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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流光(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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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瑾这一觉睡得很沉,直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来。
安二娘一早就和那两个伙计赶回了亦安,安大娘去放牛,安珞去给杨村的张大户送花。
陈氏和安瑛正收拾安瑾从京城带回来的东西,见她从屋中出来,道:“灶上热着饭呢,快去吃吧。”
安瑾吃过饭,洗了碗筷,走到院中。
东厢前,安瑛移植来的桃树已经齐房高了,开了一树的桃花,安瑾看着深粉色的花瓣砸砸嘴道:“今年能吃上桃子了吧。”
陈氏听了立刻笑了,道:“哪有那么容易,不嫁接是结不出大桃的,结的都是小毛桃,又酸又涩,谁吃那个。”
安瑾擦擦汗,自己又无知了一把。
她走进堂屋,帮着陈氏和安瑛收拾东西。
桌上一包一包的是果子和蜜饯等吃食,是专门给村人们带的,箱子中还有些布匹、团扇、毛领子、花冠、蜂蜜、桂圆干、枸杞等物。
吃得用的都有。
安瑾拿过一块儿貂毛,道:“这个是给姥爷买的,做个防风套冬天戴着暖和。
又拿起花冠,对安瑛道:“这个是给哥哥的,京城的男儿都实行戴这个,我看比绾髻也不难看。”
安瑛接过来看了一回,道:“倒是有趣,一会儿我去试试。
陈氏把布匹等物收到柜中,道:“后日去林家纳征,看看要送哪些东西过去。”
安瑾赶紧把那几盒金头面找出来,道:“我从京城买了些首饰头面,给林哥哥也买了一套,正好送去。”
她打开缠枝菊花的那套,递到安瑛面前,道:“哥,这套是给你的,你看看喜欢不。”
陈氏凑过来看了一眼,笑道:“阿瑾还挺会挑,这套正好给你哥哥当嫁妆。”
安瑛的脸刷地就红了,嗔道:“爹爹!”
陈氏笑道:“女大当婚,男大当嫁,有什么好害羞的?”
一边整理着茶叶、麦芽糖、枸杞等物,一边道:“阿瑾还不知道,你方走没几日,十里铺村于家便来提亲了,就是上元节灯会救了你哥哥的那个姑娘,向你哥哥求亲来了。”
于欣?安瑾一愣。
去京城之前她陪同安大娘特意去了于欣家道谢,于家家境不错,于欣还有个姐姐,大她不少,生得同于市吏一般五大三粗,早已娶夫生女。
于欣的爹爹是个白净细弱的中年男子,说起话来温文有礼,于欣的长相同性子大半都随了她爹,而不是于市吏。
虽然她早就看出于欣对安瑛有意,可是乍一听,还是有些愣怔,心中也有些微的失落。
她哥哥,也要嫁人了么?嫁了人便要住到婆家去了,再也不会同她一起挖野菜,除杂草了。
安瑛看出她的不舍,道:“离成亲还早着呢,哥哥也不想过早嫁过去,再者说,她…她…还要参加省试,若是省试过了,还有会试,最早也得明年春天了。”
“哦。”
安瑾这才松了口气。
东西都整理完了,安瑾便和安瑛提了篮子把那些果子蜜饯等挨家挨户给村人们送去。
回到家时,正赶上林雨过来。
林雨一见安瑾便笑道:“阿瑾,路上累不累?京城好玩不?”
安瑾笑道:“姐夫赶紧嫁过来,让我大姐带你去玩一遭不就知道了。”
林雨瞪大眼惊道:“这才去了个把月就学坏了!看我告诉陈姨父去。”
安瑛挽了林雨的胳膊笑道:“林哥哥别理她,她如今越发的油嘴滑舌,将来总有人管她。”
两人便去了安瑛的屋中说话。
林雨到了安家没一会儿,安珞也回来了。
安瑾急忙跳过来,把安珞拽到堂屋中,拿起那套头面塞到安珞怀里,朝着安瑛的屋子努努嘴,道:“姐夫来了,你把这个送给他。”
安珞还不知道木头匣子里装得是什么,拿着沉甸甸的,必是安瑾从京城买回来的,她涨红了脸,退缩道:“这个…还是纳征时…一并送到林家吧。”
安瑾真想捶她两拳,她板了脸道:“不行,纳征是纳征,既然姐夫来了,大姐正好亲自送给他。”
安珞无奈,抱着匣子出了屋。
院中,林雨正站在桃树下等她,一树桃花映着粉面,真是花美人更美,人比花娇俏。
安珞走过去,对着林雨嘿嘿傻笑两声,把匣子塞到林雨怀中,道:“给你的。”
林雨诧异地接过匣子,打开一看,只见匣子里整整齐齐放着簪、钗、顶花等首饰,原来是一整套金头面。
安珞心中好奇,凑近了一看,惊诧道:“哗!这钗子真好看!阿瑾那丫头还挺有眼光,选的这花色配你正合适。”
安瑾在堂屋中听了,差点没晕过去,她的傻大姐,就不能说点儿好听的,譬如是我托阿瑾特意给你买的,专门定了要这个花样…
林雨却是扑哧一声笑了,笑得安珞有些摸不着头脑,可是她看林雨高兴,自己也觉得欢喜。
林雨道:“我给你做了双鞋,放到阿瑛那儿了,待会儿你试试合适不合适。”
顿了顿又道:“后日要纳征,你也去好不好?”
安珞道:“我自然要去,难不成,我不能去么?”
林雨脸上又漾出笑意,嗔道:“能,能,我可在家等你了。”
林雨抱着匣子笑盈盈走了,安瑾和安瑛一起看着安珞,片刻后,同时摇了摇头。
陈氏笑着戳了女儿一指,道:“你呀,跟你娘一个样。”
温暖的春风吹拂而来,暖阳洒满一地。
安瑾站在菜地中,用锄头平整着土地。安珞和安大娘在一旁研究着辣椒、花生、和棉籽。娘仨想把安瑾带回来的种子试着种种,看能不能成功。
辣椒和花生都好说,直接种到土里就行,安瑾就会。
只是关于棉花的种植方法,安瑾却是两眼一抹黑,她只知道要掐尖儿、要打枝,要防治棉铃虫,还是初中生物课上学的。至于怎么种,她可真不知道。
棉籽外面有一层厚壳,安大娘种了多年地,毕竟经验丰富,知道带壳的种子播种前要晾晒两到三天,促进它成熟。
至于播种的密度,深度和行距全凭经验试着来了。
花生和棉花的好处安瑾已经对家人讲述了一遍,如果能够培育成功,她打算说服乡亲们都种一些。
花了一上午功夫,总算把整出来的一块地都种满了,安瑾和安珞又挑了水桶去河中提水,打算把菜地都浇一遍。
明媚的春光中,秀水河春水融融,波光细细,两岸桃红李白,莺啼婉转,燕舞蝶忙。
安瑾深吸口气,看着轻摆的柳丝,心道:丰清说得不错,还是自然的好。
不知,他现在在做什么?江记的生意如何了?他是否又受到郭侧君的刁难。
她甩甩头,自嘲地笑笑,自己与他终是相距太远,怕是永远都没有可能。
只是,每到夜深人静时,她便会不受控制地想起他,连她自己都觉得奇怪。
究竟是什么时候,她对他动了心呢?
是初见时的展颜轻笑,还是再见时的惊诧回眸,亦或是他倔强地大喊:那姓郭的必活不过我!
到底是哪一刻,打动了她?
她想不清楚,也理不明白。
原来,爱是不经意间的悄然动心,将他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深深铭记。
浇完菜地,安瑾挑着水桶跟在安大娘和安珞身后一步一颤走回家去。
安珞和林雨的婚期定在了五月末,要抓紧时日准备,宅基地也已买好,只等忙完安珞的亲事便开始盖房子。
忙忙碌碌中,便到了四月初。
清明过后,连着下了三日雨,雨停后,安瑾便收到荣连从京城寄来的信,信中说,江南地区连日暴雨,不少郡县都遭了水灾,荣记在江南的生意受到不小的影响。
安瑾想了一日,给荣连回了信,建议她在江南地区立刻停止售卖高档香皂制品,只卖低档的肥皂等物,并且,购买粮食药材等物赈济灾民,调运部分肥皂免费给灾民分发,吩咐受灾地分店掌事主动同当地官府官员联系,协助官府抗灾,安顿灾民,信的最后,再三叮嘱荣连一定要照她说的去做,千万不要心疼银钱。
大灾过后必有大疫,只希望水患不要太厉害才好。
四月末时,荣连又来信,说水患已经得到控制,荣记也按安瑾的建议帮着当地官府安置灾民,并购买了大量的粮食和药材给灾民分发,受到官府的褒奖,灾民的赞扬,荣记在江南地区的名声大涨。
安瑾即刻回信,建议荣连再买些种子秧苗帮着灾民补种,并且一定要掌事亲自将秧苗送到灾民手中。
安瑾担心的疫情并没有出现,启国的政治还算清明,朝中应对十分及时,调了大批粮食药草运往灾区,皇帝特派了几名钦差到受灾严重的地区巡查,并未发现克扣赈灾物资、贪墨灾银的现象,官府一力帮着百姓恢复农耕,在荣记的带头作用下,江南几大富商纷纷解囊相助,协助官府救济灾民,预防疫情。
转眼又到了五月。
进入五月,又到了农忙时分,好在安家雇了短工,又有一头耕牛,便不似往年那般劳累。
田中的麦子收割完毕后,陈静的婚期到了。
陈氏早在吉日前两日便带了安瑛去陈家帮忙,到了正日子,安大娘带了安珞、安瑾一早也赶到了陈家。
陈家到处张灯结彩,院中人来人往,热闹异常,
来的宾客中女子都在前院,男子都聚在后院。
安瑾对古代的婚礼很好奇,无奈,她是女的,不可能到后院去。而且,陈家是嫁儿,不是娶婿,婚礼的仪式不在陈家举行。不过,安珞马上也要成亲了,到时她便可以看个够。
陈静嫁的那户人家在亦安县城,离下凹村并不远,因此,新娘吉日当天才来迎新郎。
辰时末,新娘带着迎亲队伍到了。
新娘是个皮肤微黑,身材高大的少女,骑在高头大马上,着一袭绛色衣衫,带着黑纱幞头,浓眉大眼,高鼻厚唇,很是英武。
新娘下了马,同陈家候着的人一番寒暄后,率着几个傧相去了后院,小半个时辰后,迎出了被喜郎搀扶着,头上盖着蔽膝的陈静。
陈静亦是一袭绛色衣裙,头微微低垂,被一群男子簇拥着出了院门,上了彩车。
新娘飞身上马,绕着彩车转了三圈,才率着队伍浩浩荡荡离开。
看着迎亲队伍渐行渐远,安瑾的心中添了几分惆怅,静儿哥哥嫁了,接下来,便是她哥哥了。
从京城归来后,她和陈氏、安瑛回过一次陈家给陈静送贺仪,当时,陈静抚着她买的那套头面久久不语,最后,拿出几双鞋和几件上衣来,递给安瑾道:“阿瑾,我给你和舅舅舅母做了几双鞋,还有这衣裳,是给阿瑛和安珞姐的,静儿哥哥要嫁人了,嫁了人便再不能给你们做针线活了。”
说到最后,已是泣不成声。
当时,安瑾真想说,静儿哥哥别成亲了,我养你们一辈子。
可是,她知道,那是孩子话,男儿家怎能不嫁人,一辈子老死家中呢?
院中摆了酒席,宾客们坐在一起,大吃大喝起来。
陈大宝和陈广、陈柯招呼着女宾喝酒吃菜。
安瑾和安大娘、安珞坐在一桌,她心里有些闷,只是吃了几口菜便放下了筷子。
同桌一个胖胖的中年女子对安大娘笑道:“弟妹,如今你这两个女儿都出息了,一个养花,一个卖皂,赚的银钱怕是一辈子都花不完罢。”
其他人纷纷附和。
安大娘笑笑,道:“银钱都是身外之物,够用即可。”
那人又笑道:“弟妹真会说。”
酒过三巡,那人又道:“弟妹这小女儿也快成年了吧,可定亲了?定的哪家男儿?”
安大娘道:“她还小,就是个子高些,行事稳重些,离成年还有两年多呢,更不曾定下亲事。”
那人“哦”了一声不再言语,只是不住打量安瑾,不知心中在盘算什么。
安瑾被那人瞅得实在心烦,索性跑到后院去找王氏和陈氏等人。
男眷们都在后院吃酒,安瑾的姥爷王氏和一群上了岁数的男子坐了一桌,安瑾凑过去,趴到王氏肩上,笑道:“姥爷,赏外孙女一杯酒吃吃吧。”
王氏回头一看是她,笑道:“你小孩子家家的,吃的什么酒,还是吃些菜罢。”
那些男子也都笑道:“小孩子可不兴吃酒,快坐下吃些菜。”
安瑾搬了板凳挤在王氏身边坐下,道:“外孙女便陪着姥爷再吃几口。”
她不停给王氏和另一边的老人夹菜,又站起来给这个端碗汤,给那个递杯水,忙得屁股不挨凳子。
那些老人笑道:“真是个孝顺孩子,快别忙了,也吃上两口。”
安瑾便依言坐下夹了两口菜吃,板凳还没坐热乎,就听一人道:“这孩子人长得俊,又机灵,真是个惹人爱的,我瞅着也不小了,可定了亲没?”
安瑾差点儿把嘴里的菜喷出来,怎么人人关心她的终身大事呢?
却听王氏道:“孩子还小,不急。前些日子她才从京城回来,不是忙着做生意呢,哪有心思想那些。”
有人便恍然道:“这可是素心家的?做肥皂那个?可是不得了,这生意都做到京城去了!”
王氏听了面有得色,笑得眼都没了,道:“可不是,这孩子可是个有出息的,又孝顺,你们看,我身上穿的这件短儒,便是她从京城买的料子,叫什么…什么…云缎?”
立刻有人接口道:“我说打从一来就瞅着你这衣裳料子好,看着就又细又软,我还琢磨着是小广从江南给你买的呢,却原来是京城的货,怪不得好。”
又有人道:“你有了这么能干的外孙女,只等着享福罢。”
“是啊是啊,可有享不尽的福啊!”
……
一桌人七嘴八舌说起来,虽说都上了岁数,可是那劲头一点儿不比年轻人差,听得安瑾嘴都干,她一句话都插不上,干脆,倒茶水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