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上巳节（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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园中的小溪边聚了不少年轻女子和男子，或坐或立，不时爆发出阵阵喝彩声与大笑声，十分热闹，吸引了不少游人前往观看。
安瑾拉着安澜走到近前一看，原来是一群年轻人在做曲水浮绛枣之戏。
一众人在溪边席地而坐，溪水上游有个雪肤乌发的锦衣美貌少年持了一篮红枣，不时取出一个放到水中，红枣载沉载浮顺流而下，在哪一位的左近沉下或打转，便由此人取食，并即兴赋诗一首，若是赋不出诗，便要罚酒三殇。
安瑾观看片刻，不觉莞尔，虽非曲水流觞之戏，却与之有异曲同工之妙。
能够亲眼目睹此戏，也是一桩幸事。
只见那锦衣少年笑盈盈将一枚红枣置于溪中，扬声道：“可看仔细了！”
无论是参与此戏之人抑或近旁观看之人皆屏息凝神，盯着那枚红枣。
红枣一入水中，即刻顺着水流向下游漂浮而去，转过两道弯后，沉于水底。
众人爆发出一阵大笑，七嘴八舌催促左近的一个少女取食枣子。
那少女着一袭墨绿裥衫，头戴幞头巾，皮肤白净，身形颀长。
少女并不推辞，一手敛袖，另一手探入溪中将红枣捞起，三口两口吃完，又站起身来，准备赋诗。
场中立时鸦雀无声，众人都竖起耳朵，听那少女吟诗。
少女手持折扇，面带微笑，目光从众人身上一一掠过，又投向远方。
须臾，她“啪“的一声将折扇合起，朗声道：“众姐妹听仔细了，末已得了。”
她轻咳两声，缓缓吟道：“临曲水，松竹挺岩崖，幽涧激清流。消散肆情志，酣畅豁滞忧。”（注一）
吟声方落，人群中早已响起此起彼伏的赞誉之声及掌声。少女仍是面带微笑，对着四面拱一拱手，重又坐下，举止潇洒，神态自如。
安瑾暗自赞叹，这便是传说中的风流才子…呃…才女咯，当众即兴作诗，要是没有两下子，可是万万不成滴。
听人群中的议论之声，那少女乃是中书舍郎李博之女——李末，在京城颇具才名，安瑾来京城已有些时日，似乎也听到过李末的名头，原来竟是如此年轻的一个女子，看上去仅有十七八岁而已。
一旁安澜也啧啧有声道：“京城第一才女，果然不负盛名。”
安瑾挑了挑眉，这李末竟然号称京城第一才女么？有才女那么必有佳人，不知京城第一美人却是哪个，样貌如何？她抚摩着下巴有些恶趣味地猜想。
脑中忽然浮现出丰清的风华绝代，呃…不知那京城第一美人比之丰清又如何？
耳边却听安澜又道：“小妹你不知吧，既有第一才女，便有第一美人，你猜那第一美人是哪个？”
说完一脸贼笑地看着她。
安瑾无语凝噎，她怎么觉得，她这个二姐自从来了京城后，就变坏了呢。
“快猜！是哪个？”
安澜的嗓门有些大，引得众人齐齐转头朝她和安瑾看来，众目睽睽之下，安瑾只得小声道：“我…我…我又如何知道。”
却听一声呼唤：“那不是赵王殿下的学生——安瑾姑娘么！”
安瑾暗叫不妙，又遇上“熟人”了，而所谓的“熟人”，就是她不认识人家，人家却认识她。
她和安澜左近的游人纷纷避让，将两人露于大庭广众之下。
那出声唤她之人已从溪边站起身来，笑道：“果然是安姑娘。”
说完，已走至两人身前。
那少女施礼道：“安妹妹可还记得在下？在下是李大人的学生——徐佟，在师祖卫大人府上同安妹妹曾有过一面之缘。”
安瑾听她所言，恍然记起昨日随同冯大夫去卫府拜访，的确是见过李谦的几个学生，徐佟正是其中之一。
她连忙施礼道：“小妹记起来了，原来是徐姐姐。”
徐佟又看着安澜笑道：“不知这位姐姐是…？”
安瑾忙道：“这是小妹的二姐，安澜。”
又对安澜道：“这位是工部尚书李大人的学生，徐佟。”
安澜和徐佟又互相厮见一番。
徐佟挽了安瑾的胳膊道：“安妹妹既来游园，怎可不参与这曲水浮绛枣之戏？”
又对安澜道：“安二姐也一同来顽罢。”
安澜连连摆手，摇头道：“在下未曾读过书，于吟诗作赋一窍不通，还是不要出丑罢。”
又担忧地看向安瑾，见安瑾被那徐佟挽着向溪边走去，却是半点推脱不得。
她思索再三，回头一路跑着去寻冯大夫和江氏了。
游人渐渐向溪边聚拢，将好奇的目光投到安瑾身上，关于这位赵王殿下的学生，坊间已有颇多传闻，无奈，此人一向深居简出，鲜少露面，众人一直只闻其名，不识其人。如今，其人就在面前，岂肯错失良机。
安瑾被徐佟领到溪边，心中哀号：今日出门前真应该看看黄历，是否不宜出行，怎的这般倒霉，竟陷自己于进退两难之地。
徐佟已经朗声向在座众人介绍她：“众位姐妹，这位妹妹乃是赵王殿下的学生——安瑾。”
安瑾向众人深施一礼，坐着的人也纷纷起身还礼，道：“欢迎安妹妹参与此戏。”
安瑾只得寻了个位置席地坐下，心中暗自祈祷，只盼那枣子不要沉到自己左近，又感慨，方才自己还庆幸能目睹此戏，不想转眼便亲身参与其中，幸乎哉？不幸也！
心内再一权衡，已打定主意，实在倒霉，被那枣子“选中”，只得盗一首古诗来应付了事。
她面色如常，坦然自如地安坐在那里，脑中早已将自己记得的古诗搜寻了一遍，也多亏她上辈子懒且贪玩，稗官野史，诗词歌赋看了不少，随便背出几首，一时之间倒是能应付得过去，实在不行，便甘愿被罚酒罢。
她思量间，游戏已过了两个回合，一人赋出一首诗，另一人却被罚酒三殇。
再看那少年，又将一枚枣子置于水中，说也奇怪，那枣子一入水中，便一直向下游漂浮而去，丝毫没有沉底的迹象，安瑾不禁暗笑，许是这枚枣子轻，不易沉底罢。
然而，但是，她身前的溪水中生着一株水蓼，枝叶葳蕤，那枚枣子好巧不巧地被水蓼挡住，停在了安瑾身前。
众人的目光一时都凝在安瑾身上，四下里寂寂无声，只闻啾啾鸟鸣及远处游人的嬉戏声。
安瑾真想一掌将那枚倒霉的枣子拍飞，但是她不能，她还得装着潇洒从容的样子把它捞出来，再吃下去。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吃东西也不是件易事，安瑾面带微笑，从容不迫地把枣子吃完，内心却已将这枣子和水蓼的祖宗问候了千百遍，又后悔，方才应该看清楚了再坐下，竟选了个挨着水草的破地方。
她缓缓站起身来，向人群中扫视一眼，发现冯大夫和江氏，丰清及安澜、任氏等都挤在人群中观看，安澜急得面红耳赤，咬牙跺脚，江氏等人亦是神情凝重，冯大夫更是不住朝她挤眼，意思是——不行就认罚。
安瑾幽怨地瞟了冯大夫一眼，心说：大婶，这还不都怨你，若不是你，我能出这风头吗？
却瞥见丰清正似笑非笑凝视着她，当下，她心中便一颤，他…怕是…在等着看自己认罚罢。
再看在场众人也是神色各异，有的面露不屑，有的好整以暇，有的发现了丰清，大胆地向他看去，毫不掩饰眼中的爱慕与欣赏之意，犹以那李末最为直露明显。
而丰清，显是对那些热烈的目光习以为常，仍是一脸浅笑，神色自然。
她收回视线，微垂了头。
溪水静静流淌，一如时光悄然流逝，许多年后，他是否会记得，有个少女，曾在溪边将他默默凝望。
她复抬起头来，在众人期盼的目光中朗声道：“瑾不才，献丑了。”
接着便缓缓吟诵，语调低沉而清晰：“暮春濯清汜，游鳞泳一壑。高泉吐东岑，洄澜自净泉。临川叠曲流，丰林映绿薄。轻舟沉飞觞，鼓杜观鱼跃。”
吟诵完，又向众人施了一礼，方才坐下。
众人先是静默片刻，方才鼓掌叫好，李末惊讶地看向安瑾，目中流露出激赏之情。便是先前面露不屑的那些人也收起轻视之色，不住点头称赞。
安瑾却暗中松口气，心道：总算是没有出丑，想起了能应景的一首，再来她就只能胡乱抓了。
再看冯大夫和江氏，面上微露震惊之色，安澜拍着胸脯，冲她做了个鬼脸。
而丰清亦在人群中朝她微笑招手，如花的笑靥在人群中异常耀眼，似乎天地之间，只余此笑。
她也笑着向他挥了挥手，却引来旁人的侧目，人群中更是议论纷纷。
“那不是鲁王世子么？”
“正是鲁王世子，他向安姑娘招手呢！”
“安姑娘也在向他招手，她们两个可是相识？”
“自是相识，赵王便住在世子的别苑中，安姑娘自然也在。”
“才女佳人，端的是一对璧人啊！”
……
安瑾差点儿一头栽到溪中，怎么说着说着就变味儿了呢，她算是明白，谣言是如何流传起来的了。
只是互相挥了挥手而已！
冯大夫从人群中挤出来，安瑾伺机站起身道：“各位姐姐，老师来寻瑾，瑾便先退一步，不能奉陪各位姐姐了。”
众人又还礼，又对冯大夫施礼，场面一时有些杂乱，安瑾便趁机脱身，离了溪边。
她走到一僻静处，擦了擦汗，打算在这里等待冯大夫和丰清等人，却听身后有个声音道：“安姑娘好才情，青荷佩服不已。”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上巳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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