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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李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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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瑾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心道:今日的确不宜出行,怎的人人都在我背后出声吓我。
她转过身,只见杜青荷正一脸崇拜地凝望着她,杏仁眼一眨一眨,安瑾似乎已经看见,那里面不停地冒出粉红色的小桃心。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天大的错误,方才不应该逞强吟了那首诗,这下,风头是出尽了,麻烦事也来了。
以后再有这种事,她一定要淡定,淡定。
“安姑娘?安姑娘?”
杜青荷见安瑾兀自出神,连唤两声。
安瑾回过神来,施礼道:“杜公子过奖,瑾愧不敢当。”
杜青荷柔柔一笑,道:“安姑娘不必过谦,姑娘不愧是赵王殿下的学生,此诗一出,必全城皆惊。”
你可知那正是我不愿看到的。
安瑾哀叹一声,心内越发懊恼,面上仍维持着恰到好处的笑容,道:“杜公子此言,更加让瑾惭愧。”
杜青荷用团扇半遮了脸,道:“安姑娘才高八斗却如此谦逊,越发让青荷…让青荷…敬佩。”
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面上也涌起一层绯色,只衬得他温婉文静之中更添一抹媚色。
安瑾见他方才还大大方方,突然却现出小男儿情态,一时之间只觉手足无措,不知如何应答。
而杜青荷还在团扇后眨呀眨地望着她。
“阿瑾!阿瑾!”
远处突然传来呼唤声,是二姐安澜在寻她,安瑾暗松口气,深施一礼道:“家姐在唤瑾,瑾无礼了,先退一步。”
杜青荷面上立刻现出失望之色,他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道:“安姑娘快些去吧,莫要让家人等得急了,只是…只是…不知青荷…能否…能否再见到姑娘?”
这话叫安瑾更加不好回答,正犹豫间,安澜已经跑到近前,唤道:“阿瑾!怎的躲到这里来了?咦?这位小哥…”
杜青荷福了一礼,幽幽道:“安姑娘,后会有期。”
转身施施然走了。
安澜看看杜青荷的背影,又指指安瑾,结巴道:“阿瑾…这…不会这么快…你们俩就勾搭上了吧…”
安瑾抚抚抽疼的额角,无奈道:“二姐,我和他才刚刚认识而已,不过是说了几句话。”
安澜却突然面露兴奋之色,用力拍着她的肩膀道:“对!何必急于一时!你今日可是出尽了风头,才名不日便会传遍京城,倒时,那些公子佳人自会送上门来,你可要仔细挑挑!”
“哦?要挑什么?”
清澈悦耳的声音突然从树丛后面传来,吓了两人一跳,安瑾侧头看去,只见丰清笑意吟吟地从树后踱出来,身后跟着任氏和两个侍儿。
安澜抚抚胸口,慌忙掩饰道:“无它,无它,只是挑几件衣裳而已…”
“哦…”
丰清挑高声调,一双剪水秋瞳似笑非笑瞥了安澜一眼,方道:“阿澜和阿瑾可要挑几件好的,便由我来付银钱,算作是我送你们的见面礼。”
安澜被他那一声“哦”惊得冷汗涔涔而下,暗道:只怕方才的话他都听了去。
可是再看丰清,已若无其事向河畔走去,又不像听到的样子,她用袖子抹抹脸,嘀咕一声:“便是第一美人,如此厉害,也没人敢要。”
安瑾听她嘟嘟囔囔,不知在说些什么,笑着搂了她的肩膀,道:“二姐,冯姨和江叔怕是在寻咱们,咱们快些走罢。”
两人一路疾奔,来到洢水河畔。
时近黄昏,几人方从沁春园返回别苑,顽了将近一日,都有些疲倦,草草吃过晚饭,便各自回房歇息。
第二日一早,安瑾和安澜商量,决定三月初八启程回秀水村,冯大夫和江氏似乎还有些私事,仍需在京城逗留些时日,只是安瑾思念陈氏等人,只想快些返家,一日都不想在京城多留。
两人商议好后,便去小花厅中吃早饭,顺便将打算告诉冯大夫和江氏。
冯大夫听了两人的计划,没有表示异议,只是道:“吃过早饭,便由清儿陪你们去逛逛,也买些京城特产带回去。”
安瑾正想买些东西,当下便欣然应允。
吃过早饭,三人便带了侍儿和仆从乘马车来到东市,安瑾早已想好要购买之物,并且列了详单,三人一到东市,便直奔目标而去,一个多时辰下来,已将所需之物买了大半,余下的便是要送给陈静、安瑛、安柳等的礼物。
陈静五月份要成亲,安瑾打算给她买些首饰添妆,当然少不了一套荣记出产的婚庆礼系列香皂,江记的胭脂也要买上一些。
至于安瑛和安柳,要为他们买些首饰花冠等物,安柳六月份便要及笈,还要单为他准备一份及笈礼。
再有便是林雨,这个月末安家要向林家纳征,就是下聘,着实要不少东西,安瑾很喜欢林雨,便想着替大姐买些男儿家喜欢的物事当做聘礼送给林雨。
仆从将买好的物品都放到车上,三人在丰清的带领下又走进一家专卖男儿首饰和花冠的店铺。
“云记的首饰在京城是数一数二的,花冠也很有特色。”丰清对两人介绍道。
店中伙计极有眼色,看出三人都不是普通平民,热情地迎上前来招呼。
伙计直接将三人领到雅间中,殷勤地端来茶水点心,笑道:“公子小姐,想要什么样的首饰或是花冠?小的去取来。”
安瑾和安澜对男儿家戴的首饰都不了解,听到伙计的问话,两人齐刷刷向丰清看去。
丰清但笑不语,沉思半晌方道:“若是当做成亲时的贺仪,选一套金头面再好不过。”
抬头对伙计道:“小二姐,去取几套金头面,花样不要太繁复。”
伙计应声离开,片刻后,便抱了一摞木匣回来,她将木匣放到桌上,一字摆开,又打开匣盖,对三人殷勤道:“请公子、小姐慢慢挑选。”
木匣中装的都是整套的金头面,一个匣中一套,明晃晃金灿灿摆在那里,光艳耀目。
安瑾挨个看去,只见各式花色皆有,有缠枝花卉样式的,有鸟雀衔珠样式的,看来只觉眼花缭乱,不知选哪套好。
丰清看出她的踌躇不决,笑道:“双凤钗雍容,牡丹钗华贵,穿枝菊花钗清雅,喜鹊登梅钗吉祥,蝶戏兰钗活泼,端看你喜欢哪一种。”
安瑾又挨个细看一回,终是拿定主意,选了一套蝶戏兰花式的头面送给陈静,觉得穿枝菊花也不错,送给安瑛正合适,又给安柳选了一套翠鸟衔珠钗,林雨一套喜鹊登梅钗。
伙计笑得嘴巴都合不拢,连声答应着将选出的四套头面装好,交到仆从手中。
安瑾又选了些玉簪、金钗、臂钏、玉梳篦等零散首饰,叫伙计一并包好。
最后只差安柳的及笈礼了,这个却是安瑾早就准备好的,安柳早就吵着要她亲自设计一支簪子,她便抽空琢磨出一个,画到纸上,带到京城,前些时日已送到一家店铺中定做,如今只需取回便可。
付过银钱,三人出了云记,向那家店铺走去。
店中伙计还记得安瑾,满面堆笑迎上前来,道:“姑娘来取货?前日便已打制好了,只等姑娘来取了。”
又将三人领到一旁坐下,奉上茶水点心,笑道:“姑娘请稍候,小的去取来。”
转身从柜中拿出一个朱漆长匣,双手捧着,递到安瑾面前。
安瑾接过长匣打开,将簪子拿到手中细看。
安澜和丰清也伸长脖子瞪着眼睛猛瞧,一见那簪子,眼中满是好奇与惊艳。
只见金质的簪身上刻着卷草纹样,簪头雕做几朵茉莉花样,其中一朵花上憩着一只振翅欲飞的蝴蝶,暗金色镂空的蝶翅上镶着米粒般大小的玛瑙,既漂亮又别致。
安瑾轻轻转动簪身,蝴蝶的翅膀便轻轻震动,似要飞起来一般,引得丰清和安澜不住惊叹。
伙计在一旁笑道:“姑娘好巧的心思,这支簪子刚打制出来,可巧有一位公子看着了,立意要买了去,掌柜的劝了半日,答应他再打制一支一模一样的方才罢休。”
安瑾微微一笑,看簪子没有不妥之处,吩咐伙计收好,付了余款,和丰清安澜离了店铺。
走出店门,丰清看看天色,已经将近晌午,便道:“左右还有东西要买,咱们便在外面吃晌午饭罢,吃过午饭再去西市买余下的几样。”
安瑾和安澜立刻点头称是。
三人坐着马车来到东市旁的会通坊中。
会通坊中全部都是酒肆与茶楼,仆从按着丰清的吩咐将马车停在一家酒楼前,三人下了马车。
酒楼中立刻出来两个伙计,将几人迎进门去,安瑾只来得及扫了一眼酒楼上挂的牌匾,便进了酒楼。
牌匾上的字龙飞凤舞,气势磅礴,她依稀辨出似乎是“一品斋”三个字。
丰清显是熟悉这里,吩咐伙计几句,伙计即刻将几人领到后院。
后院分外宽敞豁亮,院子中间有个小池塘,塘中植了睡莲,圆圆的绿叶漂浮在水面之上,只觉湛然可爱。院子三面都是雅间,房前是抄手游廊,廊前院中植满花草,映着青砖黑瓦,雕栏画栋,倒是个颇为幽雅的所在。
几人来到东厢一间屋中,坐定之后,丰清笑道:“这家酒楼在京城有些名气,做的菜也精致美味,京中贵男才女都偏爱此家,时常来这里小聚。”
又道:“今日由我做东,菜也由我来安排。”
说完,招手叫来伙计,开口便是一串菜名,末了吩咐一声:“不需燕乐,需另寻一房间,安置仆从。”
伙计躬身离开,约莫一刻钟后,冷碟热盘陆续呈上,又抱来一小坛葡萄酒。
安瑾看桌上摆的那些菜,或烹或煮,或烤或煎,或鱼或肉,或果或蔬,形式各异,香气馥郁。
再看盛菜的食器,有琉璃盏,有刻花青瓷盘,有朱漆匣,都精美异常。
她暗想,只怕这一桌菜,要花费不少银钱罢。
侍儿为三人倒上葡萄酒,丰清端起来笑道:“相识一场,清用这杯酒敬两位妹妹。”
说完,以袖遮面,一饮而尽。
安瑾和安澜只得将杯中酒也喝干。
侍儿又将酒满上,给三人布菜。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安瑾道:“不可再喝了,再喝怕要醉了。”
丰清听了不语,却依言放下酒杯,只管低头吃菜。看安瑾和安澜都停下筷子,笑着劝道:“怎的不吃了,一品斋的菜可是人间难得的美味,回到秀水村,便再没机会吃了。”
安瑾和安澜齐声道:“再吃不下了!”
丰清停下筷子,笑道:“如此,那便结账。”
结过账,伙计唤来仆从侍儿,几人方要离开,突听隔壁传来大笑声,一人高声道:“李妹妹定要干了这杯!方显女儿本色!”
又一人道:“对!干了这杯!莫要再想那些烦心事!”
片刻静默之后,又是一阵鼓掌声及叫好声,先前那人大笑道:“李妹妹果然豪爽,敬佩服佩服!”
一人接口道:“李姐姐干了这杯酒,便将那世子抛诸脑后罢!”
安瑾听到这里,心中一突,却见丰清拧了眉,道:“又是一群所谓才女在这里高谈阔论。”
只听一人道:“醉了又如何,总也忘不掉!”
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隐隐透着一丝不羁,听去十分耳熟。
又听一人道:“李姐姐无需借酒浇愁,那安瑾只是一个乡下丫头,既无身世背景,有无功名在身,如何能与姐姐相比,姐姐只需求了令堂李大人去鲁王府上提亲,那鲁王焉有不许之理。”
几人纷纷附和:“确是此理!”
却听那低沉的声音道:“你们如何懂得?你们亦没有看到,昨日,他看她的眼神,他…他…竟笑着在人前朝她挥手,毫不避忌!”
“只是挥挥手而已,又能如何?”
“是不如何,可我看得分明,他的眼中只有她一人…呵呵…纵使末再超然出众,他的眼中,也没有末…”
听到这里,安瑾已然明了,隔壁屋中,定是李末及昨日在沁春园中参与曲水游戏之人,想是那李末爱慕丰清而不得,在此聚众燕饮,借酒浇愁。
她面有恼色,那李末爱便爱了,何须如此大声宣扬出来,还散布丰清与她的谣言,难道便一点都不爱惜心爱之人的声誉么?
再看丰清,已是怫然色变,他面色铁青,美目圆睁,双手紧紧扯着帔帛,咬牙道:“李末…清记住了。”
说完,转身离去。
安瑾和安澜赶紧追了出去,侍儿和仆从在身后紧紧跟随。
跑到抄手游廊中,一人突然从拐角处走出,安瑾躲闪不及,迎面和那人直直撞上。
两人都是“哎呦”一声,安瑾踉跄几步,稳住身形,那人却向后跌倒,坐到了地上。
安澜停住脚步,回头张望,安瑾向她打个手势,叫她快去追丰清,这里不需她帮忙。
安澜追着丰清去了。
地上那人挣了两下,却没起来,想是摔得不轻。
安瑾急忙上前将那人扶起,口中连声道:“对不住,在下一时走得急了,冲撞了姑娘,实在抱歉,姑娘可有伤到?”
那女子站起身来,拍拍衣衫上的灰尘,笑道:“不怪姑娘,是在下走路没看仔细。”
雅间中有人闻声探出头来,看到那女子,大声问道:“何姐姐!怎的去更个衣便去了半日…咦…那…那可是安瑾?”
说着,已走出屋来。安瑾回头一看,哀叹一声:徐佟,你是我命里的克星罢,怎的走到哪里都能遇到。
徐佟已经认出安瑾,笑着走上前来,施礼道:“安妹妹,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今日又遇到妹妹了。”
安瑾只得还礼道:“姐姐也在此。”
屋中李末等人听到徐佟的呼声,相继走出屋子,看到安瑾,都挑眉变色。想到方才说的话,很有些不自在。
李末走到安瑾近前,拱手施礼道:“安妹妹可是来此地饮酒?恰好末及众位姐妹在此燕饮,安妹妹可愿屈尊同末及姐妹们一起饮酒作乐?”
安瑾听了她方才所言,对她的一丝好感已荡然无存,又听她话中隐隐带刺,施了一礼道:“瑾有要事在身,恕不能奉陪。”
说完,又施了一礼,转身准备离去,哪知,衣袖却被人扯住,她惊讶回头,却见是一个身材魁梧的女子将她拉住。
那女子道:“既来了,怎可不饮一杯便走,倒叫别人笑话我们小气。”
安瑾挣了挣,无奈那女子力气颇大,没有挣脱。
她略加思索便道:“盛情难却,瑾便却之不恭了。”
又对那女子道:“瑾非垂垂老者,不需她人搀扶。”
那女子嘿然一笑,松开了手。
一众人连同安瑾又返回雅间中。
侍儿见机拿来酒坛将桌上的酒杯都倒满,无声退下。
安瑾率先端起杯子,朗声道:“瑾仰慕李姐姐才名已久,昨日曲水会上得见,果然名不虚传,姐姐豁达开朗,志向高远,瑾佩服不已,先敬姐姐一杯。”
说完,仰头一口喝干杯中酒。
李末叫了一声“好”,也一饮而尽。
安瑾又倒了一杯,端起来道:“瑾素闻大女子存于世当建功立业,匡扶正义,众位姐妹实为世间女子之典范,瑾心中着实仰慕,在此敬各位姐姐一杯。”
说完,又一口喝干。
在座已有几人面现惭色,端起酒杯,仰头喝干。
安瑾却又倒上一杯,道:“这最后一杯,仍是敬李姐姐,姐姐爱憎分明,潇洒不羁,实为瑾所艳羡,瑾身在俗世,心有所虑,对洒然超脱世外之人一向敬之重之。”
又是一饮而尽,李末只得又干一杯。
安瑾放下酒杯,抹抹嘴唇,看着李末正色道:“瑾今日无礼,要奉劝姐姐一句,姐姐若心系世子,便请珍惜世子名声,谨言慎行。”
说完,对众人一拱手,扬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