安瑛拗不过他,只得笑道:“成成成!你若喜欢,明日我就把花样给你送来。”

      小春这才松了手,又见篮中还有些香囊、汗巾、荷包等物,当下笑道:“阿瑛哥哥备得倒是齐全,于姑娘快要启程了罢!”

      今年会试的日期定在九月上旬,如今已到七月初,于欣既要去京城参加会试,那么离启程的日子也不远了。

      提起于欣,安瑛心头涌起一丝羞怯,只是他并非扭捏之人,况且与丰清三人也已相熟,当下大大方方道:“最迟也得月底启程,头回进京,总怕路上有事耽搁了,还是早几日的好。”

      “正是,每到会试之时,京中大小客栈都住满学子,去得晚了,连客栈都寻不到。”

      安瑛道:“即是如此,那更要早些出发,再过几日便是月母会,待我见到她,再提醒她一声,莫要迟了。”

      四人说笑着做了半个多时辰的针线,小春是个坐不住的,直嚷嚷脖子疼,丰清无奈,笑着嗔道:“只你事多,这半日下来,可曾绣了有一朵花没?”

      小春笑道:“好公子,小春也是怕公子和安哥哥久坐伤身,出去走走回来再做也不迟。”

      安瑛起身揉揉脖子道:“坐得久了,确是不好,左右不急,不如去菜地走走,顺道摘些晌午吃的菜来。”

      丰清登时同意,几人整整衣衫,喝过茶水,提了篮子出了院门。

      菜地就在冯大夫家的小院南边不远,穿过土路便是。

      四个少年先是看了一回安瑾种的棉花、花生和辣椒,又摘了几样菜,用篮子提了,一路说笑着向秀水河边走。

      走到村边的大路时,两辆马车从远处驶来,四人避在路旁,待马车驶过,方穿过大路,来到河边。

      安瑛笑道:“今日来吃满月酒的客人真是不少。”

      安瑾提着个大铜壶,在席间穿梭,看哪桌的水壶空了,便上去续水,间或与村人招呼一声,笑闹几句。

      二丫头更是不得闲,从头一拨客人来,到如今快晌午时分,已挑了五担水,奔波几趟下来,额头上挂满了汗珠。

      总算水缸里的水又是满的了,她灌了一大碗凉水,一屁股坐在灶屋的地上,打算喘口气。

      正在烧水的男子笑骂道:“逮哪坐哪,也不寻个小凳子,好好的新衣裳刚上身就弄脏了,回头你爹又要骂你。”

      二丫头憨笑两声,嘟囔道:“爹忙着哩,才顾不上骂我。”

      安瑾提着铜壶走进灶屋,一眼看到坐在地上的二丫头,道:“二丫头,可累坏了吧?待会儿水不够了,我去挑,你去给客人倒水罢。”

      二丫头挥挥手,做个鬼脸道:“我倒宁愿挑水,省得被那大姑父二姨父三姐夫们问来摸去。”

      安瑾笑笑,这丫头说得倒是实话,人多的地方,尤其是男人多的地方,总免不了八卦,就象她,在男眷席上倒了一圈水,已被人拍了不下二十次。

      安瑾盛满一壶水,拎着走出灶屋,客人们陆续都到了,席上已经开始上菜了。

      院门外突然一阵骚动,紧接着传来一个女人的大笑声,那笑声洪亮爽朗,把院中的嘈杂声都压了下去。

      紧接着,两个下人打扮的年轻女子抬着一口箱子走进院门,二丫头的娘林老二和一个高瘦的女子跟在后面进了院子,身后是二丫头的爹李氏和一个中年男子。

      看那高瘦女子和中年男子的衣着打扮,并非普通村人,尤其是那男子,下身一袭秋香色缠枝牡丹暗纹绫裙,头上的点翠金钗,怕不是一般富贵人家穿戴得起的。

      林老二把那女子让到屋中,又亲自提了水壶进去倒水,院中人们一时议论纷纷,不知来的是哪里的贵客。

      有那略知些底细的道:“那不是杨村的张大户么,她家里听说是做玉石生意的,在桐州开了好几间铺子,家中田产无数,金银成堆,是咱县里数得着的富贵人家……”

      “哦…”

      “怪道…”

      席间竖起耳朵聆听的人们发出了然的叹息,面上露出艳羡的神情。

      安瑾心道:“原来那人便是张大户,算来也是大姐的大客户呢。”

      正想着,就见安珞和林雨一前一后走来,她忙上前道:“大姐,姐夫。”

      安珞道:“阿瑾,杨村的张大户来了,我去招呼一声,你要仔细些,这里人多,莫要烫着。”

      林雨也嘱咐安瑾几句,跟在安珞身后向堂屋走去。

      安瑾点头应下,却见林老二和李氏陪着张大户和她夫君出了屋,同安珞、林雨正走个头对头。

      安珞和林雨忙施礼,安珞笑道:“知道大户和夫君来了,我和内人急着赶过来相见。”

      张大户即刻笑道:“便知今日会碰到你哩,稍后可要陪我痛饮几杯。”

      安珞道:“珞承大户和夫君恩情,免不了敬大户和夫君几杯。”

      张大户摆手笑道:“哪里谈得上恩情,不过几只雁罢了。”

      林老二拍拍安珞的肩膀,笑着对张大户道:“弟妹,表弟,我这侄儿媳妇如何?”

      不待张大户两口子答话,又道:“你只道她有些能耐,却不知她那小妹妹更有本事,生意都做到京城去了!”

      安瑾在一旁听得明白,道声“不好”,早已脚底抹油,刺溜一声钻到灶屋躲起来了。

      待到李氏陪着张大户的夫君去了后院,张大户重又进了屋子,她才施施然提着水壶踱出来。

      院中,人们早已推杯换盏,大吃大喝起来。

      丰清四人在菜地摘了些菜,又提到河边洗净,这才慢慢溜达着往回返。

      隔着土路,远远地便看到一人一手提了一个篮子站在竹门前,正探头探脑往院中张望,走近了,方看清那人是二丫头。

      小春蹑手蹑脚上前,猛一拍二丫头的肩膀,随即大喝一声:“二丫头!”

      二丫头一个哆嗦,险些把手中的篮子扔到地上,她惊呼着转过身来,一眼便看到丰清,喜道:“冯大哥!你们出去了?我…嘿嘿…
      呵呵…我来给哥哥们送些饭菜。”

      说完,脸已涨得通红,放下两个篮子飞也似地跑了。

      小春笑道:“这丫头…好像咱们要吃了她似的。”

      小夏提起篮子,道:“倒是个有心的孩子,知道咱们不去喝满月酒,特特地送了饭菜过来。”

      小春拍手道:“确是有心,省了咱们动手了!”

      又道:“不光有心,还实在,只咱们四人,却送了两大篮子来,如何能吃下这么多?”

      四人回到家中,洗了手脸,七手八脚摆好桌椅碗筷,小春揭开篮子盖,把一碗碗的菜端出来摆好。

      丰清笑道:“既有了这么多菜,不若咱们也烫壶酒喝,乐上一乐。”

      安瑛笑道:“好主意…”

      话未说完,小春早跳起来跑去烫酒了。

      林老二家的流水席整整摆了一天,直到日头偏西,最后一拨客人才陆续散去,只把林家几口和请来帮忙的村人累得腰也直不起来。

      张大户本想着吃过酒席去安家再挑几盆花,但看安珞忙的脚不沾地,只得作罢,另约了日子上门。

      而安瑾,终是没能逃过林老二的眼,在端茶倒水的空隙间被叫到屋中同张大户见了个面,虽无奈,也打起笑脸应对了一番,那张大户笑眯了双眼,不住称赞:“一表人才,真是一表人才。”笑得安瑾心中直发毛,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送走最后一拨客人,林老二笑得脸上快抽筋了,她在桌前一屁股坐下,对院中帮忙的村人拱手道:“乡亲们,老二在这里谢过了,谢过了,改日请诸位喝酒…喝酒。”

      几乎瘫倒的众人七嘴八舌哼哼道:“这顿酒你逃不掉…….”

      当下,帮忙的村人也散去,安瑾夹在村人中间离开林家,听到有人嘟嘟囔囔道:“爷爷的,比干一天农活还累,老娘的下巴快要笑掉了……”

      立刻有人哄笑道:“你个帮着上菜的笑的啥吆!又没让你迎客送客!”

      “呸,还不是我家里那口子,怕我给他丢了脸面,让别人笑话了去,哼…”

      “可是说漏了!平日里还不承认,今儿大伙可都听见了,还说不怕夫郎!”

      “呸!老娘怎会怕他……”

      “姐夫叫你笑你便笑哩…咦,那不是姐夫…”

      “啊!哪里?哪里……”

      众人齐声大笑起来。

      安瑾终是憋不住,也跟着开怀大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关雎(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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