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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天子有疾 远方来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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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不多是在轰天雷这一震撼朝野的神物被岑成双等人送到京城的同时,一条至关紧要的消息也随之向东南疾驰而来。
而紧随在后,比这条十万火急的消息要稍微迟些的,则是从京郊,从南北官道两侧以告老还乡,以举族搬迁,以商队行商等等名义,前后错落,互不相识,但所行的方向完全一致的大大小小的队伍,用车载着,用马驮着,用人背着,如漫流四溢的小溪,向着东南缓缓汇聚而来。
昌江城窗明几净的宽阔教室中,陆定渊用一种可以感觉不到多少沉痛和尊重的平淡语气说:“帝有疾,诸事皆缓。”
此言一出,若非这处新学学堂建得孤立别处,骤然听闻这条消息的众人于瞬间发出的惊声早已惊动县衙周围的护卫,将他们召唤过来了。
但今日在这里的不是陆定渊的心腹就是封深的学生,前者历经风浪,大小场面都见识过不知多少;后者最崇拜,学习得最多的榜样就是封深,因此最初的冲击过后,他们便逐一冷静了下来。
锦衣卫受惊是因为当今陛下年富力强,最是爱惜自己的性命,又十分勤勉,除了年节祭礼,一年罢朝之日从未超过十五天。
能够连军机大事都为之推迟的绝非一般疾病,或许真是突发重疾,或许是刺杀,又或许是中毒……无论根由是什么,不仅整个大内,京城,乃至于大正朝野上下都要为之震动了。
没有人问这条消息是从何而来,是否可信。
它是陆定渊亲口所说,那它就必定是真的。没有人怀疑这一点。
对锦衣卫们来说,他们如今身处东南,不能加入这场帝疾之乱,使劲将水搅得更混一些,或许是一件憾事,不过按他们离京之前的处境,这浑水搅着搅着,会不会将自己的身家性命也一同搅进去也未可知。
而对封深的那一百多名学生来说,虽然他们现在的头脑灵光得已经将过去的自己当作了三岁稚童一般不愿回首的幼年,但他们接受教育的时间有限,精力大多分给了更有利于眼前的实务,本身也不如何关心昌江城和东南省之外的东西。
虽然这并不等于他们不知道当朝皇帝重病这件事对东南的影响。
众所皆知,当今天子是帝星,是中兴之主,是天启之人,是五百年一出的人圣,如此云云,总而言之,从朝堂到民间,无人不受其光辉普照。
因此他的倒下就像一次毫无征兆的日蚀,地上一切看似如常,却一定会引起人心惶惶,不知如何是好。
不论这位还未衰老的皇帝若是真的暴毙,几位龙子夺位会掀起怎样的腥风血雨,只看眼前——暂缓平叛!
来自朝廷军与叛军交锋的前线战报每日都向昌江城送来,作为公文模范的来源之一,连这些新学学生都能分析出祝氏一党是心有顾虑,面对朝廷官军在下江府建起的防线壁垒,始终不敢倾力来打,反而有向广府和两湘进发的趋势。
这其中显然有相当一部分陆定渊的原因。
不仅仅是因为官屠之名下的的累累白骨,而是他在正朝官场,从来都是最特殊的那一个。
比如说虽然在明面上不过一个三品指挥使,却身负皇命,曾在必要之时罢黜二品大将的军职,代天行事,指挥大军在东北打过几场硬仗,官位升升降降,最低也从未低过三品。
众所皆知其人深受天子爱重,不合规制之事早已做了不知道多少,更不必说他在犯下刀斩三公这样古今未闻的大事后不仅没有以死谢罪天下,反而纵马直入宫廷,当朝殴打老臣,有时候帝王的脸面还不如他的名头好用,被人当街叱骂有二日之心也面不改色,除了那位敢当面犯他忌讳的公子丢了性命,无事发生 。
更何况他如今假死复生,轻轻一招手便将抓住了东南军政,没有圣旨也没有尚方宝剑,只是陆定渊三字,人人便对他惟命是听,在他麾下团结一心,斗志昂扬,反衬得因为起事突然而始终未能统合的叛党气虚体弱,不敢硬拼。
此消彼长,只要东南朝廷军力保持这样的气势,在后方支持之下牢牢压制叛党,或许只用一年便能解决这场叛乱。
可是任谁都没有想到,皇帝竟然在这个时候病倒了。
一旦被他们知道平叛大军一时不能调集发兵,东南如今的朝廷军后继无援,叛党定然借机大肆作乱。
然而众人皆知,这消息必然封不住,为叛党所知那一日,便是朝廷军苦撑的开始。
不过天子重疾对东南的影响主要也只是这些了,即使天下都要为朱景泰的安危生死挂心,现在的陆定渊会关心的事情,也只是东南军事以及昌江城内外的生产计划都要因此而改。
虽然在强有力的领导下,昌江城内外正以一种对这个时代来说快得可怕的速度发生变化,但人们现在还不知道自己将要被带到什么样的道路上,除了那些因为接受了封深启蒙而日新月异的少年们,其他人,包括锦衣卫,不仅习惯了遥远京城里端坐着一位英明帝王,并且将他的安危与这个天下的安定联系在了一起。
他的倒下对这些人多多少少都是有影响的。
只有陆定渊,他对此事的反应与其说是山崩于前而不改的镇定,不如说是早有预见的漠然,不见分毫意外之色。
这种情绪的差别不仅封深,连他的下属们也能隐约察觉,充满偌大教室的嗡嗡议论进行了好一会儿,因为上面两位主导人的冷静,人们因此而起的对昌江城以及东南平叛的未来的担忧顾虑也被慢慢放了下去。
无非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而已,只要守住晏城关,即便朝廷大军一时不发,南北大道畅通,他们也不是孤立无援,只是远水难救近火,仗要难打一些,但也意味着他们能建立的功业也会更大。
想要多大的功绩,就要卖多大的命,这个道理下江府的守将是懂得的。
再说昌江城城北炉子里酝酿出来的事物,也一样没有见过真章呢。
这样讨论一阵,人心就渐渐安定下来,可以接下去讨论封深关于调整生产的安排了。
商议无异议,会议很快就结束,众人依次走出,教室渐渐变得空旷,在相偕而行的少年们的身后,封深和陆定渊一坐一立,封深低头看着陆定渊。
“无甚大事。”陆定渊说,“反正在这位陛下也不会死。”
封深问:“是你吗?”
“不错,”他说,“是我干的。”
封深微微侧头,似乎在思考这意味着什么。
他抬起手来,一根手指在封深的喉前轻轻一点,沿着他身体的弧度下滑,最后停在他的胸口上。
“或许有人以为,我是那种大忠似奸,君要臣死,臣便欣然赴死的纯臣。”陆定渊说,“朱景泰也定然很希望我是,可惜,我不是。”
他对封深微微一笑,“就是我不想活了,也轮不到他对我动手。”他说,“他该庆幸自己是皇帝,所以他想要我的命,我只让他脱一层皮。”
在远离权力中心的东南迟滞了半年之后,京城中人即使不认为陆定渊已经大失帝心,也会认为他对京内发生的大小事务已经鞭长莫及有心无力。
不仅他的敌人是这样想的,他的下属也是这样想的。
所以事况发生之后,他们最多不过以为他对此早有所觉,只是无意插手,纵容事态。
否则陆指挥使在的时候,皇城内连走水的意外都少,陛下的安危更是稳若泰山——众人一边连篇累牍长年累月地上书陆定渊是何等奸佞,天子应远小人亲贤臣,一边笃信只要陆定渊在,天启帝就康健无忧,总是让陆定渊觉得很好笑。
对陆定渊这样一个心胸狭窄,睚眦必报的人来说,皇帝和大臣们对他的这份信心给了他很多埋伏后手的机会。
在埋下这些钉子的时候,陆定渊也是想过倘若这些手段一条都用不上,他们未必不能当真一辈子君臣相得,不过这种软弱的幻想就像夜空流星一样,不过瞬间闪过,顷刻又消逝了。
陆定渊确实比常人聪明一些,但自己也不认为自己是智计无双算无遗策的神人,他做事的后手总是用得上,不过是他对人心从不过高期待,因而未雨绸缪和斩草除根都成了习惯罢了。
说起斩草除根……朱景泰最大的那个儿子已经十五岁了,就算这个大儿子他不如何喜欢,养在宫里身体算得上健康的亲儿子他还有五六个,在加上里里外外上万号的宗亲,就算他运气不好,气血亏空,哪日眼一闭脚一伸,龙驭上宾,这朱家王朝也不会绝了气数。
所以他还是对这位陛下很讲情谊的——至少要比他对他做的强一些。
昌江城内外的事务变得更繁忙了一些,虽然下级官吏们叫苦不迭,不过新学的学生和城北的工匠们倒是越来越适应了,因为事关军机的有意隔绝与封闭,所以在那几处工坊中,越来越多的新东西开始出现和被人们学习起来。
锦衣卫们依旧在东南各地奔忙,校尉牌和指挥使手书比肩上令,他们像一把把飞梭,将东南剩下三分之一仍受朝廷把控的州县一日比一日更紧密地缝合起来。
伴随着锦衣卫快骑的,则是从昌江县走向东南各地的官贩,这些原身不过是些市贩或货郎的小人物,从未想过自己竟有一日能承担这样大的职责,走那样远的路到各地去,狐假虎威狗仗人势,将银子像水一样花出去,为成千上万的兵士与官吏调集粮食和布匹,收集成车的石灰、石炭、硝、麻等物,一车车送入城中。
太蠢的人是干不了这个又油水的活儿的,而经手的东西多了,这些官贩心底也慢慢对自己看到的东西有了数。
朝廷军如今多少官兵,打仗一日吃多少粮,打仗要多少军械,随军的伙夫工兵等附军又有多少人,这些人吃喝拉撒又要多少,民夫送粮,路上人吃马嚼又耗费多少。
因为如今统管军事的是那位天下闻名的陆大人,虽然许多人说他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大奸臣,不过他们这些目光短浅的小民没见过他杀人的模样,只见过那位大人的属下给他们钱的模样。
平日里征役的肯给吃给喝就已经算得上好官了,何况这位还肯给钱?
不仅这些官贩和他们的民夫队伍知道陆大人靠得住信得过,那些在阵前同叛军打得杀声震天的朝廷官兵也知道。
越是太平盛世,当兵的越是被人看不起,正朝重文轻武,不出战的时候,在卫所兵营里还能混个吃喝,反而出兵后粮草跟不上,就要饿着肚子去拼杀。
而天启十二年初冬这一仗,几乎是东南朝廷官兵觉得打得最“舒服”的一仗了。
没有人会觉得卖命是一件高兴的事,但凡事就怕比较,当兵的只知道跟着自己的上官跑,然而东南省的都指挥使已经跟着承宣布政使一块反了,人心惶惶的时候得知自己上司的上司换成了那一位陆大人,凶得连皇帝他哥的脑袋都砍了几个,那区区一个东南地头王似乎也没什么大不了了。
也许是因为这位大人在东南也收割了不少官员的性命,在他接手东南军事政务后,各地没反的地方官吏对盖了他的大印的文书一点不敢慢待,说要多少粮草就给多少粮草。
粮草充足,人的胆气才会足,更何况军械也供给到了,普通兵士不敢想自己穿上那些银光闪闪的新盔甲,但藤甲裂了,刀劈缺了,弓弦送了,箭不够了,这些都不必他们在阵前操心,前一日交上去,第二日一早便有新的摆在面前。
能做到这一步是很不容易的,而这些军械能如此替换及时则是能救命的,就算是对锦衣卫做派颇有微词的人也不能不承这个情。
当然最激人豁出去卖命的,还是那些实打实的给到各人手上的奖赏。
杀敌一人得多少,杀敌十人得多少,百人斩又得多少,不仅是自己的上官阵前亲口所说,还有贴出来的白纸黑字,打胜一场便记功一次,几乎不留过夜,要钱有钱,要地有地,若是能像几个已经出了头的军中强人一般不到两月连升三级,再打几场怕不是能挣出一份家世来?
反倒是他们对面的叛军,军纪不良,战阵混乱,人数虽多,士气比起他们却远远不足,长此以往,又有何惧?
如今唯一值得忧虑的,恐怕只有一个问题——
陆大人手中到底有多少钱,朝廷又拨了多少钱给这位大人平叛。
“问就是没有。”傅景板着脸说。
自家人知自家事。
他们的大人哪里都好,就是有时候……手有些松。
也不能说是松,而是钱要花在刀刃上,而他们要养的刀,又有点……多。
东南情势危急,除了他们的大人无人堪当大局,就算不论中枢与大人之间的旧怨,一切章程从简并加紧走完,黄花菜早凉了。
陆定渊身边的锦衣卫们有自己的一套□□,卫所军打下下江府后,他们星夜赶去,不理俗务,只一心清点府库。库中粮草布匹和盐酒等等都不动,只查抄涉事各家金银窖藏,下江府几乎被他们翻过天来,不知几家富户出逃,连卫所军的武官都在背地里说他们是在刮地皮。
但下江府的确是东南有数的富裕州府,锦衣卫将之搜刮一场后,加上征留的秋税,竟也将将支撑住了。
可是接下来这一个多月又要从哪里生出钱来……
傅景在县衙里看着下面人呈上来的账册正焦头烂额时,有人来报,说城外来了许多人马,形似商队……并拿着大人手书。
傅景坐了片刻,突然从位置上起身。
“可总算来了!”他拔腿就往外跑。
不多时一行人马就进了城。就算城中人这些日子已经见多了各式输送物资来往的车队,这一支队伍仍是一眼就能看出不同,不仅仅是车更大,马更好,连车夫和随行诸人精气神都不似常人。
而当这支车队驶向仓房时,与车队同行的一批人则在傅景的带领下穿过道道关卡进了县衙,来到内堂,在陆定渊面前齐齐躬身行礼。
陆定渊在座上受了他们的礼,为首一人起身看着他,笑道:
“一别经年未见,大人丰神如旧,某心幸甚。”
陆定渊看着这名容貌俊秀的青衫男子,也微微笑了起来,满室生辉。
“确实久别不见了,大掌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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