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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钱与人 京中风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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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掌柜姓许名温农,建京出身,从二十岁起便独当一面,为陆定渊打理北方各地庄业。
论及资历,傅景和季道航比起他都是个弟弟。
在许温农眼中,那两个愣头青也确实只能算个弟弟,除了办办差就是给大人寻开心用的。
他端详着封深。
只论年纪和跟随大人的日子,眼前这位少年更是弟弟中的弟弟,但只看这一副人中龙凤的长相,脾性人品如何未知,显然不是能以年纪论英雄的人物。
若是一般的世家子弟,面对许温农这样不加掩饰的打量,至少是会有些不快的,他却看不出什么喜怒。来路上傅景其他不说,关于大人身边这位新人的事迹倒是一口气说了不少,若是傅景所言非虚,许温农这辈子见识过不少人物,却没有听说过像这位少年一般的……
与其说是奇人,不如说是非人。
他试探着问:“这位公子当如何称呼?”
回答他的却是陆定渊,这位许温农忠心爱戴的大人笑着说:“他现在还是无官无职的白身,你让下面的人先称他一声小封先生也够了。”
“啊这,”许温农说,“小封先生不觉怠慢的话……”
“没有什么可怠慢的,”陆定渊对封深说,“你先去见见人吧。”
封深对他们点点头,起身走了。
许温农看着他的背影远去,问陆定渊:“大人,这位小封先生确实非凡。”
“又何止是非凡呢。”陆定渊说,许温农没有听过他这样轻的声调,而看着他眉目间的神态,竟发觉一种他从未在大人身上见过的温情。他已经不知多久没见过大人这般身心松弛的模样,这是多少人都费尽心思都不能做到的,他心中对那位“小封先生”因此又多重视两分。
然而这种看重仍然不够,因为下一刻,他的大人就以平淡的语气对他道:“文思,从今往后,你要视他如我。”
许温农不由一惊。
但让这位精明而又可靠的大当家吃惊的不止于此,他接着又听大人说:“三年之内,除暗桩与隐线外,其余产业人口也一并移到南方来。”
许温农说:“是,大人。”
陆定渊说:“东南之乱三年必定。市舶司重启之前,我要东南皆归我之手。”
许温农:“……”
他一时没有说话,陆定渊抬头看去,看到的却是一张从怔然渐变成喜悦的脸,那表情甚至能用狂喜形容。
“只要是大人所愿,某万死不辞!”许温农哽咽着说。
多少年了!看着大人历经世事磋磨,一步步从鲜衣怒马变成死气沉沉,只有他们这些老人才知道这多么令人心痛,正如只有他们才知道大人为这朝廷,为这天下做了多少事,而这些功劳却不是被污蔑,就是被龙椅上那位亲手掩盖,使得世人对大人多有误解。
失望多了,便是他们也难免生出怨恨来。因为若非大人,他们这些人早就成了孤魂怨鬼,又如何能在大仇得报后隐入朝野,安居田园。
就算安居田园,也没有人忘记大人的恩情,更是体谅大人的处境。大人离京后他们在北方日日引颈盼望,只盼得到一星半点关于大人的消息,天知道那道虚假的死讯传至后他们是如何悲痛如狂,就连许温农都要不顾一切带人前往东南,势要用所有仇敌的性命为大人血祭——他是能做到的。
他并不庆幸当时有人阻止了他,若是不被阻止,他早就来到了大人身边,而不必大人依靠外人。
是的,对许温农来说,在封深没有表现出足够的忠诚之前,他并不能将这名少年当作自己人。
封深当然能够感觉到他的审视。
他并不很在意这种审视,不过接受它。
许大掌柜及其一行人的来到,证明了除锦衣卫之外陆定渊还有不少暗藏的财力和势力。他们和他们的车队不仅带来了东南如今正需要的药草和棉花等物,还有一百多名各色人才,这些人不仅才干出色,并且对陆定渊忠心耿耿。
而一批被送来的钱物与人才,不过是在接到密信后,为陆定渊自北向南迁徙的数以千计的“家户”的前哨罢了。
毕竟陆定渊不仅是个权臣还是个“奸臣”,他若是没有几分依靠,没有几道后手,早就死在了与封深相遇前的某个暗夜里,无声无息。
这些人在接受了封深的检查之后,像水一样汇入了昌江城内外的繁杂事务当中,从容且姿态娴熟,一看便知是做惯了的。
对每日忙得脚不沾地的下级官吏来说,只要来人能用就好,别的他们不敢也不想去追究了,很快这些人确实好用。
而对这些从北地来到的人才来说,这座小城却是卧虎藏龙,进城前平平无奇,进城后大开眼界,最重要是他们以为自己不说是万中选一,却也是扎扎实实地受过几年训练的,而这些少年又是怎么回事?
这些是那位大人从哪里找来的鬼才,天赋惊人,性情稳重,只是经验有所不足,却都默默无闻地待在这样一座小城之中,不见于人前。
“他们好用吗?”陆定渊问。
“大人的眼光从来不错,他们当然是十分得用的。”许温农说,“但是……”
“就不必但是了。”陆定渊说,“这里便是他们最好的去处。”
许温农想了想,说:“是,大人。”
他收回去的想法,是将从这些璞玉般的少年中挑选出性情合适的几个,投入一些不便拿到明面上运作的产业之中,既然大人说这里就是他们最好的去处,他便也不再去想这个。
几乎所有陆定渊的敌人都知道,陆定渊为什么那么难对付,就是因为他不仅是明面上的锦衣卫首领,还在暗中培植势力。因为几桩京城大案,人们便将这些“势力”传得神乎其神,说是京中凡是三品以上人家都有陆定渊的眼线,谁家今日来了什么客人,老爷昨夜又睡了哪房小妾,一切前堂后宅阴私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而这些能令人手眼通天的暗线的名册,则同样是据说被藏在了绝密之处,在陆定渊的“死讯”传到京城前,他在京中的府邸便屡次遭贼,直到他的“死讯”传开,大内侍卫围住了侯府,整整七日人不得出。
“府中人如何?”陆定渊淡淡地问。
“死了几个想逃的,其余大多无恙。”许温农说,“还有一事……我等离京前,族中正为大人挑选所谓嗣子。”
说到后一句时,许温农的声音低了下去,神色也变得阴沉,陆定渊却与他相反,似乎觉得很有趣地笑了起来。
“他们倒是迫不及待。”许温农恨恨地说,“也不看看自己有没有那个福分!”
陆定渊又笑了,“只要那位陛下肯给,他们就有了。”
许温农说:“……那他们定然是要失望了。”
就连京郊的乞儿也知道他们的大人已经同当今陛下离心,只有宗族中那些老而不死的老贼还心怀奢望,以为过去大人不给他们的东西——提携一族的荣光之类——能够通过向当今天子谄媚得到。
就算圣眷正隆时,那位陛下也只想让大人做一个孤臣,宗族对不仅对大人来说是个累赘,那位陛下恐怕也并不想再有人用“陆”这个姓接过大人留下的任何东西。
而陆定渊的死讯一经传开,他们便感到了何谓风雨飘摇。
就连他们这些藏在朝野之间的人也感到了来自上头的清算的决心。许温农清楚有多少人对他们的大人是完全忠诚的,也清楚一旦被追查过来,余下之人中也定然会有人经不起对皇帝的恐惧,或官禄的诱惑,而将他们出卖给大人的敌人。
只要想到那样的未来,怒火就在许温农心中燃烧。
所幸大人吉人自有天相,所幸那位天子“病”得正是时候——不必追问其中有多少是大人的手笔。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凭什么呢?
世人说陆定渊无法无天,无君无父,其实不算说错。因为连他麾下一个大掌柜都能对皇帝生出这样的不敬之心,罪魁祸首本人更不必言说。
贵为天子,天启帝朱景泰的傲慢是理所当然天经地义的,而陆定渊竟然有与他不相上下的傲慢。
因为这种傲慢,他同朱景泰之间的君臣关系与史书上那些斗争至死方休的君主和臣子之间相差无几,即使早年间有过志同道合,齐心协力的时候,终归还是道不同不相为谋。
而由于他们所拥有的权势——尤其是陆定渊,天启帝还是个皇子的时候,由于他对陆定渊的信任和倚重,使得他将太多自己不能去做,也不方便去做的事情交给他做,而陆定渊本人又实在太过能干,以至于朱景泰用了十年也养不出第二个能与他相提并论的好用工具,甚至每当他想要这样做,他所选择的那些人不是不知不觉投向了陆定渊,就是无声无息地死去了。
他们未必都是陆定渊杀死的,但朱景泰已经越来越难以忍受陆定渊对他的威胁,然而在他想要动手之后,他才发现过去的自己到底纵容出了一个什么样的怪物。
虽然陆定渊并不认为自己是什么怪物。
陆定渊有时候对朱景泰感到很奇怪,能够梦中得到天启,这确实是了不起的本事,传扬开来也的确有利于稳固朱氏的天下。但这并不改变他是个活在地上的,要吃喝拉撒的人,被杀也会死,并且很容易死。
他也确实曾经仰视过这位“生而先知”的陛下,只是他后来发现这并不值得了。
而他这种平视皇帝的态度,即使从未以言语显露于人前过,却在君臣屡次分歧后被他人察觉了出来。忠心于天启帝的人骂陆定渊是个妖人,是朝廷毒瘤,有他在便是礼崩乐坏,而对陆定渊尽忠的人则离经叛道,对朝野上下的“忠臣”们及其背后的世家们嗤之以鼻。
“……啊,这般说来是真不会死了。”失望的声音说,“既然那位陛下爬不起来了,怕不是张德荣那条老狗得利了?”
“可惜这位大珰没那样好的福气。”许温农许大掌柜说,“那碗汤是德容太监亲眼看着陛下喝下的,殿中的香也是这位亲自选的,看人点的,陛下中毒他自然难辞其咎,当日便被拿下了。”
“那老狗如今死未?”
“还未死呢,据说是念在与那位陛下的情分上……”
“哈,情分,他们信吗?”
“宫中如今水深如渊,生死都不过一句话的事,真假又有什么重要的?”
很难让人忽视的低语声传入封深的耳朵,那位大掌柜毫无痕迹地融入了一行锦衣卫中,堂而皇之在光天化日之下谈论大逆不道之事。
封深走在他们当中,却似乎活在他们的话题之外。
但这不能算排挤——也没有人想要排挤他,陆定渊不是只对许温农说了视其如我,锦衣卫们和那些随许温农来到南方的幕僚们,在这里停留的时间越长,越是知道这位少年对他们而言是多么重要和无可替代。
他们的大人说要东南诸地尽归他之手,无论是要成为新的脉络更广扎根更深的东南王,还是有更大的筹谋,缺人不可,缺粮不可,缺钱也不可。
天启帝倒下正是时候,中枢诸相眼看着陆定渊在东南独揽大局,手中还掌握了轰天雷这一决胜神器,兵虽调得慢,钱却捏着鼻子准下来了——让陆定渊掌兵是要命,左右为难,那就不如花钱。
但钱是必定不够话——也永远是不够花的。
一行人走入城北库房,从见到第一个看管库房的守卫在眼中出现起,众人就不再谈论任何有关京中和军中之事。
铰链嘎吱作响,两扇大门在他们面前缓缓打开,天光照亮了库房内的景象,一个又一个的木箱从地上对到高过人头许多的地方。几名锦衣卫快步走上前去,一把挥开箱面上垫的稻席,短匕伸进箱盖缝隙,啪啪两下撬开,将其中物事展现于人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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