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流光（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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熏热的风从南面吹来，酷暑就像一双无形的手，紧紧把人扼住，使人喘不过气来，又无处遁逃。
阳光毫不留情地炙烤着大地，地上的一切仿佛要烤熟了一般，便连树上的知了也是有气无力地长一声短一声鸣着。
安瑾戴着草帽，脚下不停地踏着水车，汗珠顺着脸颊流下来，流到脖颈中，将洁白的细麻夏衫洇湿，她的背上，早已大圈套小圈，汗渍一片。
今年雨水少，入夏之后，天气越发炎热，秀水河的水位已经明显下降，前些日子虽说下了场小雨，只是于久旱之地也无太大作用，田中庄稼全赖秀水河中的河水灌溉，方不至于旱死。
一连十数日，安瑾都和安大娘、安珞在田中劳作，从河中取水灌溉农田。
秀水河边架了不少水车，此时哪辆也不闲着，都有人在用。安瑾一边踩着水车，一边想，或许，等到大秋过后，应该向村人建议，修几条灌渠，从河中引水通向田中，这样可以省却不少力气。
虽然天气干旱，但在安家人悉心侍弄下，试种的辣椒、花生和棉花长势很好，辣椒已经接了半个小指头大小的果实，花生椭圆的小叶子在热风中摇摆，棉花枝条上抽出不少花蕾，安瑾看着田中的一片片深绿浅碧，满心期待。
自己做了庄稼人，方知庄稼人的辛苦，方知一粒米、一颗菜都来之不易。
待到辣椒成熟时，她一定要钓几条鱼做一顿水煮鱼吃。
想到水煮鱼，安瑾禁不住咽了下口水，她的最爱呀，如今终于有了重温美味的可能。
为了吃，辛苦些又如何？
晌午时分，安瑾和安大娘扛着锄头，顶着大毒日头，回了家。
陈氏已经把饭菜做好，待安大娘等人都回家后，和安瑛、林雨把饭菜端上桌。
林雨嫁入安家已有月余，平日里帮着陈氏做些家务，或和安瑛一起做做针线活，或帮安珞侍弄侍弄花草，同安家众人相处得甚好，陈氏和安大娘都非常喜欢这个女婿。
因着林雨的缘故，安家如今分做两桌吃饭，女一桌，男一桌。
饭桌上，安大娘忧心忡忡，几番叹气，安瑾知道她是担忧田中庄稼，笑道：“娘不必过于担心，今年麦子的收成还不错，明年一年的口粮已有了，即使大秋收收成不好，也无妨，再者说，今年圣上刚添了皇女，下了旨意免除一年的徭役和税赋，可给咱们庄户人家减了不少负担，便是收成不好，乡亲们的日子也不会受太大影响。”
安大娘咽下一口饭菜，喝一口绿豆汤，道：“你小孩子家家的，可是不懂这干旱的厉害，照这样下去，若是再不下场透雨，只怕再有十天半月，秀水河便要见底了，连咱们吃的水也要吃紧。”
安瑾无语，她如何不知道呢，前世无论是旱灾还是涝灾，她虽从未经历过，但是从各种媒体上了解得还少吗？
她至今仍记得重庆那年的大旱，龟裂的土地；绝收的庄稼；干渴的居民，新闻联播日日报导，她怎能忘了呢？
安大娘的忧心不无道理，照这样下去，生活用水都成问题。
安瑾又笑道：“娘忘了，亦山上还有个水潭，大不了咱们上山去取水，或者，打一口深井也成，又或者，再过几日，会下雨也说不准。”
陈氏放下碗筷，道：“村中老人们已经商量着要祭祀求雨了，说是去请个巫婆来，已经派人去了。”
安瑾愣怔了一下，随即默然。
在这里，或许这是唯一的方法了，无论是否能求来雨，至少它能暂时给人们一个希望，一个盼头。
过了两日，去请巫婆的人还未回来，秀水河的水位又降了不少，好像是眼睛能看到那水一点儿一点儿变少似地。
安瑾站在田中，看着蔫蔫的庄稼，心中说不出的难受。
赤日炎炎似火烧，
野田禾稻半枯焦。
农夫心内如汤煮，
公子王孙把扇摇。
纵使安家不缺粮食，纵使她有了最坏的打算，也想好了退路，但是看到连月来的辛勤劳作即将毁于一旦，心中的滋味也不好受。
无关其他，只是一个农民心痛自己的庄稼。
昨日水车一辆不闲，今日却是一辆都没用着，村人大多对田中庄稼已不抱希望，眼看生活用水都将成为问题，庄稼的事就先放到一边罢。
只是安瑾仍不死心，她试种的花生和辣椒、棉花，难道要眼睁睁看着它们旱死吗？昨日，她还畅想着能吃上水煮鱼，今日，就要忍痛放弃它们。
她从河中挑了两担水，勉强把辣椒和花生浇了一遍，然后，耷拉着脑袋，慢慢往回蹭。
快到村口时，想了想，到种西瓜的林四家买了两个大西瓜，挑着回了家。
安大娘和安珞带着村人上山察看水潭了，又是两日过去了，仍是没有下雨的迹象，不得不做好最坏的打算了。
陈氏把西瓜泡到盆中，林雨和安瑛正在屋中做针线活，准备安瑛的嫁妆。
上个月，安家出了两桩喜事，一是安珞娶夫，一是于家向安家下聘。
五月中旬，安珞成亲前两日，于家来人送来喜报，于欣省试得了一甲五名，这便意味着，她从今以后，便是举人小姐了。
喜报送来后，陈氏有些担心，如今于欣身份地位不比从前，他怕于家会退亲。
于欣九月还要去京城参加会试，安家送去不少贺仪及旅费，安大娘对这门亲事心中也是没底，若是于欣再考中了，那可就是进士了，要做官的，到时，她家安瑛怕是配不上人家了。
安瑛却一直气定神闲，面对陈氏和安大娘的担忧，只说了一句：“是你的，终是你的，不是你的，便是再忧心也忧心不来。”
哪知，安家前脚刚送去贺仪，于家后脚便来下聘，于欣的爹爹带着媒公和于欣的姐姐亲自来送聘礼，他拉着陈氏的手道：“陈姐夫，孩子们的终身大事定了，咱们做爹娘的才能放下心来，阿欣那丫头去京城参加会试心里也踏实，我本想着她上京前便把亲事办了，一来太仓促，二来也没好日子，我便想着先纳征，换了聘书，等阿欣会试回来，咱们再办喜事。”
一席话，说得陈氏心中一块大石落了地，安瑾也放下心来，于家在这个时候来下聘，说明她们不是势力的人，并未因于欣中了举人便看不起安瑛，看不起安家，看来，安瑛的这门亲事是找对了。
于家下聘后，安瑛抽空便做些针线，好做嫁妆，林雨也时常帮着他，这一日，两人便是在屋中绣床帐。
安瑾洗了手脸，把西瓜切开，站在院中唤林雨和安瑛：“姐夫！哥！来吃西瓜，歇歇再干，天热，可别累着了。”
两人应了，出了屋，安瑾笑道：“大热的天，若不是着紧的活，便别做了，待秋收过了，咱们去趟桐州，能买的便买来，实在不能卖的，再做也不迟，身子着紧。”
林雨笑道：“你这法倒是使得，只是有些东西必要自己做才成，便是我，也帮不上忙，不然嫁过去，可叫人笑话。”
安瑛挽了林雨的胳膊，笑道：“小妹一个姑娘家，哪懂这个。”
又对安瑾道：“你看看姐夫带来的床帐、被褥，哪样不是他亲自绣的？男儿家，若是针线活做得不好，可不是让人笑话。”
安瑾笑着挠挠头，道：“姐夫和哥哥的针线活自是好的，谁敢笑话？便是小柳柳，也不含糊。”
又诞着脸道：“我那汗巾子旧得很了，不吸汗了，姐夫和哥哥一人给我做一条新的罢，不用绣花的。”
林雨笑道：“我给你作罢，你哥哥哪有空闲。”
几人在堂屋中坐着吃西瓜，说着闲话，不多时，安大娘和安珞也回到家中。
两人的衣衫都湿透了，洗过脸，换过衣衫，都来到堂屋中。
安瑾递过茶水，又切了一个西瓜，问道：“娘、大姐，山上的水潭怎样？”
安大娘灌了一杯茶水，道：“水潭中的水倒不见少，便是那瀑布也没断流呢，若是井水吃紧，潭水到能抵挡一阵子。”
众人这才松口气，略放了心。
天热，人也恹恹的，懒怠吃饭，晌午饭，几人随便吃了点儿，便各自回房歇息。
安瑾躺到炕上，再次想起修水渠的事情，又想着最好再修个大些的水塘，和秀水河及水渠连通，能起个小水库的作用。银子不成问题，她可以说服她娘，由她家来掏，至于人力，就要发动村人了。
这样想着，不知不觉中，她便睡着了，睡梦中，她拿着铁锹和乡亲们卖力地挖着水渠，汗如雨下，她用袖子抹抹额头的汗，继续苦干。
突然，一双玉白的纤手伸到她面前，手中拿着一条洁白的汗巾。
她惊诧地抬起头来，却看到丰清正笑盈盈凝视着她，对她道：“我给你做了条汗巾，别老用衣袖擦汗。”
她傻笑着接过汗巾，拿在手中端详，汗巾的一角绣了一枝红梅，那梅花绣得栩栩如生，精致无比，仿佛还散发着沁人的梅花清香。
她把汗巾揣到怀里，笑道：“这么精致的汗巾，我可舍不得拿来擦汗。”
丰清轻笑一声，嗔道：“哪里就精致了，用坏了，我再给你做上十条八条，总够你用了。”
她继续傻笑，心中是说不出的幸福，突然间，狂风大作，电闪雷鸣，一股黑云卷住丰清，似要将他卷上天空，他朝她大喊救命，她拼命拉住他的手，然而，那股力太大，她手一滑，终是没拉住，眨眼间，丰清和那股黑云已消失不见。
她大喊着“清儿”朝前跑去，不料一脚踏空，跌入无底深渊。
安瑾一惊，猛地惊醒，却原来只是一场噩梦，她下了炕，倒了一杯水喝，心仍是“扑通扑通”跳得厉害，身上头上全是汗，粘腻腻的十分难受。
她想去洗把脸，却听远处传来惊喜地喊声：“起风了——起风了——要变天——要下雨了——”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流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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