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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伊人(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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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下过一场小雨,天仍有些阴,秀水河河面上笼着轻纱般的雾气,远处的亦山亦不似往日那般清晰,只有一个朦胧的轮廓。
安瑾蹲在河边,拔着马齿苋,这里都叫做马生菜的。离她十余步远的地方,还蹲着一个黑胖丫头,是安家邻居家的二女儿——林奇。
林奇比安瑾小两个多月,生得又黑又壮,个头虽比安瑾矮上有小半头,但那斤称足足比她沉了有二十斤。
林奇有得是力气,人也勤快,打从前年起便已是家中的壮劳力,庄稼地里可是一把好手,她上面有一个哥哥,去年嫁了人,下面有个小她两岁的妹妹,正在私学中读书,家中的活基本帮不上忙,因此,田中农活全指望她和她娘。
林奇是个老实孝顺孩子,每日同她娘起早贪黑地干农活,一有空闲还帮着她爹爹做家务,前几年,在她还是半大孩子的时候,她就开始编鸡笼、柳条筐拿去换钱补贴家用了。
村人们一说起她来,总是交口称赞,夸她懂事,夸她能干。
因着和安家是邻居,林奇有时去田中干活会叫上安瑾,两家的菜地紧挨着,在菜地中忙活时,两人经常交流交流种菜的经验,林奇对安瑾种的棉花产生了莫大的兴趣,只等棉花丰收,有了种子,来年她也试种一些。
这一日,安瑾和林奇约好了一起到秀水河边挖马生菜。
刚下过雨,地还是湿的,河岸上的马生菜生长得格外旺盛,嫩叶上犹带着露珠。
挖回去的马生菜洗干净,拿开水略烫,晾干了制成干菜,待冬天用温水泡发,配上猪肉做馅蒸包子,在蔬菜品种匮乏的冬日,便是无上的美味。
离村子近的地方都被别人挖光了,两人沿河走出很远,才找到一大片。
两人蹲在地上,埋头苦干,柳条筐中很快就冒了尖,一直挖到筐中实在放不下,两人才住手。
把筐中的马生菜用细麻绳勒好,背上筐子,两人往村中返。
马生菜这东西,水分大,死沉死沉,这一大筐,少说也得有三十几斤,可是制成干菜,顶多能有五斤。
河边的土路上,一高一矮,一胖一瘦两个人影不紧不慢走着,从后面看,筐中码得高高的马生菜将两人的上半身完全遮住,只看到筐子下面露出的两条腿。
“阿奇,听说阿立要去县学中读书?”
阿立是林奇的妹妹。
“是,学中的老师说她有出息,是块读书的料,将来准能考个举人。”
林奇的话中透着自豪。
“阿立那丫头脑子好使,既然老师都说她行,她就准能考上。”
“嘿嘿。”
听到安瑾夸自己的妹妹,林奇笑了,露出整齐的白牙。
“阿瑾,听我爹爹说,前日又有媒公去你家说亲了?”
“呃…是有一个。”
“陈叔应下了?”
“呃…没有。”
“霍!又没应,我爹爹说,你去过京城,见了京城的公子哥们,便看不上咱们乡下男儿啦,阿瑾,是这样么?京城的公子们生得比咱乡下的男儿要俊么?”
林奇歪了头,变身好奇宝宝盯着安瑾。
“咳…也不是…爹爹觉得我还小,不急着定亲。”
“嘿嘿,那你说说,你想找个什么样的夫郎?”
正在发育中的即将成年的小丫头们有时会聚在一起悄悄议论哪家男儿生得俊,哪家男儿性子温柔,你看上谁了,我觉得谁好,就好似在现代男人扎堆儿议论女人一般。
林奇是个正常孩子,当然也会参与过这样的议论,安瑾听她问出来,一点儿都不觉得稀奇。
“呵呵…大秋快到了,谁有心思想那个。”
“你只顾种你的吉贝啦,我看你莫不是看上吉贝花了?”
“瞎说什么,花能做人夫郎么?不过,我在京城看过一本书,上面真有花夫郎的故事呢。”
“啊?那快说来听听。”
安瑾的话成功转移了林奇的注意力,她把《聊斋志异》中魏紫的故事男女对调了一下讲给林奇听。
故事讲完了,林奇还沉浸在其中,满脸的若有所思。
一直到两人分手各自回家,林奇都默默不语。
安瑾回到家中,陈氏正在晾豇豆,凡是吃不完的蔬菜陈氏都会做成干菜,留着冬天吃,最常做的就是干豇豆。
安瑾把一筐马生菜倒到院子里,洗过手脸,准备吃早饭。
安瑛已把饭菜摆到桌上,安珞和林雨早早便吃过饭,上了亦山采集花种,估摸着晌午方能回来。
饭菜摆好,安大娘放牛归来,一家四口坐到饭桌前吃早饭。
早餐是馒头、腌豆角、炝萝卜丝、咸鸭蛋、牛奶。
安瑾大口吃着馒头咸菜,劳动强度大,胃口好得不行,一顿能吃三个大馒头,外带两碗牛奶。
陈氏喝着牛奶,看小女儿吃得香甜,笑道:“慢些吃,当心噎到。”
安大娘似是不经意地提了一句:“昨日又有媒公来说亲了。”
安瑾心中一突:娘和爹不会是同意了吧?
她面上却不显露出来,只是“嗯“了一声。
“我和你爹爹商议过,觉得你还小,先不急着定亲,因此便没有应下。”
安瑾暗中松一口气,哪想安大娘接下来的话又让她心中一紧。
“可总这样也不成,说亲的一日多似一日,咱们总是不应,日子长了便会有人背后议论,也得罪媒公,你今后总要成亲的,看上哪家男儿,还需媒公去提亲,如今实是不好得罪他们,我和你爹爹思前想后,就想着若是有你中意的,就此定下来也未尝不可,省得那些媒公天天跑来说亲。”
顿了一顿,又道:“只是不知你中意哪样的男儿?呃…或是…你有没有看上的?”
安瑾不成想安大娘会如此问她,一时不防,着实惊到了,她咽下口中的馒头,看着那三人或期许,或探究,或紧张的目光,露出哭一样的笑容。
事关她的终身大事,躲是躲不掉的,先前,她能以年纪小为借口,可是如今安大娘一席话,彻底断了她一躲到底的念头,逼着她直面这惨痛的现实。
只是,她的心中早已装下一个人,便是有再好的,也入不了眼。她不是傻子,村中也有同龄的少年对她表现出好感,甚至有胆大的一有机会便同她搭讪,但是,他们都不是他,如何能让她心动。
曾经沧海难为水,
除却巫山不是云。
取次花丛懒回顾,
半缘修道半缘君。
她既忘不了他,便不可能再娶他人,那样,对那无辜的男儿不公平。
或许,这辈子孤身一人是最好的选择。
那三人还等着她的回答。
安瑾干笑两声,艰涩道:“娘、爹爹,我…我….从未想过这些….也…没有….没有中意的人…”
陈氏叹口气,他的小女儿,似乎在儿女情长之事上还没有开窍。
安大娘对安瑾的回答并不意外,她笑道:“既如此,若有合适的,你也中意的,我和你爹爹便应了人家。”
听到这句,安瑾心中犹如开水锅中撒了一把盐,一下子翻腾起来,面上也变了颜色。
陈氏看安瑾脸色不对劲儿,对安大娘使个眼色,道:“大秋便在眼前,人人都忙着秋收,想是也顾不上这些,待到大秋过后再定罢。”
总算暂时躲了过去。
吃过早饭,安瑾和林奇一起去菜地中干活,安瑾忙着把成熟的辣椒摘下来,又给棉花掐尖儿,打顶,着实一番忙活。
忙了一阵,两人坐在田垄上歇息喝水。
田中三三两两全是忙碌的村人,有人已在收割早熟的豆子和芝麻,安瑾知道,大秋收的序幕拉开了。
喝过一碗水,安瑾看着棉花和花生茂盛的枝叶,暂时将烦恼抛到了一边,那种试种成功、丰收在望的喜悦溢满心头。
“若是我将来娶了夫郎,便不会疑他,只一心对他好…”
林奇冷不丁来了一句,安瑾正喝着水,差点呛到。
这实心眼儿的孩子,感情还沉浸在魏紫的故事中呢。
看到林奇一本正经,安瑾倒不好打趣她,只道:“那是自然,既是娶了,便要一心一意待人家,否则,便别娶,毕竟是要相伴过一辈子的。”
两人又歇了片刻,站起身来,准备去河边挑水浇地。
远处隐隐传来马蹄声,伴着车轮轧轧,安瑾放眼看去,只见土路上远远驶来一溜马车,待驶得近了,她数了数,整整五辆。
安瑾正诧异是哪里来的人如此大的排场,那一队马车忽地停了,从第二辆车中跳下一个少年来,月白衣裙,鹅黄绦带,清丽的容颜在秋日的暖阳下耀得人睁不开眼。
安瑾顿时如遭雷击,在微风中石化。
少年转身,从车中扶出一名中年男子,此时第一辆车中也下来一名中年女子,紧接着,车中又下来几人。
然而,安瑾只看到那一人,看到他眉眼弯弯,远远地对着自己挥手,象梦中无数次梦到一样,脆生生地唤着自己“阿瑾”。
身边的林奇已是看得呆掉,半晌方喃喃道:“这是谁家的男儿,生得这般…怕是天仙也不及他半分美丽。”
愣怔间,那人已穿过菜地,款款走到安瑾面前,笑意盈盈道:“阿瑾,是我,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