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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生财之道 礼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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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尺见方的木箱打开了,锋锐的铁色在不明不暗的仓库中闪着光,许温农大掌柜伸手从箱中拿起一枚枪头,入手沉坠,弹指轻敲,铿然有声。
他们又打开别的箱子,有印着昌字铭记的铁刀,有成百上千的崭新箭枝,许温农眼睛极利,一眼便能看出这些军械比之北方官所出的不仅毫不逊色,工艺和品质甚至可能还稍有胜出。
即使他已经听说得够多,仍然难以想象这竟是一个人带领一群人在这三月内作出的成果。
如果仅凭一人就能做成这样的事业,那这一人教出了百人,而这百人又续传百人呢?
莫不是要天下财货皆出于他们之手?
这话现在说似乎还太早了,但许温农比相信自己更相信他家大人的眼光。
无论那位名叫封深的少年是神功盖世,还是有一身活死人肉白骨的逆天医术,何时何地都值得别人尊为座上之宾,对他家大人来说,这样出众的人才仍然只是人才,可以折节下交,只要其人能为之所用,就不必再多加羁縻。
只有这位少年,大人与他同进同出,同住同食,议事、会面等毫不避忌,许温农还有几次撞见他为大人代起文书……大人对他这样的倚重信任,与其说是将这名许大掌柜仍然陌生的少年选为自己唯一的衣钵传人,不如说是在造出一个与自己平起平坐的同伴。
虽然许温农最多只能接受自己头上有一个少主,但见到了这座库房中的诸般物事之后,他也不得不承认大人的眼光,从过去到现在没有一次是错误的。
许温农是个天生的商人,他知道这位小封先生有莫大的本事,他并不是很关心他开的那所新学学堂,和他给那些因他而脱胎换骨的少年们教导了什么,但追随大人的时间越长,他越是知道之世上空谈之人太多,做事之人难得,懂得什么是经济学问的人更少。
——都是一群只会花不会挣的吞金兽!
虽然只要手中有权,钱的来路就不会少,可许温农奔走各地时,往往心中感到空虚。他有精明的头脑、准确的眼光和对行市销价敏锐的嗅觉,囤积居奇,操控市况,买低卖高,又有大人为他保驾护航,在北方也算得上一介巨贾。
但他又同千年前的陶朱一流有什么区别呢?
士农工商,商为最末。许温农也是念圣贤书长大的,心中有时也会想自己走的不是正道,行的不是义事。
他总觉得自己能够做得更多,站得更高,可他又清清楚楚地看到了自己这辈子能够达到的顶点。就连身边的同伴也在嘲笑他那无处寄放的野心,只有大人能够明白他心中那头困兽,对他说这天下能够给像他这样从聪明人走的路太少了。
如今他在这处凉森森的库房,慢慢踱过一个又一个在他面前打开的箱子,面上神色不动,胸口却慢慢发热起来。
他如今所见,摆在前面的军械自然是要供应到与祝明志叛党相持的阵前去的,许大掌柜在商场的本事再大,大人的照护再多,也不适合现在就拿这些东西做会被杀头的生意。
虽然其中暴利计算起来,连他都不能不为之心旌摇曳。
军械买卖他现在还不能插手,但能够让他拿去打开南方商路的好货却也不少。
他站在一堆陶瓮前。
不是什么很好的陶器,却也算不上差,形制极其规整,里外粗粗上了釉,黑沉沉的瓮里更衬出其中雪白晶莹的结晶,像装了满瓮的冬雪,连人的目光都能将它看化。
这是许温农见过的这世上最纯的糖和盐。
没有一点杂质,没有一点杂味,就算贡品也未必有它们的品质好,许温农已经想好了它们的销路。
他又将目光转向另一边。
同样是装在稻草做垫的木箱当中,一块块形似猪油做的凝脂糕点,却散发着洁净的淡淡芳香。
这是胰子。
再往旁边走两步,便来到一堆琳琅满目的多彩琉璃器面前。许温农轻抚过它们光滑细腻又精巧的表面,想到他在城中工坊的角落见到那堆几乎堆成了小山的碎片,和叠放在木架上数以千百计的大片琉璃。
他在北方那些酷热如地狱的炉窑旁见过的琉璃器,就算是最好的一批都难以与面前这批相比,它们是如此清澈、纯粹而又光彩照人,一望便知其珍贵,而珍贵的不仅是它们的表面,还有它们的内容。
他轻轻摇晃其中一个琉璃器,看其中清澄如水的液体摇晃起来,却闻不到一点烈酒的浓烈芳香。
他不知道为何小封先生明明长着那样一张不通人事的脸,却好像比他这个商人还要懂得什么东西最能动摇人心。而这些琉璃烈酒,同前面的胰子、精盐和白糖一样,不过是城中深处那些工坊运转起来之后,自然而成的东西。
只要那些工坊中的炽热火炉不熄灭,只要将那些最平平无奇的沙子、碱子、石炭、矿石依次投入到它们大肚能容的腹中去,它们就能源源不绝地生出这些财源。
许温农不期然地想起了他在北方内官监的那些见闻,他的见识自然不用于那些将手下视同牛马的监工,很清楚在这座小城当中,真正重要的不是这几座工坊,而是建成这些工坊的人。
他凭借自己的经验和学识看到了这些工坊远不是它们应有的模样,它们应当是更大的、更强的、有更多更熟练的工匠、能够产出更多东西的……是这座小城限制了它们。
也是东南这片贫瘠之地,是东南如今的乱战之局使得它们被困囿此地。
但现在他们又不能不隐匿此地,准备尚不周全,时机尚未成熟的时候,贸然出头反而不利。
所以大人才说,他要东南尽归他手。
一阵笑声从旁边传来,锦衣卫们聚集在库房正中,围着什么东西正在啧啧称奇,许温农走过去,斜眼一瞥,却原来是在玩刀。
只比手指略长,柳叶般刀刃被收在同样打磨得极为光滑的柳木刀柄中,刀柄上有机关,轻轻一推便噌然而出,防不胜防,待收刃回鞘,又是看不出内里关窍,可以轻易收入袖中和怀中的一根短木。
如此精巧,数量也不似要交给许掌柜拿去换钱的那些“小宗货物”一般数量众多了,就一匣子,一人两把,多了没有,在出库册上记了名字就可以拿走了。
虽然陆定渊从不亏待跟着自己的人,这样的好处依然让年轻的锦衣卫们感到很高兴。
而他们高兴的时候,相似的喜悦也发生在下江府的守军之中。
只要在下江府的城墙上看到远方驶来的车队,不必看那飘扬的旗帜的颜色,就能知道它们是来自后方的昌江城,装满了如今急需的粮草、军器和铠甲。
随着沉重的车轮辚辚驶入城门,覆盖在车上的草毡被一气掀开,见到熟悉的木箱和箱上熟悉的昌字记,围在车边的兵士便发出一声由衷的欢呼。
他们熟练地从车上卸下这些箱子,流水般送去各处。其中几个箱子被经手人稍一打开,箱中光华刚刚显露,下一刻就猛地关上,命专人送去阵前。
喊杀的回音似乎还在风中传播,下江府的守城武将从深过胸口的坑道中踩着土阶爬上地面,看到亲兵送到面前的木箱,面上也露出了笑容。
“大人,这次又是什么好东西?”
“那要看过之后才晓得。”那名武将一边笑着一边打开了木盖,随即目光一凝,旁边的亲兵面上的笑容也是一滞,发出低低的呼声。
虽然知道那位陆大人本事大,可这本事也未免太大了——
武将将箱中的那样物事拿了出来,它的分量压在他的手上,虽然它只有他的小臂长短,在他的心中却重若千钧。
那是一把弩。
不必亲兵代劳,他自己就将那一小捆短箭依次装到了弩上,扣上皮带,抬手向前,按下机括。
一声利器破空的锐响,短箭去势无踪,他一扬下巴,一个机灵的亲兵便飞跑过去,跑了几近百步,才弯腰在地上捡拾起来。
众人又是一阵吸气。
“大人,这可真是……”幕僚低声说。
是真厉害,真大方,真可怕还是别的什么,余音被幕僚吞了下去,他小心地去看主将的面色,却只看到他的沉默。
在幕僚和亲兵的注视中,主将慢慢解下了这把短弩,目光越过众人,看向远方。
东南物候不同北方,北方如今正是萧瑟时候,南方的山野依旧满目翠色,只是流过下江平原的江水水色一日比一日变得碧绿深沉,广袤的田野已经被收割干净,短短的稻茬下露出青灰色被耕熟了的水稻土,因为前日下的几场雨,田中竟又生出了短短一层绿绒,更添湿滑。
这场仗很难打。
每日都是胶着,祝氏叛军进不得,朝廷军也退不得,关系身家性命,这一仗他们都不能不打。
只是战局僵持至今,比起对面叛军日益焦躁的首领,下江府的守将则是越来越相信胜券在己。
虽然初时他们是被陆定渊恫吓着,驱赶着,乃至于欺骗着来到下江府的,而在被那个妖人一般的陆指挥使煽动起来的野心冷却之后,他们便知道所谓建功立业只是说得容易,面对来势汹汹数以万计的叛军,他们拼凑出来迎战的这几千官兵最多只能抵挡几日,怕不是要十之七八为陛下尽忠。
可谁想那位指挥使大人的本事可不仅仅是构陷下狱和寻衅杀人,他好像生根在了那座小城之中,远隔百里却对阵前之事了如指掌,一边调度军需,一边以快骑及时送来各种敌军行进的可靠信报。
正是靠着这些来自天下最精锐的锦衣卫搜集得来的信报,他们不仅得知了叛军真正的实力,避开了最初扑来的浪潮,打了两次自己都觉得极好的埋伏,争得了喘息之机,极力争取到了在下江府城墙外无险可守的地势上,生生造出了几道土木做成的防线。
就是靠着这几条日日不懈掘进的土木工事,他们硬生生同人数优势的敌人僵持到今日。虽然代价不轻,可只要背后的下江府与昌江城相连的官道通畅,锦衣卫信使不绝,当日那位陆大人向他们许诺过的光宗耀祖高官厚禄,说不定真的能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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