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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血藤 ...

  •   冉捧着药包走在医馆的走廊里,之前配的药剂吃得差不多了,今天来取新药顺便复查。医师说过不了几日就可以痊愈了,还直夸赞她配合治疗也懂得调理,别的伤员若是也多体谅下护理者这世界能省却多少麻烦云云。
      冉无奈一笑,自己这些日子都闷在家里好吃好睡,焉有调理不好的道理?
      其实取药这种小事根本不用劳烦子桑家的大小姐亲自前来。只是这两几她一直心绪难宁。王城骚乱的消息已传回贡多,但却没有冷湖一行人的消息。又见前日族长派了传令官向爹爹递交密函,苍秋得令后一脸凝重,饭都顾不得吃就匆匆出了门,直到现在都没回过家门。
      冉在床上辗转一夜,越想越不安,起床后又觉得自己也许只是想得太多,就借取药为由找些事做。
      说起来医馆今日有些不大一样,平时人虽也不多,但走廊上总也有求诊的病人和医护人员来回走动,今天却怎的这么冷清?
      “冉!”
      正走着,听见有人在背后唤她。冉转身看清后面快步跟上的人,笑着点点头。
      “吉庆,你怎么来了?”
      吉庆是冉昔日的同窗,前几日刚晋升为行营文书,月底就要去王城就任。她是个清秀干练的女孩,容貌也许不那么出众,一双凤眼却生动无比。她冲冉亮了下手中浅黄色的大信封,略有些得意的说:“我来做出发前的检查,有备无患嘛!倒是你怎么……”她眼睛撇到冉怀中的药包,于是马上改了口。“你怎么没跟丹柯一起?”
      “他这些天都自己练功,我也帮不上忙。”冉松了口气,不觉缩了缩脖子——掐痕虽然淡了很多,但依旧在。
      吉庆装作没看到,开始说些最近发生的趣事。冉知道她这是体谅自己,于是也细细的聆听她抱怨上岗前的麻烦事,不时的笑笑,觉得也挺有趣。
      正并肩走着,却听吉庆惊愕的抽气声,脚步也随之停了下来。冉疑惑的看她,却见吉庆正愕然的看着前方,于是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不由愣了。
      “小湖?”
      方才还在想冷湖的任务完成如何,现在她人就站在走廊的另一边,一身病服佝偻着腰背光而立,低垂着头,表情笼罩在一片阴影中,裸露在外的脖颈瘦削而苍白。她全身的气力仿佛被抽走了大半,身段似还有些踉跄,双臂无力的耷拉在身侧。
      冉见她这样急忙要上前搀扶,却被吉庆一把拉了回来。
      “等等!你不觉得她样子有些奇怪?”
      冉本还奇怪冷湖怎会出现在医馆走廊,现在也觉得冷湖身上的确隐隐散发着阴冷的气息。
      就在此时,身后传来低沉严厉的声音。
      “谁让她跑出来了!”
      苍秋与雷彭刚出病房就撞见走廊里这诡异的一幕。苍秋瞥了见冉,未说什么,眉先皱了起来。雷彭见冷湖这样,心道不妙,疾疾上前要去按住她。
      却不料冷湖动作更快,当即夺窗便逃。冉见状想也未想,顺着冷湖遁去的路线跳窗追了出去,一旁的吉庆反倒一怔,暗自惊奇她何时有这么快的身手。
      苍秋匆匆扫了眼冷湖原先的病房,见原本配给的医护与看守都倒在地上不省人事,不禁脸色更沉,立刻对雷彭说:“马上通知外面的人用结界封锁医馆。”
      雷彭立刻遵了苍秋的令行动起来,心中却警报连连。医馆外安插的青面是一群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冷血战士,要制服冷湖当然是绰绰有余,但也只是在保留她性命的前提下,受伤轻重与否概不负责。
      而且还有一件事让雷彭挂心不已。方才虽然只是匆匆一瞥,他仍发觉冷湖身上的花纹似乎消失了……不知为何就是觉得非常不吉利。

      却说医馆里外待命的青面见到信号后立刻张开结界将医馆笼罩起来,结界之下里面的人出不去,外面的人也进不来,只等瓮中捉鳖。
      很快听见有人大声报:“找到了!在后院!”
      苍秋听罢便要赶过去,却被雷彭拦住,一脸认真的请求道:“代师父,尽量别伤她。”
      苍秋紧锁眉头,“那要看她。”
      突然又有人来报:“子桑大人!令嫒正在向目标接近,怎么办?”
      苍秋脸色微变,喝斥道:“怎么可能!谁让她跑进去的?”
      雷彭也很惊讶,他本以为青面会将冉带到安全的地方,谁知这丫头竟待在最危险的地方。真是人算不如天算,不过她是怎么避开众人的?
      雷彭忽的心生一计,忙叫住苍秋,“代师父,请等等!不如这样……”

      冉站在医馆放置杂物的后院当中,惊疑不定的看着冷湖,脑中只有一个想法——
      这是谁?
      面前的人还是那张熟悉的脸,可脸色青白不似活人,眼神空旷看不到瞳仁,眼里似还泛着幽幽蓝光。她恶狠狠的盯着冉,上身压得越来越低,低垂的手几乎要触到地面,喉咙深处发出野兽般的低吼,似乎随时会扑上来把她撕碎。
      “小湖你怎么了!你别这样,我怕……”冉用全部勇气抵住了心底生出的恐惧,甚至大着胆子向前迈了一步。
      冷湖见状立刻咆哮出来,单手狠狠的挥向冉,若不是冉躲得快早破相了。
      现在的冷湖就像被濒临爆发的笼中困兽,禁不得激。冉心中越发不忍,原本的害怕早抛到九霄云外,急切的唤道:“小湖你看清楚,我是冉儿!你不是说回来后要检查我的伤势么?你看我现在都好了,师父都说我再过两天就可以出任务了!”
      冷湖停止了低吼,露出了疑惑的神色盯着喋喋不休的冉。
      冉见有效,继续说道:“小湖,我一直好担心你,你这是第一次离开这么长时间,我好怕你就这么回天仁了……”
      “天……仁……”冷湖无意识的重复着这两个字,舌头都有些打结,好似还在学舌年纪的幼童。
      冉以为冷湖恢复了意识,不由大喜。“小湖!你想起来了!”
      “就……就……姐……救……”
      冉不由呆了。
      她看着泪珠如遗漏的珍珠顺着冷湖的脸颊滴落,一滴,又一滴。
      “……救……我”
      此刻的冷湖是这么娇弱无助,似乎任何人都可以轻易将她击倒。
      冉也终于忍不住,眼泪漱漱的滑落。
      到底是谁将小湖害得这样凄惨?
      冷湖突然扑通跪倒在地,双手紧紧抓着头发,似乎痛苦极了,喉中发出凄厉的嚎叫。
      冉一怔,第一反应是要上前拉她,迎面而来的却是一道冷光!
      “当心!”
      冉以为自己的脖子会被划开一条血口,却在那惊险的瞬间有人为她拦下了这一击。
      那是个带着青色面具的矫健少年。他将冉护在身侧,利落的挥出短刀逼退冷湖的进攻,再趁着空隙抱起冉离开了这混乱之地。
      双脚腾空的瞬间冉甚至来不及惊愕和道谢,她看到越来越多的青面蜂拥而上汇聚在冷湖的周围,终于哭喊出声:“求求你们别伤她——!”
      没人理会她,增援的人渐渐分成两拨,一拨与冷湖对战将她逼入死角,另一拨有条不紊的形成一个硕大的圆形法阵,就等冷湖出现破绽的一瞬画下封印将她牢牢制住。
      这根本不是救援,这是围剿。所有人手里都有武器,唯独冷湖没有;所有人皆有备而来,唯独冷湖不是。被围在中央的她如濒死的野兽做着最后的挣扎,生命力在飞速流逝。但困兽犹斗,越是不要命的打法越让人无从反击。一开始众人还顾忌着尽量不伤她,可一时间竟无法招架小小一个女孩,不由齐齐动了真把式,不惜下狠手也要虏获这发狂的小兽。
      苍秋却无暇顾及眼下的恶斗,他惊愕的看着刚递交上来的有关第二枚毒剂的报告,种种证据拼合出来的结局竟是连黑市也鲜有交易的禁药——迷尸香!
      迷尸香不是毒而是蛊,无色无味无香。籍由气体进入人体内生根,液态则能直接蜷伏于人脑下要害,由下蛊者操控中蛊者的精神与行动,形如活生生的人偶。迷尸香的作用形同摄魂术,操作却远比摄魂这样的高深法术简单得多,作用也恶毒得多。而且其潜伏期不定,很难被人察觉发作的时节,唯一的特征只有中蛊者身上蔓延开来的血色藤状花纹,因此有“血藤箩”的别名。
      但血藤箩甫一出世便被打入冷宫,再穷凶极恶的恶人都无法忍受它的残忍,只因这是一枚无解之蛊。中蛊者一生受其残害且至死不休,蛊甚至会随着血液转移到中蛊者的后代身上,真真后患无穷。
      “真是作孽。”苍秋站在高处看着下面发生的一切,仍很难相信冷湖竟中了这样的猛蛊,竟连冉都无法令她恢复意识。纵使他平日多么冷面铁心,此时此刻心中也是十二分的不忍。
      雷彭突然站出来,“代师父,让我去。”
      说罢也不等苍秋允诺,直直的奔向法阵。

      时间就凝固在雷彭出现的那一刹那。
      人们惊讶的看着原本挣扎的冷湖渐渐停止厮打,着了魔般愣愣的看向雷彭。而雷彭也只是缓缓向他们走来,什么武器都没带,浑身满是破绽。
      卸下了防御的贡多之牙,原来也只是个大安随处可见的的年轻人,带着有点懒散的和熙笑容,踏着轻松的步伐,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当然那头唐土少见的发色除外。
      雷彭经过之处人群不自觉地为他让出一条通道,他走到冷湖面前站定,却只是笑着伸出手,似在对她发出无言的邀请。
      苍秋看清其中幻术的奥妙,恍然大悟明白了雷彭的用意。
      这也许是能让冷湖清醒的唯一方法,哪怕只有一瞬也只能赌一赌了!
      因为这种如和熙春风的笑容,只有她才有。别人看不出个中缘由,而冷湖的眼里,映出的不是古雷彭,而是她温婉的阿姐,阿部由幸鬼妮。
      那一瞬间,冷湖的表情突然变得脆弱不堪,看着雷彭的眼神越发空旷,终于哭了出来:“阿姐,我错了,你别不要我……”
      就是现在!
      苍秋当即凝了全部意志力,额上修罗印的墨色花纹一现,他就迅速念动咒语,手指飞快的在胸前划下几行轨迹,几道咒符立刻悬在空中,上面的墨字浮了蓝光脱离纸面,如冷箭般射向人群,正中冷湖的前脑、脖颈与心口三大要处。
      冷湖顿时撕心裂肺的惨叫出来,周身痉挛不已,身上开始猛的窜出血印。那血印不断扭曲浮动,似是在与符纸抗争,却终究不抵被吸进符纸。之后冷湖身上开始冒出诡异的青烟,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仿佛她的身体内部在灼烧。
      冉远远的看着,明知这是在救冷湖,心却还是在她哀鸣的那一刻揪成一团,仿佛疼的是她。
      青面少年隔着面具沉默的盯着法阵,将冉的头摁在怀里,双臂收紧连她的耳朵也一起堵住,似乎想连她的颤抖也一并压下去。
      众人如梦初醒,火速赶回自己的位置协助苍秋完成法阵。一时间封印的力量增加了好几倍。冷湖更加痛苦,身体蜷曲成难以想象的弯度,骨节发出劈咔的响声,无法作任何反抗。
      过了大约半刻,迷尸香终于被险险封印。冷湖连发声的气力也丧失的一干二净,如被抽离了灵魂的空壳,奄奄一息的软在地上,混浊的血水连着呕吐物顺着嘴角流下,本来还剩的半条命也丢了大半。
      结界被收了起来,冷湖当即被架进医馆抢救。雷彭虽然只使了个幻术,却也累得坐在草地上。混乱中有青面过来询问他的伤势,他也只是让他们先看护好冷湖不用管他。
      那人见雷彭坚持,只能先不理他,转而去处理杂乱的现场。周围人虽多,声音倒并不嘈杂,雷彭却觉得耳边一片轰鸣。
      迷尸香虽然被封印,也只是一时的权宜之计,冷湖接下来一生都要受其所累。
      究竟是谁如此狠毒!
      不知怎的,他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那枚蝉蜕。
      躲在地底潜伏数年,只换来一瞬的光辉。此时此刻,说的不正是埋伏起来的细作?
      那么这蝉指的是她自己,还是……
      雷彭抬头,越过医馆的檐顶看向昏黄的天,勉强的扯了下嘴角。
      天边没有老鸦,只有斜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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