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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来不了了   封深等 ...

  •   封深等待他醒来。

      窗外初冬暗淡的日影更加偏斜了,卧房迷蒙的光影中,神情沉静的少年在床榻边等待沉睡的美人苏醒,时光无声,包围着这处小小空间的古代城市正在外力作用下吱吱嘎嘎地运转,这里的安宁静谧,却轻柔得像一束月光。

      匆匆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封深看向床上,陆定渊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当那双只要是人类的审美就会为之赞叹的眼眸再度睁开的时候,虚幻的月光破碎了,这处空间为另一种光彩所照亮。

      这种光彩从正在慢吞吞起床的那个人身上散发出来,陆定渊将垂落的鬓发随意撩到耳后,下床穿衣,并不在意自己的一举一动被身边的少年看在眼里。

      虽然他很清楚自己长得确实很好,这种外表上的优势并没有给他带来多少益处,麻烦却不少,他并不像他人以为的那般重视自己的容貌。何况他自成年后最狼狈,最不堪的姿态早已被封深看过,有些时候,他甚至以为在这名天外飞仙冷静观察和审视的眼中,红尘绝色同白骨骷髅之间并没有什么区别。

      “公务做完了?”他问。

      封深站在他的背后,手持梳子,很快就为他束好了头发,“做完了。”

      陆定渊笑了一声,“能者多劳,那下次就还交由你来做吧。”

      “好。”封深回答得毫无负担。

      陆定渊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这一眼里有很多情绪。

      然后他不是很痛快地说:“过来。”

      封深走近两步,两人之间只有半步之遥。

      陆定渊抬起手,替他整了整这身劲装的衣襟,要说的话开口却变成了:“——你是不是长高了一些?”

      他微微皱起了眉,目光从封深的眉骨打量到脚面。

      就算不用相面之法看他的骨架,以封深的年纪,即使他的个头已经很不矮——与他相差无几的陆定渊每次上朝站在一堆文臣武将当中,大多数人同他吵架时都是要仰着头的——弱冠之前,他应当还是可以继续往上窜一窜的。

      “再长下去,是想捅破天吗。”陆定渊低声说,屈指在封深胸前敲了敲。

      指节下的肌理还是偏向于少年的,他微微松了口气,然后说话的语气都自在了些。

      “不过这样就想独当一面,你却还早得很。”他淡淡地说。

      虽然封深因为师承原因不是很有情商,这个时候却知道沉默是金。

      只是在陆定渊转过身去之后,封深默默地用目光在他的头顶比了比,这个世界的基础参数同家乡相差不大,这就意味着封深很有可能长成理想身高。

      到他这个形态成年时候的体型,两个世界的主要人口都是一样的人体构造,因此难看肯定是不至于难看的,不过他的血统注定他会对普通人形成比较强的威慑,届时可能走在陆定渊身边才不会显得过于吸引他人注目。

      封深的目光下移,落在他的腰上。

      比例差距还是有点大。也许就算在这个人的身边,自己也还是会有些突出。

      待到一身打理齐整,再步出书房,秦学忠也正好来到门外。

      求见得到许可的他一步就跨进了门里,一抬头就看见二人联袂而出。

      他脸上露出一种一言难尽的神色。

      他有这种神情,倒不是因为二人是从卧房的方向走出,令他多想了什么不该想的东西。秦学忠是一个人如其名,一看就不是十分机敏的人,在这名农户出身的锦衣卫眼中,陆大人无疑是天子之下的当世第一人,天赋异禀,惊才绝艳,收服什么样的奇人异士都是理所当然,他也不会觉得别人跟随在陆定渊,与他同进同出,做一些仆人才做的事情有什么奇怪。

      大概是因为他能够这样迟钝得恰到好处,所以才能留在陆定渊面前吧。

      不过就算是他也难免对封深有些非议:一边跟随在大人身侧,事事依从,一边又毫无眼色,什么都敢说,什么都敢做,甚至不止一次越俎代庖,哪来这样蹬鼻子上脸的小子!

      虽然论及本事也不能不服气。这世上有本事的人并不少,有本事而想要接天下闻名的陆定渊的势出头的人更多,秦学忠无论在自家大人的身边看到什么神神道道,都远不如这名叫封深的少年那般让他感到危险。

      陆定渊自己是那样的人,身边自然不会留着不中用的废物。秦学忠在文武二道上比起同僚皆不出众,他强于他人的不是稳妥忠心,而是一样不易为人所知的本事,便是敏锐的直觉。

      凭借这种易察善恶与未名之险的直觉,秦学忠才得以在历次考验中脱颖而出,在陆定渊面前挂上名号。也是因为这种直觉,当日锦衣卫挑战封深时,他是倒数第二个出手,也是众人之中倒数第二个被缴械的,算是输得比较好看的人之一。

      但输了仍然是输了,正因为直面过封深的恐怖,所以他对这名厉害得有些超出常理的少年的忌惮也比别人更重,他几次婉转提醒,得到的结果却是眼睁睁看着大人一日比一日更倚重这名不知来历的少年。

      “不然呢,”陆定渊平淡道,“将他撤下,换成你或别人?”

      秦学忠大冒冷汗,“不不不,请恕属下失言!”

      大家都知道封深厉害,但他可不仅仅是厉害。若他是以武力来大人面前争前程的,就算承认他确实神功盖世,对勾心斗角尤为熟练的锦衣卫也有一百种手段对付他。

      可谁料此人独辟蹊径,以退为进,变术法一样快地在这座小城做成了偌大事业,傅景和季道航这样每日都要去转一圈的都会暗自心惊,更不必提那些办外差回来的同僚,每次回到大人面前,通报军情之后若是见到任何新奇之物,不必多想,十成之中有九成九就是来自眼前这少年。

      而秦学忠日常为大人处理杂务,感受只会比他们更为深刻。

      他不知道这名特立独行的少年是通过什么手段,不仅那么多座工坊,连那几百上千名各色工匠都熟稔于心,任何动向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北城建设至今,不说各项工程进度,只说被他发现进而阻拦,或预知因此防患于未然的事故便不止十起八起。

      如果这少年同他说这是什么神仙手段,秦学忠还打几个哈哈,心中则暗想这世上就没有擂不破的牛皮,我且等着你现眼,到时候看不让你脱一层皮,偏偏他却是好似一切都是平常,无论面对血肉横飞还是烈焰熊熊,那张年轻而又镇定如山的面孔从未动过一下眉毛,就没有什么难题是他解决不了的。

      就好比现在他说:“大人,铁工坊有事报。”

      而他们的大人连问都不问是何事,就自然而然将头转向身边,不必开口,那封深就上前一步,说:“我去。”

      二人的神态越是习以为常,秦学忠心中越是复杂难言。

      “那就走吧。”他说,“我与你一起。”

      两人并行时,发现这名叫封深的少年竟比北方汉子的自己还要高出半拳,秦学忠心中更是有一百个念头如野蜂飞舞。

      一到工坊,坊内的工匠便朝二人围了上来,更确切说,是向封深围了上来。好几个人七嘴八舌各说各话,并自觉或不自觉将只能听个半懂不懂的秦学忠往外挤。

      任他们如何推挤,秦学忠靠一身横练功夫,将自己如定海神针一般定在人圈之中,慢慢也能听懂他们在说什么事情。

      其实不过是这处铁坊终于将封深所需的某种大件铸造成了型,这些工匠请他作为所有工坊的总工头来验看罢了。

      若是过去的秦学忠,这个消息只会让他撇一下嘴,以为这不过是那些身份低微的工匠抱上了大腿,抓紧时机来邀功而已,但在见识过这些人到底做出了多少东西之后,他再这样想就是个十足的蠢货了。

      他看着这些工匠热热闹闹地簇拥着封深向工坊深处那些辨认不出用处的工件去,一边听他们说话一边走神。

      比起季道航和傅景,他对眼前景象的感触更深。

      正朝——其实也不仅仅是正朝,历朝历代的工匠地位之所以低贱,是因为他们的技艺只能靠皇家或达官贵人给饭吃,百姓贫弱,年节时才舍得花钱买点必要之外的吃喝,年节好的时候手头才会大方一些,但无论何时,金银玉器等物都是他们同他们毫无关联的。

      秦学忠是农户出身,虽然也能随着大人出入豪门,却知道那些贫弱的百姓至少占了天下人口的三分之二有多,士农工商这样犹如太和殿前阶陛一样清晰的等级,按户部名册,列王诸侯、公卿世家与寒门新贵,就算将他们鸡犬之流也算上,总量在这亿万百姓当中也占不到十分之一。

      就他们这些人就好似一座三角塔上的尖尖,而他们拥有的财富却同他们的人数刚好倒过来。比如说秦学忠按官职每月俸禄不到八石,只他一人养家,不论“外快”,一家十口每年也能结余几十两纹银,其中门道轻易说不得。

      而一般百姓家有两三个壮劳力,耕种十几亩地,又种菜养桑,一年也未必能攒下几串钱来。

      在秦学忠的眼中他愿为之效死的大人,论及清廉是已经胜过了朝中九成九沽名钓誉的大臣的,但就算无一钱用于私务,因为大人孑然一身,不喜奢华,仅靠侯府公中所出,便能抚恤那些在办差途中丧命的锦衣卫兄弟家小,使得老有所养,幼有所依,直到幼子能够顶门立户为止。

      锦衣卫人数最多时高达数万,受大人如此恩惠的家庭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家了。

      但满朝文武,大抵也只有大人有这样的慈悲,其余人嘴上仁义廉耻,实则小老婆一个接着一个往家里抬,八十老翁也要娶二八年华的小姑娘做十八房,不必说扒灰的扒灰,偷人的偷人,私通的私通,宿娼的宿娼……一家几十上百口人藏污纳垢臭不可闻,面上却从来都是膏粱锦绣,香气扑鼻,吃穿用度更是奢靡无度。

      秦学忠办差时因为面相忠厚,就不止一次被燕窝泼过身,沁窑瓷砸过头,检点过五百年前的夜壶……

      这些成千上万的工匠每年受召服役,自带薪粮赶往两京和各处官有司当班。

      这些工匠衣衫破旧,忍饥挨饿,在各地工坊中如蝼蚁忙忙碌碌,制造各种仪仗、军器、织布,烧瓷、造船……取其中最好的作为贡品,其余依次流入公侯巨富之家。

      若说军器和造船之类还能作出有用之物,那些大而无当的仪仗等物却是秦学忠这种小人物心里暗嘲过当柴火都不值的玩意了。

      那些细又韧的蚕丝变作了一匹匹五光十色的绸缎,裁成各色衣衫,每年两京流行的衣饰花样都要换过一轮,因此这些滑溜溜的上好衣裳穿不了几次便被压到箱底虫咬蚁蛀空;那些黄澄澄的赤铜,白亮亮的银子,金灿灿的金子,还有各色宝石,从原矿开始由一双双粗糙开裂的手采出来,由骨骼突出的脊背背到矿炉前,经过不知道多少到工序,变成一副副头面,出现在官家夫人和小姐的头上手上,撕起头花来掉落满地珠翠,穷人家的女儿却连一截红头绳都当做宝……

      可是那个系着红头绳,收了他一块成色极差的玉佩便对他露出笑容,说“这辈子不能嫁给你,我便去死”的女子还是死了。

      是大人将那时发狂的他掼倒在地,踩着他的脊背说如果他决心就这样无谓送死,不如他先送他一程。知道大人是说真的他才忍耐下来,等待了整整三年,才终于寻到良机得偿所愿。

      但那三年还是在他身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大人说他“面忠心恶,心火烧身,难以善终”,然后又出神一笑,对他说:“若你只想要个善终,也不会来到我面前。”

      秦学忠心悦诚服地向他五体投地。

      “若能为大人而死,我这辈子便没有什么可求的了。”

      于是他日常便经常当自己是瞎的和聋的,只有大人许可他大开杀戒时才畅快做人。

      将飞得渺远的思绪收回,秦学忠看向那些吵闹的工匠。他不论他们的本事是依样画葫芦来的还是因为封深大人那些不可说的手段而来的,他们确实作出了许多有用的东西,而让这些或者年少,或者饱经沧桑的面孔露出笑容的,除了他们在此地能够劳有所得之外,便是他们所作一切是发自本心。

      他又将目光转向封深。

      工匠们终于完成一个极难工件的喜悦似乎丝毫没有传递到他身上,但没有任何人觉得他冷漠轻慢,只要他对身边这些工匠稍一点头,他们便好似得了莫大的嘉奖,更加急不可待地向他述说自己为了完成交下来的任务,费了多少工,花了多少心思,遇到多少难题,又是如何一点点将这些难题克服,最终不负所托的。

      这副景象是会令旁观之人也能感受到他们的欢喜的。秦学忠知道有些锦衣卫同僚对封深十分忌惮,他们未必都像秦学忠一样感到了他在本质上同凡人的差距,却从别的地方感到了这名过于出众的少年的威胁。

      虽然他们行走在外时,大人的威名还是一样好用,没有什么人知道大人的身边多出了一个不知何来的能人,他一人制成的轰天雷的巨响早已传遍八方,而起本人的名声却被牢牢锁在一座小小的昌江城中。

      这种自晦是有意而为的结果,但就算他有意隐没自身,当锦衣卫们回到昌江城,却不可避免地听到个关于此人的种种消息,以及他对昌江城乃至于朝廷军的无可替代的影响。

      即使他的名字只有很少人会提起,却已有许多人知道有另一种强而有力的力量支持着这座城。

      而近日,在解决了一些重大的工艺问题之后,这名昌江城的另一位主事者将众人召集到了一起。

      这里所说的众人,指的是他,陆定渊及其麾下的锦衣卫,新学学堂的所有学生,林兴贤再度位列其中。他仍然觉得自己德不配位,但作为旧昌江城唯一的代表,他却不能不在这里。

      因为今天这一场会议,要讨论的不仅是关于昌江城旧有的近四千口人,还要加上八百多名各种工匠,一千多名正军,数千名民夫,总计上万人的重要事务。

      县衙大堂已经不能容下这么多人,会场便征用了新建成的教室,近两百人坐得密密麻麻,连男女之防都有点顾不上了。知道这场会议的分量,人人神情肃穆,即使主事之人未来,会场内仍然无人喧哗闲谈。

      在安静的等待中,两道醒目的身影相携从门外走进来。

      人们抬起头来,目光随二人转动,容貌惊人,气度高华的青年走上台阶,一撩衣摆,坐了下来,仍是一身黑衣的少年站在他的左手边。

      陆定渊看向众人,他的神态几乎是温和的。

      他对众人说:“朝廷的平叛大军来年三月便能开拔。”

      骤然的寂静,然后人声大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3章 来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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