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归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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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中飘着细雨，中京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笼在如烟的雨中，洢水两岸的垂柳被雨水打湿，细叶泛着亮光，河水一夜之间暴涨，向东汤汤流去。
街上行人寥寥，码头之上更是人少，安瑾、安澜和荣连、丰清等人一一惜别，准备登舟弃岸。
船及舟子都是荣连亲自准备的，因着安瑾和安澜买了不少贵重物品，荣连便又派了几个家仆护送两人。
安瑾对众人再一次挥手，登上踏板。
雨中突然传来急切的呼声，一声急似一声。
“安姑娘！安姑娘！安姑娘请留步！”
众人皆诧异地回头望去，只见街上远远驰来一辆马车，呼声便是从车中传出，那马车速度极快，转眼已驶到众人近前，车妇将缰绳勒住，未待马车停稳，车中便跳下一个少年来。
少年跳下马车，便急切地四处张望，显是在找寻什么人，待看到踏板之上的安瑾时，眼神蓦地一亮，提了裙子便奔到河边。
这个少年正是杜青荷。
荣连早已看清是他，抚额长叹：“终是追到这里来了。”
她同情地看着安瑾，心中默念：是他自己追来的，同我可半分关系没有啊。
自上巳节后，杜青荷便日日到荣府造访，明为找荣萱玩耍，实是为了安瑾。
前日，安瑾去荣府同荣连商议香皂生产事宜，终是让杜青荷抓到，他对安瑾几番用言语试探，无奈都被安瑾礼貌地挡了回来，失望之余却仍不死心，今日照例又去荣府报道，却惊闻安瑾要启程返回秀水村，当下便乘了马车追到码头。
“安姑娘！”
杜青荷胸脯起伏，双眼含悲带怨凝望着安瑾，语声凄切。
安瑾深施一礼，道：“杜公子，瑾今日要启程返回家乡，雨中寒冷，杜公子请回罢，船快要开了。”
杜青荷幽幽道：“今日一别，不知何日再见，安姑娘如此急着离开京城，难道这京中便无姑娘留恋之人吗？ ”
杜青荷这话已说得相当明白，安瑾犹豫片刻，道：“承蒙公子青睐，瑾不胜惶恐，然瑾高堂俱在，亦无公职要事在身，实是不愿久居他乡，而使母父生忧。”
杜青荷期待的目光瞬间黯淡下去，半晌，他长叹一声，凄楚道：“罢了！你我今生…终是…无缘，只盼安姑娘能记住，京城之中，尚有杜氏青荷念着姑娘，他日若姑娘故地重游，千万记得来看青荷一眼，青荷便满足了。”
一席话说得情真意切，使闻者无不动容，便是荣连也收起调笑之心，对杜青荷另眼相看。
安瑾又深施一礼道：“瑾必牢记杜公子今日所言，若他日能重返京城，必会登门造访。”
她直起身来，看向丰清，却见他侧头盯着河面，不知在看些什么，面上神情莫测。
杜青荷对安瑾福了一礼，道：“安姑娘保重，就此别过。”
转身竟是头也不回地走了。
安瑾心中暗叹：亦是一个好男儿，只是，我的心中已有他人，不值你如此相待。愿你早日找到如意妻主，忘了我罢。
船离开岸边，渐行渐远。
丰清怅然转身，终是离去了，不带一丝留恋，即便痴情如杜青荷者，也未能留住她的心，不知，将来会是怎样的男儿才能使她驻足？又是哪个男儿能有幸与她相伴一生？
他这样想着，唇边绽出一抹凄凉的笑容，是谁，也不会是他。
舟船逆水而行，行程便比来时多了两日，六日后，终于到了亦安县城。
安瑾的心早已飞回家中，荣连派来护送她和安澜的家仆未作停留，当即返回京城，送走荣府的家仆后，稍事歇息，安瑾便雇了马车拉了东西，要即刻赶回秀水村。
安二娘到底不放心她一个人，带了两个伙计亲自送她回家。
黄昏时分，终于带着整整三车东西赶回了秀水村。
夕阳的余辉中，小村炊烟袅袅，秀水河泛着细小的金光，路旁大片的油菜已经开花，金黄灿烂，一眼望不到边。
乳燕归巢，倦鸟返家。爹爹！娘！阿瑾回来了！
远远地，便看到村口大路旁，一人矗立在风中，如雕像般一动不动。
安瑾辩出，正是陈氏的模样。
她的眼中一热，差点儿滴下泪来，儿行千里母担忧，在这个女尊的世界中，便是爹爹日日替她担心。
安瑾从车中探出头来，大喊：“爹爹！我回来了！阿瑾回来了！”
陈氏看到了马车，也听到了安瑾的喊声，他踉踉跄跄地奔到路上，跑得急了，一跤跌到地上，连滚带爬地起来，边喊边朝马车跑去。
村中又跑出两人，当先一人连声唤着“爹爹莫慌！爹爹莫慌！”唤到最后，已是带了哭腔，正是安瑛。后面跟着的，却是安珞。
陈氏算着日子，估摸着安瑾这几日该回来了，日日到村口翘首等待，有时一站便是一天，任安大娘等人如何劝说都不管用，这日，安瑛做好晚饭，和安珞来唤他回家吃饭，可巧赶上安瑾归来。
马车缓缓停下，安瑾飞身跃下，直扑到陈氏怀中，眼泪再也控制不住，滂沱而下，她哽咽着道：“爹爹，阿瑾回来了，回来了。。。”
陈氏哆嗦着手捧住安瑾的头，端详一番，柔声道：“傻孩子，哭什么？这不是回来了吗？”
话未说完，眼泪已如雨般坠下。
安瑛和安珞也跑了过来，两人围住安瑾，又哭又笑。
安二娘下了马车，劝道：“姐夫，姐夫。。。阿瑾已经平平安安回来了，孩子在路上走了五六日，累得不轻，快些回家好让孩子歇息歇息。。。”
陈氏猛然惊醒，擦擦眼泪，道：“二妹说得对，快些回家，让孩子歇息。”
几人便往回走，路上陈氏一直拉着安瑾的手，一刻也不松开。
有村人听到喊声走出门来观望，见是安瑾回来，笑道：“阿瑾可是回来了，再不回来，你爹爹怕要想出病来，眼都要望穿了！”
陈氏被说得面上微赧。低垂了头，手上却握得更紧了。
走到半路，迎面遇上匆匆赶来的安大娘，安大娘见女儿儿子去唤自家夫郎，却迟迟不归，担心自家夫郎出了事，再也坐不住，寻出门来。
见到安瑾回来，安大娘激动地声音都变了，她是个老实人，性子憨直，翻来覆去只是一句话：“可算回来了。。。可算回来了。。。”
一路上足足说了七八遍，直把陈氏和安二娘等都逗乐了，安瑾的心中却一抽一抽。
回到家中，陈氏忙忙地又炒了两个菜，张罗着安大娘和安二娘同那两个伙计吃饭，自己又撸胳膊挽袖子和面擀面条，煮了一大锅汤面。
陈氏亲自给安瑾端来一大碗热汤面，汤中浮着碧绿的小白菜，细丝面条上卧着两个荷包蛋，又把馒头递到她手中，道：“快吃吧，可是饿坏了吧？”
安瑾接过馒头便咬了一大口，再喝一口汤面，葱花和麻油的香气扑面而来，舌尖都直打颤。
还是爹爹做的饭菜香。
抬头却看到陈氏和安珞、安瑛谁也没动筷子，都笑眯眯盯着她。
她笑笑：“好久没吃爹爹擀的面了，心里怪想的。”
陈氏给她夹了一筷子菜，柔声道：“乖乖愿意吃，爹爹便每日给你做。”
若是平日陈氏唤安瑾一声乖乖，她必定会麻得起一身鸡皮疙瘩，只是此时此景听了这声乖乖，她却觉得再自然不过，全身上下无一处不欢喜，再也没有半丝肉麻的感觉。
她笑着递给陈氏一双筷子，道：“爹爹也吃，别光看我，大姐和哥哥也是。”
仅月余时日，陈氏便明显瘦了，圆润的下巴已经变得尖尖，似是又回复到上元节大病初愈时的光景。
安瑾心疼道：“爹爹瘦了不少，必是我离开这些时日不好好吃饭。”
此言一出，安珞和安瑛立刻七嘴八舌控诉陈氏的“罪行”，
“劝他也不听，每日只吃一个馒头。”
“便是有了牛乳也不喝，只说喝不下。”
“给他包了饺子，他倒对着饺子流泪，只说‘不知阿瑾在外面能不能吃到饺子。’”
……
安瑾静静听着大姐和哥哥的控诉，一手却在桌下悄悄握了陈氏的手，她含笑看着陈氏，道：“现今我回来了，可吃得下了？”
陈氏连连点头，笑道：“如今便是吃猪食也香了！”
引得安珞和安瑛齐声嚷道：“又说胡话了，好好的去吃什么猪食！”
几人说笑着吃了饭，安大娘安排伙计去歇息，一家人便坐在堂屋中闲话。
正好趁着安二娘也在，安瑾便说了想要买个大点儿的宅院的打算，又对安二娘道：“再过一二年，二姐也要成亲，城里的屋子也不大够住，干脆，也换了大的，这次进京，我又带了不少银钱回来，买两处大宅子绰绰有余。”
安大娘和安二娘各自一琢磨也对，孩子们都大了，都要成亲，就不能象往日那般，你同我睡一屋，我同你挤一张床，过上两年，再添几个小的，更是不够住，即便儿子出了门，还有回娘家的时候呢。
当下便商议在哪买地，在哪盖房，城中最好是买个现成的宅子，可以省去不少麻烦，安大娘便叮嘱安二娘，回去后要抓紧着看宅子，越快越好。
安瑾取出一叠银票递给安二娘道：“二姨，这是三千两银票，不知在城中买个像样的宅子够不够？”
安二娘笑道：“可用不了那么多，有一千多两便足矣，再说，我那还有些积蓄。”
安瑾道：“不单买宅子要花费银钱，还要添置家具，拾掇院子，这三千两二姨都拿着，别不够用。”
又笑道：“银钱的事二姨不需操心，只当是侄女孝敬二姨和姨父的，就是铺子里的生意，二姨今后也该放放手了，二姐此次从京城带了不少布匹回来，若是卖得好，还想着再去京城进货。”
安大娘和陈氏笑道：“很是这个理，咱们都老了，孩子们也大了，不能总是放不开。”
安瑾看着陈氏笑道：“方才是谁哭哭啼啼来着？”
陈氏伸出手指轻戳她额头一下，嗔道：“坏丫头，竟然取笑起爹爹来。”
安二娘笑着将银票揣到怀里，道：“是啊！孩子们都大了，咱们该享享清福啦，再想不到阿瑾能有今日。”
一家人正在屋中闲话，就听院门外传来笑声及喊声：“安大家的！吃了饭没？”
安瑾跑出去，只见她家大门外聚了十几个男人，有老有少，还有抱着孩子的，看到她出来，都笑道：“我们听说你从京城回来了，过来瞅瞅。”
安瑾笑着将他们让到院内，陈氏和安大娘闻声也迎出屋来。
一群人进了堂屋，挤挤挨挨有坐有立，安瑾姐妹仨忙着端茶倒水，又拿出从京城带回来的干果、蜜饯、麦芽糖给众人吃。
“咱村谁也没有出过那么远的门，更没去过京城的，阿瑾给咱们说说，京城是个什么模样？好玩不？”
安瑾挠挠头，道：“嗨！就是宅子多，齐整些，人也多，穿衣打扮同咱们乡下不同，其余可真没什么好玩的，我看还没咱秀水村好呢。”
一群人嘻嘻哈哈笑起来，有岁数大的道：“这孩子，可是哄着我们玩呢，那京城能比不上咱秀水村。”
安瑾笑道：“确实不如，那地方，住几日玩玩儿还成，住长了可真受不了，咱庄户人家可是住不惯。”
众人纷纷点头：“确是这个理。”
有个上了岁数的男子逗安瑾：“那京城的男儿可是要俊些？阿瑾怎的不带回一个来？做你的夫郎，多好。”
安瑾嘿嘿干笑两声，道：“京城里的男子…都是…娇贵人儿，不如咱庄户人家来的实在。”
那抱了孩子的年轻夫郎当即笑道：“干脆阿瑾便娶了我家小二好了，小二可实在啦，你给他糖吃，他一准儿说你好…”
一屋子人哄地大笑起来，便连安瑛也忍俊不住，“扑哧”笑着朝安瑾看过来。
小二瞪着圆溜溜的黑眼睛，小肥手儿攥着一块麦芽糖，吸溜吸溜吃得正带劲，屋中的大笑声感染了他，他咧开小嘴儿也咯咯笑起来，露出还没长全的小白牙。
安瑾拿了一块儿芝麻酥逗他：“小二，来，让姑姑抱抱。”
小二被芝麻酥吸引，扑到安瑾怀中，一手接过芝麻酥，另一手攥了麦芽糖就往安瑾嘴里送，口齿不清道：“不不，七，不不，七。”
粘稠的糖液混着口水蹭了安瑾一腮帮子。
小二的爹爹赶紧把小二抱过去，笑道：“你那糖又是口水又是鼻涕的，谁敢吃？”
小二不干了，使个千斤坠要从他爹怀里下来，到底是安瑾又给他拿了一块儿蜜饯才哄住了。
闹了半晌，一群人嘁嘁喳喳散了。
晚上，安瑾躺到床上，想起村人们逗她的话：…阿瑾怎的不带回一个来？做你的夫郎，多好。
若是真让她带的话，她想带丰清回来。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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